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压抑的人发起火是很可怕的,琼华铆足了劲对着长河拳打脚踢,所有隐忍的悲伤与无助的绝望倾泻而出。
国师中毒失血不止,两位皇子当殿拼命扭打起来,百官纷纷劝架。场面一时大乱,好好的宴会最后成了个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琼华←→谢玄
第8章 梅三弄
邺城人皆知八面玲珑的梅三弄在大殿下提濯下,成为了百花楼的花魁公子,更知他深爱花草,一双妙手甚至能让原本在腊月绽放的雪梅在毒辣的六月天中吐露芬芳。高墙隔绝了一切车水马龙的喧嚣,反倒显得身边无边无际的寂静来,梅三弄神色认真,微微弯下腰,用手指拨弄掉几片边角开始枯萎的花瓣,一头如瀑青丝斜斜地披在背后。
身后帘珠轻动,随后响起了小厮为难的声音:“公子,二殿下今日还是送了不少花过来——不过没有梅花……”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梅三弄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起一下。常人怎么可能在六月让梅花盛开?他淡淡笑了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痴还是笑望舒傻。
小厮应了一句“好”,依言下去了。
其实梅三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花妖罢了,那年将要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奴隶的时候,被碰巧经过的琼华救了下来——于是后来邺城就多了位长袖善舞的花魁公子。梅三弄一直爱笑,这么多年笑已经成为一种身体本能。无时无刻他的唇角都挂着一抹清清浅浅的笑意,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的面具一般,一旦要摘下来便要血肉分离,直到后来遇到一个来讨债的人——望舒。那人用温柔与包容为他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境,梦生庄周,还未化蝶,便支离破碎。南柯一梦是梅三弄亲手打碎的,最后那碎片扎进了自己心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不多时,身后又响起沉闷的足音,渐渐清晰。心里压抑这某种情绪正蓄势待发,他一下子回过头,脸上甚为不耐:“不是说了吗?只管丢了,那瞎子若有什么要问罪的尽管来问我的罪便是——”却在茫然眼神聚焦的刹那站起身来,低低地呼了一声:“王上。”
对于梅花妖一时的失态,昆玉没打算去计较,只是谈起了正事:“万妖名册在谁的手上,你可知道?”
当年战败后,妖族人受到了战败方所有的苦难:所有宝物都被抢掠,年轻的男子皆被屠杀,所有的年轻女子都被送进军中任意侮辱。至于尚且存活的族人,他们的名字都被编纂成了一本名册——万妖名册。凡是姓名被记录在册的妖族人便是以生命为誓,与人族缔结了永世奴隶的契约,只要活着便永远也无法逃离皇朝的追捕,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回来。
梅三弄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刚烙上去的时候,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心头血滴在书页上,张牙舞爪慢慢融进名字中,仿佛那血丝网住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整个人。至于昆玉的那一页在几年前便被夕照撕下来交给了他,随后被昆玉亲手烧成飞灰,撒进了邺城的护城河里。
“王上可是与步蒹葭打过照面了?”梅三弄抚过唇边的发丝,略带惊讶地望着昆玉。
“步蒹葭?”昆玉隐在幂离下的面色清清冷冷,狭长秀美的眼睛眯了眯,思及妖市遇见那名持弓的男子,修为似乎不低,一时也未曾看出他的身份。
“是四殿下——但他似乎不太喜欢旁人如此称呼。”梅三弄斟酌几下词句,娓娓道来,“听说他原本是养在道门中的,成年后才回了邺城。他虽冷漠但为人刚正,常持着后羿弓在邺城到处游走,帮助普通百姓除妖驱鬼。后来皇帝便将妖族人贸易这块事情交给他打理,万妖名册也一并交给了他。”
昆玉了然地点点头:“我会找时间去会会他。”然后将身边衣衫褴褛的人向前推了一把,又道:“他是我从妖市带回来的,贸然回去估计性命不保。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你就托词是在路边捡到的,尽力保下他留在身边伺候。”
“请王上放心。依照邺城妖市的规矩,再加点钱,保下一个妖族人不是什么难事。”梅三弄抬眸,满是好奇与探究的视线落在观沧溟身上,打量了片刻后应下了。
“王上!”似是想起了什么,梅三弄欲言又止地喊停了他的脚步。
足尖微顿,昆玉侧身,扭头沉默不语地盯着梅三弄,示意他说下去。
“步蒹葭他——或许是个能拉拢的人,他同我们一样对皇室充满了恨。”摸不清王上的脾气,梅三弄行云流水一般,一口气迅速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淡淡回了一句“我自有分寸”,昆玉决然转过身,身法迅如闪电。不知是有意无意,还是略有所感,他又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你们唤我‘王上’。”
仿佛一直在无形提醒着他所背负的使命一般,如山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查探完皇城四处布下的封印以及法阵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昆玉回到了梅三弄给他准备的别院里,摘下头顶的帷帽露出一张出尘的脸来。光线阴暗,他也不想点灯,只是身心俱疲地埋进被子里休息一下。刚掀开暖被,一条光滑的手臂便如同蛇一般缠了上来,落在后颈上的冰凉触感让他浑身一凛。倏忽之间,他出手如电地扼住了床上之人脆弱的脖颈,借着窗外的朦胧月光眯着眼试图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这一四目对视,两个人都愣住了。
“敢爬我的床,也不怕没命出去。”昆玉将被子丢回观沧溟身上后低斥一声,长眉微挑,隐隐有发怒的气势,“怎么回事?”
原本以为王上头戴帷帽将自己隐在重重纱幕之后是因为脸上有伤口或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隐疾,谁知竟然是因为……正惊异于昆玉容貌的观沧溟紧张地捏着被子,手心都冒了不少热汗。他俯首垂目,呐呐道:“梅公子说王上让我伺候,便交待我过来了。”
昆玉微敛双目,一双秋水落而寒潭清的眸子定定地望了他许久,不经意间牵系了什么不知名的思绪,最后都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泉。
恍惚间,观沧溟觉得他失神失语片刻是透过自己忆起了什么人,但又不敢去多问什么。
“留你伺候便是表面意思,下不为例。”
第9章 局外人
听完杜如晦手舞足蹈的渲染,夕照用指尖翻过一页,视线扔停留在书页上,墨漆似的瞳仁黑得深沉,幽幽叹了句:“你看,这可不就是一出好戏吗……”
“殿下,听说谢玄至今昏迷未醒,对付大殿下的这招也太狠了吧。”杜如晦抱剑倚在窗边,凝视着夕照一丝不苟的侧脸,不赞同地直摇头。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有人针对自己而在背地里对重弦下手,杜如晦怕是心痛得恨不得代他受过。
夕照勾唇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异常的冷静:“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下的手一样。”
为达目的,迎头痛击……还真像是您的手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吓得差点站不住脚,杜如晦深知自家殿下不像表面上看着如此纯良。他心跳如鼓,扭头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殿下,该不会真是您吧?”
“都说了不是我——又没人惹我,自然想继续演会兄友弟恭的戏码。”夕照随手拾起案上的一个纸团,泄愤般冲他丢了过去,随意问了一句,“你这绘声绘色的表演,如临现场一般,都谁告诉你的啊?三哥?”
乍提到重弦,杜如晦的耳尖红了一瞬,轻咳两声,坦言:“听五皇子说的,谢玄和几位皇子的酒都是同一坛。他们都沾了酒,唯独谢玄那杯有毒。”
“竟然都喝了酒……”夕照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滑了下去,“五哥那个自傲的性子,竟然愿意屈尊纡贵跟你废话这么久。”
杜如晦肯定地点点头:“他愿意我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因为三年前我在围猎之时,为他挡了一箭的事情。殿下还有印象的吧?”
“当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夕照莞尔一笑,俊秀的脸庞都显得流光溢彩起来,“那一箭是我射的。”他伸手拂过眼角,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把眼角的泪痣给擦没了。不过毕竟是值得的,因为那以后夕照赢得了长河的信任——毕竟是心腹以命相护换来的。
了解他心性的杜如晦望着他嘴角的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要说皇子中最让人不可小觑的人,杜如晦觉得不是战功赫赫、自傲不可一世的五皇子长河,也不是修为高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四皇子蒹葭,而是时时刻刻都挂着清隽笑意的七皇子夕照。上有不衰圣宠,下有百官称颂,甚至是宫里的下人们都十分爱戴他,他就像一条连绵不断的大川般包容万物,与所有的人和平共处。就连活成人精的众位皇子,哪怕是对于皇室不屑一顾的四皇子和出走大江南北的六皇子,他们与夕照的关系都是非常好的——堪称兄友弟恭。这样一个能跟所有人都成为朋友的人无疑是让人心生敬意的,甚至是令人恐惧的。
对此,夕照是这么说的:“因为他们需要我,那我便出现了。”
“对了,殿下。”杜如晦一拍脑门,忽然忆起望舒交代的话,“二殿下曾交代说谢玄遇害,宫中出了这等大事惹得龙颜大怒,让您先不要进宫面圣以免受到迁怒。”
“真像是二哥会说的话……”夕照状似无奈地耸耸肩,乍一听还掺杂着些许委屈的意味。从小到大,望舒就对他就不似其他兄弟那般亲近,柔和的笑容里总是带着淡淡地疏离,从望舒眼睛还未瞎的时候便是如此——有时候静下心想想,这种疏离倒更像是一种忌惮。夕照眨了眨眼,语气里融入了一抹玩味:“也罢,听说妖市出了不小风波,我最近正忙着与四哥叙旧。”
为了安全起见,王公贵族居住之所的暗处常有繁复符咒法阵相护。无非是些专门针对妖魔鬼怪的,只要不动用妖力,潜入一座宽阔的宅子对于身手不凡的昆玉来说,还不算是什么问题的,更何况宅子里根本没有重兵把守,就连几个巡逻的侍卫都未曾看见——颇有几分无言兵解、请君入瓮的意味。
月朗星稀,无声碎步踏过几方飞檐的昆玉俯下身,凝眸紧盯着一座凉亭上的两个相对而坐的剪影。
“师尊,您以往最爱这晚间清风与山间明月,今日可还满意?”似是演练了几百回的步骤,步蒹葭动作熟练地用柔软的帕子拭去对面呐呐不动的道人面上所沾染的飞尘。
朗朗夜色下,曾有人举杯邀明月,就着掌中佳酿,冲着年少的步蒹葭笑得温和而醉人:“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沉溺于师尊独有的宠爱与温柔之下的步蒹葭会丢下手中的弓,毫不犹豫地扎进他怀里,大声又坚定地宣称:“师尊,明月是我,清风是我,都是我——徒儿会永远陪着你。”
后来你离我咫尺之距,却化为指间清风,头顶明月,握不住,摸不着,可望而不可即,仿若天涯海角。仰观天,俯瞰地,天地之间,无一是你,又无一不是你。
“师尊,棺木被人毁了。”步蒹葭的音色被指尖流逝的凉风熏染上了沉重的黯然,“徒儿相信您不日必会醒来,一定不惜任何代价护住您的躯体。”
旁若无人地念叨了几句,步蒹葭突然起身,踌躇许久弯下腰在道人失去血色的嘴角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唯独这般才能感受到道人的存在一般,他面上也十分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生怕惊扰甚至亵渎了心中的神明。又静坐良久,怕损伤到道人的躯体,步蒹葭一个打横小心翼翼将毫无意识的人抱了起来,出了凉亭入内去了。
昆玉轻手轻脚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依着朦胧月光望见空无一人的凉亭正上方的牌匾上镌刻着五个大字:与谁同坐轩。
“风月不关情,花柳自无私。江山如有待,顷刻送君来……”江山如有待,顷刻送君来……又轻吟了一遍亭子上的诗句,昆玉收起脸上莫名情绪,将自己隐入黑暗中。
第10章 再相逢
黑暗中七拐八拐之后,昆玉转身迈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依梅三弄所言,身怀后羿弓的四皇子步蒹葭自小在道门中长大,对于普通百姓有种天生的怜悯,哪怕对于妖族人也是如此一视同仁。据说过去的某一天,有几位锦衣华服的王公子弟在百花楼里喝上了头,非拽着梅三弄出了人来人往的大门,叫嚣着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脱下自己的衣服。碰巧那天午后,要赶去邺城妖市的步蒹葭路过了这阵喧闹,一出手便将几个纨绔子弟打得满地找牙,跪地认错。
“放眼都城,尽是你们这些连妖都不如的废物东西。” 步蒹葭手中的弓箭化去,淡漠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众人,低斥道。
有人捂着腹部,瞥了一眼梅三弄浅褐色的眼瞳,不甘心地嘀咕道:“不过就是个低贱的妖族人,要是让圣上知道四殿下为他出头——”
步蒹葭危险地眯起自己的眼眸,绷着一张煞气腾腾的脸:“尽管去向皇帝告状。我倒要看看明日你全府老小横尸街头,他会不会眨一下眼睛。”
那人面色一变,立刻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和几个人对视一眼,慌不择路地溜了。
“王上,步蒹葭在邺城也是个传奇。”谈起正事的时候,梅三弄恭敬地为昆玉奉上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皇帝对他估计是有愧疚的。所以哪怕他当年刚回来一个不高兴将御赐的府邸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也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
“原本他们对于妖市中人的手段无比残忍,鞭打都算是轻的了。若是主人愿意,甚至会将买到的奴隶剁成一块块的,只为图个开心,但是自从步蒹葭着手后,滥杀和虐待族人的事件明显有了改善。”
“步蒹葭他只知有师尊——就是他常常背在身后的棺椁,而不知有父母,就连‘步蒹葭’这个名字都是他去世的师尊亲自取的。若是王上能将他拉拢过来,想必对于解决族人这一千年的禁锢大有裨益。”
“等我去他府邸走一趟再议吧。”
十分整洁的房间,方方正正地摆着一张红楠木书桌,上头堆满了薄厚大小不一的书册。墙边立着一顶大书架,上头也摆着不少的书籍。旁边的窗子已然被关上了,光线很暗,昆玉轻倚书架,微敛双眸,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册中翻找着东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于人,昆玉心底还是有一丝忌惮的。据说步蒹葭曾经毫不忌讳地告诉过皇帝,万妖名册被他收在书房中,若是今晚能从这里找回万妖名册,那昆玉大约能省下不少的麻烦。万妖名册内含妖族血契,按理来说身为妖族之皇的昆玉能感应到。他确实也隐隐感受到了,屋内弥漫着一股妖族的气息,然而翻遍了书桌和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未曾发现踪迹。他忍不住将视线投注到角落里——那里有一张可供小憩的床。
难不成在床上?思忖间,昆玉踱至床头,屏住呼吸,一手掀开了帘幕。他伸手在玉枕下探了探,也是空无一物。刚皱起眉头思索之际,他却明显地感觉到脖颈处一阵热风扫过,熏得整个人都怔了怔。
屋里竟然有人!昆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一暖,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被人压在了软绵绵的床上。
“谁?唔——”唇上一阵温软刷过,灼热的气息只叫人心头微颤。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昆玉怔忡了一下,只觉得恍若梦中——他在梦里似乎总是能听到这个略带熟悉的声音。
“这么多年不见,我在四哥这等好多天都没等到,快想死你了——简直度日如年。”压在他身上的那人又道,隐约蕴含着些许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