谢君南垂眼,见得那碗中只是一碗清水,上面漂浮这两三片小小的竹叶,不由得有些疑惑。
普光禅师解释:“这小施主早前虽然有贵人相助,为其稳定魂魄,可此人法力终究浅薄,也只能为他勉强稳住一二,如今他突然来了相国寺,自然是受不住这相国寺的佛法正气,谢施主只需给他喂下这竹叶水,两日之后,他必然无事,不过未免以后再出现此等情况,这相国寺他还是少来为好”。
一席话,完全解释清楚了谢君南心里的紧张,他双手接过了碗,心里也是拧得不成样子:“大师……内子他……可是以后都不得再靠近任何寺庙了?”。
“也并非如此”普光禅师说道:“待他饮下这水之后,一般的寺庙倒也无妨,只是大寺大庙仍旧需要避嫌,而你手里端的,虽只是泉水一碗,不过那上头的却是睡莲观音净瓶中滋养柳枝,饮下此物,可为他回其魂,固其魄,只不过……他终究还是“已死之人”此番能留住一魄,已然造化了……”。
已死……之人!!!
谢君南心中大震,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突然哗地一下崩塌,而后似乎许多原本只是怀疑、以及无法确定的事,都变得清晰无比,也是因此,他那端着碗的手也是下意识地用力……
:四哥,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曾经,有个平头百姓家的少年,在一次进城赶集的时候,因为多管闲事,与城里的富家少爷认识了……
:第二年龙抬头的时候,便把两人的婚事给办了……
:他要娶女妻,立平位。
:他死了,带着他那除了郎中再无人知晓的孩子,一起死在大门口,他死的那天,天灰蒙蒙的,看着像是要下雨一样,可是到底有没有下雨……呵谁知道啊……
灼华……
喉头滚动了几下,谢君南只觉得这心口紧紧绷成一团,回神时,连普光禅师何时离开了都不知道,房间里静静的。
谢君南走到窗边坐下,他看着灼华这昏迷不醒的样子,除了胸口还在细微地起伏,除了眉头还因为不适在轻微地拧着,他几乎就完全没了别的动静。他这个样子,连呼吸都变得这么微弱,更别说是吞咽了……
狠狠吸一口气,谢君南将碗地到唇边,他先饮了一口,而后才伏下身去,贴上灼华的唇,将口中的水细细地给灼华渡了过去……
昏迷中,灼华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他喉头滚动了两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胸膛,直入腹中,冷得让他四肢百骸颤栗不止,当下不由得使劲地睁大了眼,想要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朦朦胧胧,灼华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只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像是在门外怒吼一般地响起。
“武家简直猖狂!畜生不如!我若不报此仇简直枉为人舅!!!”。
这是……
小舅!
这是小舅,这是……小舅!
那一瞬,灼华的脑子轰动一声,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让他再控制不住,明明人都已在昏迷之中,却仍旧只感觉到满目泪水如若河坝决堤……
第73章 混沌
灼华其实……很久都没有这般的哭过了, 那种心里的委屈顷刻间就再也压制不住,仅仅只是因为听到小舅的人声而已, 就让他自己瞬间像是被巨浪淹没, 打入了海底, 几乎让他都无法再浮出水来……
眼下是何处?这里是哪?
灼华都已经不知道了,他只是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憋屈与难受,只哭得浑身都完全没了力气……
他想回家, 他想爹娘, 他想小舅了,可是……他出不去, 一次一次偷偷写下的信,几次拜托了人的给小舅送去,可是他就从没有收到过小舅的回音,可是此时,他怎么却听到了小舅的声音?
“武家简直猖狂!畜生不如!我若不报此仇简直枉为人舅!!!”。
这确实是小舅的声音, 灼华心里绷着, 他知道自己在哭, 可是就是停不下来,努力睁大了眼的样子,看见的也只是那些模糊的景象。
他好像是在小舅的家里。
院子里, 小舅愤怒着, 他大力狠狠一拍, 当即就震得身边的石桌, 如同豆腐似的碎成了两半, 而房间里,传来的却是爹娘他们无法控制的哭声。
(舅我这里!小舅我在这里!小舅!!!)
灼华急得擦眼,他大声的喊,他想看清楚眼前这模糊的景象,他想要跟小舅他们说话,却完全无用,小舅他们看不见灼华,也听不见灼华,只让灼华急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瞬间又难受地落了下来。
“武家敢如此猖狂,将灼华活活打成了这样,竟连他腹中孩子也都全然不顾,简直泯灭人性,若是不能让他们血债血偿,如何对得起灼华父子在天之灵!”这是二哥,是子清二哥!
灼华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看不清所有的一切,但是亲人的声音,他却一听就能知道,灼华难受不已,用尽力气地紧紧跟在小舅身边。
(小舅……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为什么都不来见我……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那么得信你们难道都没有收到吗?)。
他沙哑的声音,问出的话,却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
哽咽着,灼华还有的话都再说不出来了。
拱门外,头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朝着小舅就道:“禀告将军!武临清在将军府在求见……求见三少爷!”。
灼华明显一震,睁大了眼,那蓄满眼泪的眼,似才看清楚了几分小舅脸上的阴鸷。
“这个畜生!”。
出了这样的事,武临清怎么还敢来这?灼华脑子乱得厉害,已经想不明白更多的事,只看着小舅与二哥的身影朝着外头走去,灼华也是急忙用尽力气地跟上。
大厅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即便不用等他说话,只看他的背影,灼华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不待灼华发作,小舅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脚将人踹得狠狠砸了出去。
翻滚出去,武临清沿着阶梯滚出大厅之外,一个歪头,就一口血吐了出来,可见小舅那脚之狠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子清在一边也是怒极,他甚至是不知从哪,抽了条鞭子出来递给小舅:“小舅!两下打死了他简直便宜他了!应该用这个狠狠抽他才对!”。
灼华睁眼看去,发现那鞭子上遍满了一根根的倒刺,虽然有些模糊不清,却还是让灼华看得暗暗吸了口气。
武临清从地上踉跄着趴起身来,他捂着胸口,也不管伤势如何,只倔强地盯着小舅:“小舅,灼华……”。
啪——!
小舅狠狠甩手,一鞭子猛地朝武临清身上抽去,倒刺拉扯,当即就抽的武临清身上皮开肉绽:“凭你这个畜生!也敢叫我小舅!”。
怒吼着,小舅甩动鞭子,追着武临清的身影,一鞭鞭地给他狠狠抽去,鞭子所过之处,直打的武临清皮肉外翻瞬间就血流如注。
武临清几次想躲,可他根本就不敌小舅,每一次都被小舅狠狠抽来,打得他浑身痉-挛,不过一会就只能满地翻滚。
“万俟……万俟将军!我……我想见灼华……求你……让我见他……求你……让我见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武临清,被逼着改了口,只是这一句话他却说得十分艰难。
灼华努力睁大了眼,却依旧看不清楚武临清此刻的样子,他只能看着小舅朝他身上狠狠的挥鞭,看着小舅将他打得满地翻滚,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的景象只让灼华觉得累,他缩成一团,把自己抱了起来,心里却忍不住的想着,自己当初在武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见武临清一面都不容易,蒋氏将他看得极严,不止派人监视于他,更是在武临清决定要立平妻之后,还将自己圈进府中,断了自己与外头的任何联系,这些事武临清不是不知,可现在……现在武临清这又算什么?
“见他?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扔掉鞭子,小舅直接一把抓住武临清的胸口,将他给拧了起来:“当初趁我不在,哄骗他的人是你!把他带来了京城却冷落他的是你!如今给他和离书甚至是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武家人打死的也是你!你凭什么还来见他!你有什么资格!啊!”怒吼着,小舅高高扬起的拳头,就朝着武临清脸上揍下去!
那一拳之重,打得武临清的头,重重的砸到地上,他浑身瘫软着,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小舅盛怒之中,他猛然回身拔剑,正待劈下!
“万俟修!”有人大喊着制止了小舅的动作。
这声音清澈明亮至极,让灼华顿时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极了他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可是灼华却想不起是谁,困惑着他睁大眼,努力地想要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可是模糊的景象里,他只看见这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衣裳,身上披着貂皮,高挑的身影透着几分不凡的气质,明明便是觉得有些眼熟的,但是灼华就是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只能怔愣着睁大眼盯着他。
那人上前,直接推了小舅的手腕一下:“他怎么说,也是武櫂之子,你若在此时将他杀了,你也难逃罪责”。
小舅冷哼:“区区一个武櫂,我会怕他?”。
“你便是不将武櫂看在眼里,那太师刘勋你也不当回事吗?”那人又说:“武临清与刘勋之女的婚事已定,他现在算是刘勋的女婿,你此时若将他杀了,那刘勋岂会善罢甘休?”。
“他便是不肯善罢甘休又如何?这老匹夫与我相斗也非一日两日,他若不动,我反而为难,他若动了,我才更有机会将他拿下!”。
那人轻叹:“我知你心疼灼华,但这种伤人一百自损八千的法子实在愚蠢,要报仇,多得是机会,你又何必急在一时?莫忘了,你如今虽然圣眷正浓,可是有多少人都在打你将军府的主意,你便是无所顾忌,但是你姐姐他们呢?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这将军府中不出一步吧?”。
子清在一边听着,似乎也略有犹豫:“小舅我觉得……四郎说的有理”。
四郎?
四郎是谁?
灼华困惑不已,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可是却又想不起来,他又扭头朝武临清看去,只见武临清似乎因为伤势太重,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而小舅,他被人这一打岔,似乎也冷静了几分,深深吸一口气,小舅话音满是阴鸷:“武家的人,但凡是对灼华动过手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但就这么便宜武临清也不可能!”。
手里的长剑猛然一挥,小舅用力一掷!
“啊——!”地上原本已经昏迷的武临清突然惨叫起来。
灼华骤然扭头,也是被吓的睁大了眼。
小舅就着手里的长剑,直接一剑将武临清给废了!
最后,武临清是被仍出去的。
外头因为此事又发生了什么流言蜚语,灼华并不知道,他整个像是被拘禁在小舅的府上,除小舅的这里,哪里都再去不了。
处置了武临清后,灼华又追着小舅等人,与他们一起回到了后院。
小院的房间里面,围满了不少的人,灼华一一看去,即便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却也能从他们的身形,以及他们的声音分辨出他们是谁。
全都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爹娘跟红儿还有两个妹妹,除了他们,灼华还发现床上躺着的人,狐疑地凑了上前,想猜猜这人是谁,可是……床上这张清晰的脸,却让灼华瞬间惊愕。
床上躺着的人,就是他自己,是已经死了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