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民国之联姻

分卷阅读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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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育昆急道:“我是!我是!”

    “儿子, 五斤三两。”护士把怀里的孩子抱给白育昆看,语气中满是责怪,“大人正在抢救, 你们不许进去打扰医生!”

    新生的喜悦被手术室里的危急冲淡,白育昆只看了一眼孩子,又将焦急的目光投向大门。白翰辰好奇地盯着比自己小二十七岁的弟弟,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看到了与父亲有几分神似的轮廓。

    护士问:“起名没?”

    等了一会见白育昆没反应,白翰辰拽拽父亲的衣袖,给他把护士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翰杰,白翰杰。”白育昆说着,回手撑住长椅靠背弓身坐了下去。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中的光亮略显暗淡。

    护士见多了生死,面无波澜道:“你们留一个在这儿就行了,来个人跟我去趟育婴室填单子。”

    “我去吧,爸,您别着急,容先生一定没事的。”

    白翰辰拍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跟护士往楼梯口走。没走两步,就听白育昆在后面轻道:“翰辰,无论如何得找着你哥,让他带孩子回家。”

    忽听父亲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白翰辰当下一愣,转头应道:“您放心,肯定能找着他。”

    想必是见着刚出生的孩子就想起他哥那个,老爷子心软了。

    白育昆朝他挥挥手,又将头转向手术室大门。

    从育婴室出来,白翰辰给别邸打了个电话通知孙宝婷。之前不知道要等多久,没让他妈跟着干耗。反正别邸离医院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过来也快。

    家里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可容宥林的情况让他未免心惊肉跳。以前没见识过,今天他才知道生个孩子能流那么多的血。又想到付闻歌也快经历这些了,他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沉。

    早就听老一辈的人念叨,生孩子,脚踏阴阳两界,今儿算是见识了。

    拖着步子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白翰辰远远瞧见父亲背冲他坐在长椅上,歪头靠着墙。胸口忽然没来由的揪了一下,他快走几步奔了过去,抬手轻轻推了推白育昆的肩膀:“爸?”

    没有任何回应。

    白翰辰的脑子轰然空白,他急急扳过父亲的肩膀,惊声高喊:“爸——爸!”

    白育昆垂着头,任凭儿子如何呼喊也毫无半点反应。白翰辰见叫不醒他,急得额前绷起青筋,眼眶骤然通红。

    “医生!!来个医生——”

    门房里的电话机响起,老冯头放下报纸抓起听筒,慢慢悠悠拖出尖细的嗓音:“喂?找谁啊?”

    “老冯,叫福子开车去学校把闻歌和翰兴都接回家来。”白翰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冯头瞅了眼挂钟,疑惑道:“二爷,这钟点儿还没散课呐,有急事儿?”

    听筒那边一阵沉默,然后传来沉重的悲叹:“老爷子……走了。”

    老冯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味来。等回过神,树皮般的老脸上已满是泪痕。哆嗦着手去抹那流不尽的泪,他哭哭啼啼地问:“怎么这么突然啊?太太呢?”

    “我妈还成,赶紧叫福子把他们接回来。”白翰辰无心多语,甚至没有太多可以用来悲伤的时间。

    “诶诶,这就叫他去接。”

    “把电话转客厅去,叫我大嫂来听。”

    “大少奶奶去教堂学洋文了。”

    “叫回来!”

    “马上!马上!”

    电话被挂断,老冯头放下听筒又用袖子抹了把脸,抽着鼻子一路小跑奔向后院。

    孙宝婷赶到医院时,白育昆的遗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她当场昏厥在儿子怀里,刚抢救过白育昆的那几位大夫又赶紧上手抢救她。人醒了,一声不吭,躺在那瞪着眼掉眼泪。

    容宥林的命是保住了,出了手术室还在昏迷之中。白翰辰不知道,等他醒了该如何将噩耗告知——喜事还没来得及办就要办丧事了。不知冥冥之中是否早有定数,阳间添个活人,阴间便要收走一份魂魄。

    望着父亲安详的遗容,白翰辰无声落泪。没来由地提起白翰宇,像是白育昆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临终之前特意叮嘱他把大哥和白家的骨血寻回。除了容宥林的生死,这该是最让白育昆惦念的事情。

    固执了一辈子,临了终于把揣在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将白布重新盖上,白翰辰抹去挂在下巴上的泪珠,躬身敬道:“爸,您安心地走,您嘱咐过的事情我都会办妥。”

    直起身,白翰辰再看向那白单盖着的遗体,压紧牙关强迫自己敛起悲伤——父亲突然离世,家里家外,他得担起一切。

    白翰辰先让弟弟把母亲接回家,转头又赶紧安排把父亲的遗体运回北平的事宜。按老规矩,下葬之前要停灵做法事,家里得布置灵堂。另外以白育昆的身份地位得在报纸上发讣告,又要打电话通知亲朋好友。母亲和大嫂不好抛头露面,弟弟还小办事难免不周全,付闻歌又怀着孕不能操劳,家里人手掰不开,为此他把孟六也喊去家里帮忙。

    醒来整整一天未见白育昆,容宥林已经猜到些什么。所以当白翰辰踌躇着把实情告知,他的反应出奇的平静。在白翰辰的搀扶下,他紧捂着下腹的刀口一步一挪到停放白育昆遗体的房间,独自跟里面待了一个小时,与爱人做最后的告别。

    回病房的这段路,仿佛抽尽了容宥林所有的力气。

    “我梦见育昆了。”躺在病床上,泪珠无声地滚落,他侧过头将悲伤掩在垂落的发丝之下,“他说得离开段日子,让我……不要挂念……”

    白翰辰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憋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容先生,您放心,您和翰杰我爸他都安排好了……回头等我爸入土为安了,我会把南洋分公司的所有股份转到您名下。”

    闭眼皱眉,容宥林只觉嘴里漫溢着苦涩:“翰辰……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育昆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您想多了。”

    “可别人想的更多。”

    容宥林叹息着,抬手轻轻拭去漫过鼻梁的泪珠。白育昆不按时吃药,酒还喝个不停,浑然不觉自己的心脏已是不堪重负。现在,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若非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他当真是丁点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心也跟着爱人一同死去了,只是为了孩子,他必须得坚强:“这样吧,翰辰,把分公司独立出来,股份我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交由你来分配。等到我死了,我的股份你们兄弟四人平分,我会提前立好遗嘱。”

    白翰辰稍稍一怔,道:“可我爸说——”

    容宥林抬手打断他:“育昆不在了,对白家来说我就是个外人,但翰杰是你的兄弟,我会替他打理好他父亲留下的产业。另外很早之前我就说过,仗总有一天要打起来,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总公司的资金抽调一部分转到南洋那边去,我会替你妥善保管。”

    “账上没多少钱了,这几年我爸到处开分公司和建厂,花了不少钱。”白翰辰坦诚相告,“先前爸让我哥转去南洋的那一百二十万美金占了总公司大部分的流动资金,为这事儿我哥还跟他吵过。”

    容宥林转过身,眼眶通红:“育昆从不办糊涂事,他是想让我在外面为白家守住份产业。陆运、河运的事情我不擅长,但是国际远洋运输方面是我常年接触的领域。翰辰,你现在能理解你爸的用意了么?”

    白翰辰对容宥林在经历巨大悲痛时还有如此清晰的思路而深感佩服,他颌首敬道:“我明白,容先生。”

    容宥林闭上眼,又是一颗泪珠悄然滑落:“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出院,我带翰杰去南洋。”

    白翰辰不解道:“就算爸不在了,您也可以继续住在天津别邸,何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既然他把产业交给我,我必得亲自打理。”

    容宥林叹道。他睁开眼,风情万种的眼角眉梢挂满化不开的悲哀。

    “那间别邸已是伤心之地,睹物思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生老病死,这不算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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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这些天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家里人来人往,只要睁着眼, 付闻歌便得去接待前来吊丧的客人。白翰辰则一直待在灵堂里, 饿了塞口点心, 困了歪在角落里眯一会,停灵七天, 他就那么黑白天儿地守着。

    付闻歌心疼他,却只能默默地陪着。不敢多说话, 生怕把被白翰辰压紧捏实、像块石头似的藏在心里的悲伤给勾出来。外面的事有孟六在顾,白翰辰倒是不用再跑来跑去, 要不付闻歌真怕他的身体再垮一次。

    金鱼儿也来帮忙了。碍于下过暗门子的身份, 他不方便抛头露面,只在后院打打下手。来吊唁的客人一拨接一拨,远的近的亲戚朋友拖家带口陆陆续续几百号人, 饭厅里的三张桌子周围总是满的。赶上那些陪着守灵的, 还得安排宵夜。

    前院闹哄哄, 付闻歌支应了一整天乏得要命,到后院来躲会清净。金鱼儿正在院里守着个大木盆刷碗, 瞧见付闻歌拖着步子往过走,赶紧拽过把小凳拉他坐下。

    把手在围裙上擦干,金鱼儿从兜里抓出几颗干红枣塞到付闻歌手里, 让他垫吧垫吧:“要不你去屋里躺会,虽说现在稳了,可也不敢那么劳累。”

    离开烟花巷, 金鱼儿不再是那绫罗绸缎油头粉面的打扮,而是一身干净的灰白麻布衣服,丝毫不施脂粉。打眼看过去,从头到脚清清爽爽,但那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白藕般的小臂,让人一看就知他不是干惯粗活的主。

    “我还成,就是这疼,缓缓就好。”付闻歌回手在尾椎骨那比划了一下。胎儿成长压迫坐骨神经,不管站着坐着还是卧着,怎么待着都疼。好在是一阵阵的,忍过去就好。

    他朝木盆里堆积如山的碗盘抬抬下巴:“谁安排的让你干这么多活儿啊?”

    “我自己找的,要不闲着也是闲着。”金鱼儿无所谓的晃晃脑袋,饶是在胡同里待久了,举手投足还是那股娇滴滴的风情。他抄起风干的丝瓜瓤继续刷洗碗盘,刷着刷着忽然顿住手,收起胳膊支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

    付闻歌看他眼里凝起一丝忧愁,问:“怎么了?”

    金鱼儿苦笑着摇摇头:“想起我老爹当初死的时候,家里穷的连墙塌了都没钱修,只好拿块破席子一裹扔到乱坟岗里去喂狗……那些吃了死人肉的狗啊眼睛都是血红的,瞧见活人也流哈喇子,我吓得直往我哥身后躲……后来被讨债的卖去胡同里我才知道,有的人呐,比吃了死人肉的野狗还瘆人。”

    心头一揪,付闻歌咽下嘴里的半颗干红枣,稍稍皱起眉头。被卖去八大胡同的孩子必然都有悲惨的经历,但亲耳听到仍是不免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