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亲眼目睹邓恩抢自己饭碗全过程的前职业通灵师呆呆地应了一句,“啊,好。”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队长压根什么都没想起来,他只是自己掌握了通灵能力……我记得他说过“不眠者”途径只有到序列6才会拥有比较完全的辅助能力,难道队长晋级了?这好像更是件好事……
发呆的这会功夫,邓恩已经借助冥想短暂地进入了梦境,镀金手杖拄在身侧,承担了大部分的体重。克莱恩连忙收敛心思认真戒备,虽然按神秘学常识来说,经过一天消磨后无论多么邪异的力量都会被削弱到微乎其微的程度,不过多小心点肯定不会有错。
在廷根的时候,他要是能多小心对待兰尔乌斯事件一点……
他没接着想下去。庄园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些,昨天在汤普森尸体旁边感受到的阴冷气息从不知名的地方丝丝缕缕地聚集到冥想中的邓恩身边,沿着两人站在地上的双腿往上攀爬,像是某种具有实体的黏腻东西缠绕上来一样。克莱恩往邓恩身边站了站,左手插到口袋里捏住便签纸。
就是这种感觉!昨天令他警铃大作的就是这种挥之不去的纠缠感。虽然一觉察出不对就撤出了这片区域,可是远超常人的灵识却能感到自己从被中止的仪式中继承到了某种印记,类似于……成为了汤普森先生的替代品。就像这会儿,试图窥探仪式秘密的明明是队长,可他也被同等对待,一块儿受到了残存灵性的反扑。
换做是我,我肯定也会更在乎那个和“黄黑之主”产生过交集的非凡者。兼职邪神的克莱恩自我吐槽了一句。他控制着自身灵性,正打算解除掉这股阴冷滞涩之气带来的影响,突地感到灵性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个落到他身上后就藏得无影无踪的印记被外界同根同源的气息引动,在他的星灵体层现出端倪。
原来藏在了这里,怪不得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克莱恩悄然想着,按捺住想把外来者排除掉的蠢蠢欲动的灵性,想要看看这个印记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股印记渐渐在克莱恩体内聚集起和魔术师的构成完全不同的非凡力量,这力量越聚越多,达到一定程度后,竟一举超越了星灵体层面,引动了外界的残余气息。
它引动了什么?克莱恩连忙抬眼打量向四周。突然,他发觉那座雕刻着辨认不出的古怪球形生物的雕像开始有韵律地起伏着全身,就像是开始了呼吸!
雕像拥有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邓恩身前,就在他这一个动作间,那雕像再起变化,一只模糊的、巨大的、紧紧闭合的眼睛从虚空中具现出来,与雕像融合到了一起!
这只眼睛周围的线条逐渐清晰,就在这时,它猛地张开了一道缝!
“啊!”
克莱恩立即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如遭重击。正面对视了那道视线的双眼像是被利器捅了个对穿,他忍不住痛呼一声,被疼痛支配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蜷缩着倒了下去,压抑着的灵性从精神体底层爆发出来,把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彻底淹没,截断了自身与那座雕像的气息联系。
邓恩·史密斯被这声突然出现的惨叫惊得退出通灵状态,眼疾手快地扶住倒向石板的克莱恩,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见两行血泪从克莱恩的两颊流下。他心里一紧,一道道粗大的、蠕动的条形事物从衣服遮掩下爆起,属于黑夜的力量席卷着包裹住正不断惨呼的克莱恩,将他强行拉入了安宁梦境。他一面安抚着克莱恩,一面抱住他的身体往后急退,全神防备着伤害到克莱恩的未知存在。
但那座雕像在克莱恩切断与它的联系后就褪去了全部的古怪,虚空中的眼睛和呼吸一起消失,重新陷入死寂,邓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块死石也会对人造成伤害。
克莱恩浑身的痉挛渐渐止住了。那道目光中并不包含多少恶意,这让他没有受到什么针对性的伤害,但是直视强大存在的可怕依然不容小觑。他靠在邓恩肩膀上,颤抖了好一会,才慢慢找回自己破碎的思维能力。
不作死就真的不会死啊……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嘲,克莱恩组织着语言,没等脑中的疼痛彻底过去,便声音沙哑地说:“刚刚的通灵让这里残留的力量变得活跃起来,和我身上存留的那股力量产生了共鸣。我怀疑我身上被打下的是代表了献祭品的印记,一旦被激发,就会直接召唤来这个仪式指向的强大存在。”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雕像。雕像安静、死寂,就连最开始那种若有若无的活着的特性都消失不见,像一个失败的艺术品。但克莱恩看着看着,脸色却变得铁青。
那座雕像原本只是一团模糊的非人非符号的特殊存在,而现在,雕像的上半部分突然隐约多了几道线条,稍作联想,就能把线条连接成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一条缝的巨大眼睛!
克莱恩连忙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队长,邓恩随着他的指点看向凭空多出的线条,神色变得非常严肃。
“汤普森先生确实是死于献祭仪式无误。这应该是一种可以中断的仪式魔法,魔法进度不可逆。”邓恩捏着眉头思索,衣服下的条形事物在克莱恩开口说话时便平复下去。“我会上报教会,申请查询相关资料以确定它到底属于哪个邪神教派。”
“不能直接从雕像上确定吗?我记得邪教信仰的邪神都是有固定形象的。”
邓恩摇摇头:“目前看来,雕像上的形象并非祂的最终形象。据我估计,这座雕像会随着仪式魔法的推进而增添细节,只有仪式完成时定格下来的才是祂的真实造型。”
“这可真是邪性……汤普森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克莱恩喃喃自语,他和邓恩的推测完全一致。
现在唯一庆幸这仪式的延续性不太高,轻易就能打断……
“对了,”邓恩又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昨天说,汤普森先生庄园外的符号图案,也在别的庄园外出现了?”
空气突然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克莱恩和邓恩同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汤普森先生不是唯一一个对这个恐怖存在使用献祭仪式的人!在他们未知的地方,这个恐怖存在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现实世界!
“我现在就通知教会,必须加派大量人手,对整个诺森郡进行监控。”邓恩当机立断道,这才发现自己揽着克莱恩的手仍然握着他的肩头忘记收回,顿了一顿,还是额外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我?我没事。”克莱恩假装也才发现自己还在占着他便宜,利索地离开了邓恩的怀抱,站得特别直,特别若无其事。脸上的血泪干涸后留下两道暗红色痕迹,看起来极为悲惨,但克莱恩嘴角挂上的微笑又显得格外真心,格外甜蜜。
邓恩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没有深究。默默地递给他一块手帕后,邓恩退到墙角处,埋下了头。一圈圈带着梦境气息的波纹自他身上散出,克莱恩安静地等着,过了许久,邓恩才重新抬起头。
“嗯,增派的人手马上赶来。问题暂时不会太大,我的同事今天查阅了近半年全部卷宗,确认汤普森先生是第一起与邪神献祭有关的死亡案例。既然献祭仪式的终点是丧失生命,那说明其余那些涉及此事的人还没有走到汤普森先生这一步,我们仍然有很大概率救下其他人。”邓恩半是解释半是宽慰地说,然后才说起和克莱恩有关的事情:“因为目前只有你是我们掌握到的与献祭仪式产生联系的人,所以我的上司希望你可以接受一次由教会提供的通灵,以便我们掌握更多信息。”
他转述完上司的传话,继续说到:“如果你不愿意在他们眼前暴露身份,我可以申请把通灵者换成我在教会的好友,她与我关系极好,而且口风严密,绝不会把你的任何信息泄露出去。当然……”他踌躇一会,又坦然道:“当然,我不会强迫你。”
问题是你这个“通灵者好友”,我不用想也知道就是戴莉女士啊……克莱恩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好像是马甲没裹紧的感觉……
“没问题。”克莱恩干脆道,没有犹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引来邪神降临的后果是什么,相比之下,马甲裹紧与否还是不急于一时的小问题。
先选择相信戴莉女士吧,实在不行,就只好再溜之大吉了。克莱恩不无可惜地想。
这个没有拖沓的答复有点出乎邓恩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愣,嘴角翘起,含笑应他:“好。”
“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尽快让通灵者抽出空来,等安排好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邓恩掏出金色怀表看了眼时间,啪地一声合上:“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情。诺森郡现在对你来说并不安全,保险起见,我们现在就回贝克兰德。”
队长的记忆力果然还这么让人安心,就算踏入了序列6也没变。克莱恩腹诽着,欣然答道:“没问题。那么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邓恩收回打算迈出去的腿,又陷入了深思:“……没有。你受到近距离冲击,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好好休息。回到贝克兰德后,好好睡一觉,不用再想这些烦心事。放心,我们会保护你们。”
我们会保护你们。克莱恩咀嚼着这句话,忍不住露出苦笑。我曾经可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啊,现在竟然被划到了“你们”中间,尽管队长应该已经猜到自己也是个非凡者了……
我们曾经一起保护过廷根的啊……
邓恩已经率先迈开步子,克莱恩连忙跟上,没再多想。
“对了!”走了几步,克莱恩想到了一件事情,下意识地借用了邓恩的经典名言,“我想起一件事情,我忘记买今天的菜了。”
邓恩偏过头,眼眸温和地看向他:“所以?”
“所以中午我们去餐厅吃个便饭吧,就咱俩。我知道一家餐厅的气氛,咳,我是说,味道不错。”
克莱恩脸上写满了老实和诚恳。
第六章
老实人克莱恩没有骗到久经风浪的邓恩。他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克莱恩在想什么——这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敏锐,实在是克莱恩的小心思太过招摇,就差没拎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了。可他意外地没想拒绝,或许因为心怀愧疚,或许因为某些被忘记的感情仍在看不见的角落作祟。
听到这个邀请后,他确实低头思考了片刻,不过思考的是与接受与否无关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好。”
克莱恩平静地点点头,心里开始单曲循环《好运来》。
从诺森郡驶往贝克兰德的马车上,顾及马车夫的安危,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事,也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私事,只随便聊了聊天气和政治这类鲁恩绅士们都非常热衷的话题。马车刚刚停下,阴沉沉的天空就又落下几点雨,已经把这恼人天气调侃了个尽兴的两人相视一笑,连忙压低礼帽,快步走入风雨。
克莱恩选中的伯纳斯餐厅是贝克兰德有名的情调餐厅,深蓝为主的装修色调配合着精心设计过的灯光,以及随时奏响的慢调琴曲,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出股优雅的浪漫气息。
上次来这时克莱恩带着委托一心在听隔壁议员的墙角,当时他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这里成双入对的顾客在他看来就像往伤口上撒的盐巴,还都是两颗两颗地撒。完成任务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端上的菜都没怎么吃,并发誓再也不来这贵的要死的鬼餐厅。然而这次刚一想到要请邓恩吃饭,伯纳斯餐厅的名字就直接蹦到了他的脑中,可见对环境的喜恶,与情绪的关系实在很大。
选择在工作日的午餐时间来这种地方用餐的客人不是很多,克莱恩轻车熟路地带邓恩找到一个周围无人的隔间,十分殷勤地帮他拉开椅子,邀请他坐下。邓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快速估计了一下这里的用餐费用,左手悄悄伸向了衣袋,开始疯狂地翻找钱包。
克莱恩这会儿正在认真点单,没看到邓恩的小动作。等他从头到尾看过一遍菜单再抬头的时候,邓恩已经把数过现金的钱包放回了内袋,放松地脱下了大衣和高帽。看到克莱恩递来的菜单,他做了个表示随意的手势。
这点小事克莱恩自然没再推来让去,他按价格降序点了几个最贵的菜品,带着暴发户式的微笑送回了菜单。今早出门时他特意把全部现金卷成卷塞进了口袋里,说不是处心积虑都没人信。他目送侍者远去后,将目光转回邓恩脸上,双手搭上餐桌做出倾听的模样。
克莱恩当然知道邓恩这么轻易地答应他的邀约是因为有话要说。
有话说总比没话说好,交流越多感情越深嘛,克莱恩对此表示非常乐观,就算邓恩对他真的没话可说,他也得没话找话继续凑上去,所谓烈女怕缠郎……
两辈子人生中拥有的全部是失败恋爱经验的克莱恩自信满满地想着。
邓恩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双手交握,幽邃的灰眸端详着克莱恩的面庞,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竭力从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里打捞克莱恩的身影。半晌后,他闭一闭眼,声音低沉:“抱歉,我实在记不得是否认识你。”
“几个月前我曾受过一次重伤,醒来后我缺失了很多记忆,最近才慢慢找回一些。”邓恩注视着克莱恩,缓慢地说:“暂时……没有想起你的身份。”
“我知道。”克莱恩毫不意外地说。他同样闭了闭眼,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你拯救了廷根。你是英雄,没什么好抱歉的。”
邓恩一时没有接话。他默然十几秒,伸手揉了揉额角。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受伤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眼中的歉疚聚得更多。他轻叹了口气,“……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曾死过一次。”
“……我知道。”
“我很抱歉。”邓恩立即说。他看到面前人的表情,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抬手搭在了克莱恩的手背上。克莱恩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抬头望向邓恩坦荡的目光,咬住下唇,竭力按捺住了反握住邓恩右手的冲动,用力把手掌攒握成拳。
“你做的是好事,没什么值得抱歉的。”克莱恩嘶哑着嗓音,固执己见地说。
邓恩当然感受到了克莱恩的小动作。他把目光放到了他掌下那只死死握住的拳头上,看着那只拳头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泛白的指甲盖,忽然自嘲一笑:
“我很抱歉我忘了曾经的恋人。”
他强行揉开克莱恩攥紧的拳,握住了克莱恩的掌心。
这一瞬间,克莱恩心如鼓擂。
他们当然算不上恋人,克莱恩自己清楚。至少他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什么——在队长还记得他的时候。虽然他无数次又无数次地幻想过另一种可能,一种他没那么多顾虑没那么多包袱的可能,一种曾对邓恩直抒胸臆的可能,一种没让他们的关系止步于暧昧的可能。
但是他们仍旧不是恋人,到队长全无犹豫地选择牺牲为止。
“邓恩……”克莱恩发现自己竟然在掉眼泪,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透明镜片,他紧紧握住邓恩的手,像是溺水者终于抓到救命浮木,像是迷路行人终于看到熟悉的炊烟。
而他已在陌生的贝克兰德流浪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