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附体记

附体记第2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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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以告戒,劝人莫要插手,但江湖上披麻衣者不少,怎见得是怨憎会的贞苦士?咱们将军庙那些小鬼,也是常年孝衣在身的……”

    宋恣与霍姑娘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苦笑,宋恣叹道:“七弟,那……那怨憎会的贞苦士,正是你的亲兄长──怒汉吴刚呀!”

    “啊──!”

    吴七郎如受重击,面色惨白,目中泛红,跄退数步,仰颈抬目,竭力不让泪落,涩声:“这么多年,大哥还在……我是早已放下了……”

    坚汉忍泪,格外让人揪心。

    宋恣不忍道:“七弟……你是对的,尊师当年,与杜大哥情形一般,神志癫狂,所为不能自知,如今他还在不在人世,还是另说,令兄执意追仇,只怕多半出于自求心安……”

    吴七郎喉音嘶哑,断然道:“三哥!不要再说了!这些过往……与此事无干!”

    宋恣点了点头,目光朝辕门兽微一示意,辕门兽会意,扶住吴七郎,道:

    “七弟,这里由他们商议也够了,全都在此,外边倒无人戒防,不如我们出去巡察,让他们安心议事!”

    吴七郎似乎也怕自己失态,耽误了众人议事,便点了点头,随辕门兽朝厅外行去。这时,纪红书与秃鹰两人却至外而入,四处在厅口簇挤片刻,纪红书面带讶色,走了进来。

    纪红书笑道:“我听秃鹰告知,又有人潜入府中?这几日,东府倒是热闹得紧呀!”

    一对眸子在众人脸上转了转,望向我时,唇角生笑。

    众人心情沉重,没人理会纪红书的说笑,宋恣道:“雀使,你来得正好,娘娘那边,可还安妥?”

    纪红书道:“西边府上倒没什么动静。娘娘认为东府处理催债一事很是妥当,要你们放手去干,有何为难,再告诉她!──喂,你们一个个摆出死人脸,却是何故?”

    宋恣沉着脸,择要述了一番,纪红书吃惊道:“怨憎会?这下你们惹下大麻烦了!从来怨憎会索仇,不计代价,不死不休,江湖上,怨憎会向为一大禁忌,你们怎会触这霉头?”

    我暗下皱眉,忖道:“怎地一提怨憎会,人人色变?当日连护法也是只听其名,便什么都不顾了,一心只想着逃躲。这怨憎会到底是何来头?我在师门时却从未听过。”

    只听宋恣道:“……我们也在奇怪,不知哪处惹上他们了,以至他们上门索仇?”

    说着,环视众人,意似相询。

    初时我亦坦然随宋恣目视众人,待见众人齐齐摇头,突然脑中生念:“──哎哟!糟了!不会是因怨憎会追索连护法,而累及贾府的罢?如此说来,这个麻烦,不是他人,却是我惹来的!”

    想到这里,脊背生汗,如受针砭,不免心气难安。

    我心上犹豫,正不知是否要说出连护法避身于贾府一事,众人却无一人留意我,辕门兽笑道:“三哥不必多疑了,弟兄们这十多年,手上比吃素的人还干净,除非是早年策马杀敌,那就无法计论了!”

    纪红书道:“怨憎会也是有理规、论是非的,并非谁有宿怨,皆可成为贞苦士,兵灾天祸,无法细究孽主,也就难以入册追讨。”

    京东人语沉吟道:“莫非……又是杜将军神志不清时惹下的怨债?”

    纪红书点头道:“这……倒极有可能,怨憎会不像东华派,索仇只对那死鬼本人,怨憎会的追讨,虽不能说株连九族,但怨报孽主满门,却正是其施于孽主的所谓八苦之一──爱别离,故此,因那死鬼作孽而迁怒东府,在他们看来,是堂堂正正、顺理成章的。”

    纪红书这么一说,我愈觉不安,心道:“迁怒!不错的,怨憎会只怕不知连护法与贾府的关系,见她藏身于贾府,定然以为她与贾府渊源极深,故此将贾府一道并入怨报之列了。”

    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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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似乎早已忍耐许久,此时忍不住怒道:“好么!他们要来便来,难道咱们东府怕了他们不成?在这里瞎猜乱想,终是没个头绪,不如先杀上他们巢岤,倒落个痛快明白!”

    纪红书冷笑道:“他们找你们容易,你们寻他们可就难了!怨憎会自比厉鬼,藏于九幽之地,最擅潜迹隐踪,这也是他们难惹处之一。”

    关西魔今日出奇的镇静,并未像往日与胡九惯相唱和,这时朝纪红书一瞪眼,道:“喂,看来你对怨憎会知之甚详嘛,何不为我们解说一二?”

    宋恣也道:“不错,我等也是因怒汉吴刚,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专事索仇的门派,一向只知他们难惹,对其行事规矩、过往来历,却仅凭传闻,所知有限。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既然对上了,对其了解多一些,便多添些胜算,还请雀使多多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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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红书咯咯笑道:“哦?那么,这算是你们东府向我真武教求援么?”

    宋恣怫然不悦,道:“雀使如不愿相告,那也罢了!”

    纪红书笑道:“江湖上,罕有知道怨憎会底细的,仅凭此秘辛,拿去春秋阁卖了换钱,也值千金,难道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就这样白送给你们么?”

    我身受其害,知道纪红书最爱拿人短处,以作戏笑,当下目中神光一凝,道:“雀使想听什么好话?要我东府低声下气地求告,却是休想!”

    众人齐声喝彩:“少主说得没错!”

    满堂声朗,豪气激荡。

    纪红书一笑,道:“果然新官上任,气象大不一般,罢了,你们的几句好话在我眼里也不值钱,听说你们东府往后要大做买卖,我就以一事与你们交换,替你们开张头一笔交易,如何?”

    京东人语道:“雀使请讲!”

    纪红书道:“秃鹰由本教所派,却接连两番失职,此事你们不免又要拿来说嘴,本座却不爱听你们聒噪,这样罢,秃鹰撤回本教,闭门潜修,以完其心目神通憾缺,之前秃鹰的错失,往后你们闭口休提,不得指摘一句,怎样?”

    秃鹰这个讨厌鬼,我巴不得眼不见为净,闻言喜出望外,笑道:“雀使既有此商请,敢不遵命?便都依你!”

    秃鹰自从被那读灵者侵体,浑如女子遭失节之辱一般,整个人郁郁不欢,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此时迈前一步,庄容作揖,谢道:“公子,秃鹰不才,有亏职守,回教中后,当加紧练功,他日再来效劳!”

    我暗道:“不必了!”

    面上却笑:“辛苦了,此去若能功成,你的修为必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是一喜!”

    京东人语嘿然作笑,道:“雀使不是因本府大敌当前,故先脱卸了职责,以置身事外罢?”

    纪红书怒道:“你们东府果然小人多!本教受娘娘重托,秃鹰离去,我自会另外派人担任公子护卫,岂能说畏敌避责?”

    京东人语欣然道:“若如此,则是亢某失言了!”

    纪红书见京东人语滑头得紧,斥之即改口,不由一怔,随即笑道:“亢总管不愧是六指神算门出身,时时打着小算盘,哼!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东府里就数你滑头!本座也懒得与你计较了。好罢,要说怨憎会,本教藏经楼倒有秘册记载,记的是……”

    正说着,倏地停住,凤目一瞪,若有所待。

    顷刻间,众人也听到声息,默声寻视,只觉厅中地面微震,几上茶水摇晃,随即,震动愈烈,地底仿佛有潜涛远袭而至,“咯”的一声,一块青砖突然翘裂。

    “好大的声势!”

    霍姑娘、宋恣、京东人语飙然而动,各掠一方。

    纪红书则守着一动未动,提掌凝视前方地面,口中喃喃:“说曹操,曹操到,来得恁快!”

    宋恣怒须飘动,喝道:“怨憎会贵客既来,何不现身一见?”

    只听“咯、咯”数响,厅中又有几块青砖翘起,地面如肿破了一大包,胡九陡然冲身而起,愚公拳半空借势,“嘭”的一声,一拳击地,砖屑四飞,尘土飞扬,厅中陷下一洞。

    “胡九!宋三郎!霍锦儿!彩衣雀使!你们几个,不要误会!我要出来了!──他奶奶的,总是好心没好报!”

    地底那人吁吁喘道,仿佛累得不行,声音好似被人捂住一般,听来又远又闷。

    此人身在地底,却能越界视物,认出厅中数人,当真了得!亏得他居然叫得出霍姑娘的全名,我方知原来她叫什么“锦儿”嘿,倒像小丫头的名字。

    “阁下是谁?”

    宋恣沉声问道。

    那人一时却未应声,厅中洞陷处倏地两旁一分,裂开一道大缝,宋恣、纪红书几人戒备着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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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

    我座旁突然窜出一人,头面一抹,龇牙一笑,我唬了一跳:“是你!”

    宋恣几人扑空,上了一当,闻声瞬即回身掠近,作势扑击,那人一闪,躲在我身后,我伸臂一拦:“且住!来人是位朋友!”

    霍锦儿神情一松,唇角泛笑:“难怪了……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这家的遁法才喜欢搬弄声势,搞得惊天动地,好像蛮牛翻地似的!”

    纪红书眯眼辨认,道:“长得这么丑……又这么矮、这么胖,莫非是五通……”

    矮胖子言老三跳了出来,连连蹦起,怒吼声声:“你说谁丑,谁矮?”

    纪红书皱眉略退:“越发是了,脾性又不好──定然是传闻中让拜庙妇人断却滛念的五通侍者了?失敬!失敬!”

    宋恣冷声道:“言老三,你不在庙里等冷猪肉吃,却跑到我东府来捣什么乱?”

    原来几人彼此都相互认得,我不由好笑,道:“矮胖子,你这么着急赶来,莫非那边府上有什么事?”

    矮胖子悻悻道:“好心来给你们报信,却审犯人似的──老子不干了,等你们来求我再说!”

    身子徐徐沉下,便欲开溜。

    京东人语喷声喝道:“强留佳客宴王孙,岩上余花落酒──樽!”

    起首的念句,嘎如鸡唱,聒耳难闻,当真是“破口”之吟,待“樽”字吐口,陡然嗡声震堂。矮胖子掩耳不及,呻吟一声扑倒,地行术当即告破,举首大骂:

    “你奶奶的,亢竹杆!你这是行房时泼冷水──干的绝户事!”

    京东人语微笑:“贵客既来,如何速去?”

    我拎着矮胖子耳朵,将他提起:“究竟什么事?”

    矮胖子龇牙咧嘴,喘道:“你们都知道了……何用我多说?没错,是怨憎会!”

    众人闻言色变:“怎么,怨憎会在那边府中动上手了?”

    矮胖子道:“我赶来之前,府内所有鸡犬俱亡,连厨间买来的活鱼也未能幸免,异变突发,府中大乱,诸多全真教道士团团直转,没个屁用,只有老子我,精明能干,发觉敌踪,嘿嘿!”

    纪红书急道:“哎哟,这是畜警!乃怨憎会的惯行手法,欲使孽主不得安宁,妄念频生,猜疑纷纷,忧虑牵挂,烦恼重重,正是八苦中属于五阴炽盛的部分!”

    事情越发摆明了!怨憎会袭击的目标以那边贾府为主,这头东府只不过受其波及,看样子,怨报上门,果然是因连护法引起的啊!再细一想,役物者以鼠窥府,为何偏偏会选择一个无足轻重的大丫头蓝蓝的居处呢?当然不是彼时合府上下,只有我的偷香窃玉之举,乃是异动,故此引得役鼠窥探,役物者多半是尾随小菁到的东府,役鼠才会从其院中窜出!

    既知根由,内愧于心之下,我愈发焦急,贾似道行途遇刺、府中先后有丫鬟、姨娘遇害,那边贾府近日本就有仇家窥视,如今添上这怨憎会,越发危迫眉睫了!

    情势险急,刻不容缓,我断声喝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前往施援!”

    当下,纪红书因惦念贾妃在彼,担心有什么闪失,片刻也不敢停留,径与秃鹰如飞赶去了。

    余下众人,皆知事态危急,略作商议,便定计分派:关西魔、辕门首率领诸人弟子及众健仆,留守东府,以防不测,并负责联络东府旧属,于临安城遍布眼线,盘察怨憎会踪迹;霍锦儿精通异术,应变需用,改派吴七郎护随陆小渔回门;陆小渔回门之事不仅不变,索性连浣儿及疏离内院的几家眷属也遣发随行,因玉渊阁那边倒更安妥,正可减轻东府护卫之责。我与霍锦儿、宋恣、京东人语、胡九等人加上矮胖子言老三,则前往西边贾府施援。本来,东府昨日才刚定策,欲疏离江湖争斗,全力敛财,如今只好先应付眼前一关再说了。

    不须一刻,车马备齐,东府中门大开,前去西边贾府的人众与回门的陆小渔一行几乎同时外涌,轩车急马,鱼贯而出,这等形如倾府而出的浩大阵仗,不知内情的东府仆从与众邻里见了,闪避之余,无不停足注目,乍舌交耳,议论纷纷。

    一出大门,我们与陆小渔一行当即分道,纵马疾奔之下,蹄声雷响,当真气势雄壮。我虽初次骑马,提缰控辔,并不觉为难,仅过片刻,就嫌它跑得慢了,一时鞭催过重,痛马狂奔,独骑遥遥领头,众人忙策马急追。

    胡九哈哈大笑:“这等情形,倒与当年阵前纵马相似!”

    宋恣、京东人语虽未出声应和,但纵控之际,却也面容凝笑,目有遥思。

    离府稍远,众人改向西行,沿湖疾弛,道上行人纷避,不时有人怨骂,众人却也不去理会。我抽暇问矮胖子:“你怎生发现怨憎会踪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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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胖子面有得色,道:“我是早有所备啦,连丽清那婆娘心忧怨憎会追仇,每日耳提面命的,要我时刻帮着警觉。也是见鬼了,我头一眼还见那园内犬儿兜圈戏猫哩,眼都未眨,猫犬俱亡,我一个激灵,当即悄然遁入土中,满府游走,除了全真道士,并不见生人面孔,却于风声中捕得片言只语,立知是怨憎会厉鬼上门,一时也找不见连丽清那婆娘,便赶来给你报信,总算没白吃你贾府几顿饭吧?哈哈!”

    我心上一凛:“雀使说那怨憎会自比厉鬼,鬼者,常人不能目见也,定有精通隐遁术之人于中施法,若不能破其秘术,那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了!矮胖子能发现怨憎会踪迹,全仗侥幸,许是他们一时大意了,隐遁术中,日遁术、风遁术最高,五遁术次之,无声术、无臭术乃入门工夫,对方要做到无影无声,并不为难。”

    提及隐术,我顿又想起当日师姐传我隐身术秘诀的情形,心中怅然若失,不知不觉,缰辔松落,马行转慢。矮胖子见我无话,“吁”的一声,纵马前跃,与胡九竞快争胜去了。

    矮胖子骑的恰是一匹驽马,与胡九争胜不过,一怒之下,跃下坐骑,嚷道:

    “奶奶的,有本事你来追我呀!”

    倏地入地而遁,众人齐声喝止,矮胖子早遁去无踪了,幸亏弯道上无人,尚不至惊骇世人。

    不一时,临湖道旁的贾府在望,几人勒马缓行,正奔门首而去,却见府门大敞,有人举牌开道,随即府内车马徐徐而出。

    我一惊,道:“怎地回事?”

    宋恣低声道:“好像是娘娘车驾。”

    那一头也发现我们,止住了车马,贾妃微掀车帘,意似让我过去。我忙跃下坐骑,近前候话。

    原来,贾府一朝禽畜皆亡,事出诡异,贾妃身边的随驾人员为策万全,齐劝贾妃避开险地,启驾回宫。娘娘千金之体,即便是亲眷,贾府也担责不起,府中人也一齐劝驾。贾妃虽不愿此时离开贾氏亲眷,但拗不过众人一再促请,也怕自己居停此处,反倒碍事,只得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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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妃略问了我几句,知道我率东府高手来援,甚是欣慰,道:“筠儿,你也须加倍小心,有什么事,让红书递话进宫。”

    我道:“是,姑姑放心。”

    到贾妃一行重启车驾,我见纪红书与与秃鹰驻留不动,不禁失色道:“雀使,娘娘无人护送怎么行?”

    纪红书目送车驾逶迤而去,低声笑道:“我们也才到,恰逢娘娘备驾离府,娘娘不放心府上,命我们留府守卫。放心罢,本教于宫中值卫的隐侍者,早已赶来,潜随其中。”

    我当即恍然,传闻玄武教的隐侍者皆为高手,身份非同寻常,有些人的辈分甚至比教中四使还高,我好奇心起,正欲再问几句,却听得一声:“筠儿!”

    一名面容清瘦、眉宇疏朗的官服男子,正朝这边肃容远观,神情若有所思,见我应声回望,他才提着袍角,缓缓走下方才送行时躬立的石砌廊台,迎了过来。

    第五部 羽翼初丰 第四十七章 父子相见

    行得近了,愈发看清他神清气秀,目透精明,与贾妃的丰采雍容大相径庭,多半是遗受了其母胡氏的天赋韵秀和出自寒门的孤峭气。

    我暗骂了一声:“去你奶奶的!”

    无奈之下,躬身叫道:“爹爹!”

    贾似道猝临内变,面上却未露张皇之色,还算镇静,应声点了点头,峻容生出一丝笑意,道:“筠儿,你气色很好,我可放心了。”

    他齿白一露,上前拉住了我的手,目光却朝我身后看去,我回头一望,只见东府众人牵马在后,皆是默不一语。

    贾似道目色深沉,点了点头,强笑道:“都请进罢!”

    宋恣咳了一声,道:“少主,适才骑行,你的玉牌可是掉了?”

    我怀中一摸,扬手拎起:“没有,在这呢!”

    贾似道面色微变,转身挥臂,喝令仆从牵马去安置,随即作势让行,道: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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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行至石砌廊台,略一侧望,候立的龚护院等侍从齐齐转身,随在贾似道身后,一道入内。

    初见贾似道的紧张之感已消无踪影,我迈步入府,身后东府众人个个气宇轩昂,其后的纪红书与秃鹰,亦隐隐附随雁合,虽才别几日,我重新踏入这边贾府,气象已全然不同。

    到得前院大厅,纪红书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吩咐秃鹰,让他赶回教中,召集雀使门下。秃鹰听命后,一言不发,便低头出了厅堂。

    贾似道邀众落座,这客厅甚阔,面朝大门的厅堂正中,置有五张相连的座椅,两侧列座更多,座椅间以茶几相隔。贾似道以主人身份坐于厅堂正中,众人皆于左首落座,贾似道招呼款客之际,抬头触目,与东府数人硬面碰冷脸,双方并不洽合,气氛一时颇感僵硬。入座之时,东府几人为示尊崇,又将我推到了左边上首,贾似道看过来一眼,神情愈加不自在。

    不知怎么,我觉得东府几人似乎有意在我与贾似道间筑设藩篱,而我呢,私底下何曾愿意与贾似道太过“亲近”自然是欣然乐从。

    纪红书见状,未言先笑,扯谈一会儿,才出言相问,贾似道略叙了今早事发情形。

    举凡府内活物,除人之外,大到马厩里的骡、马,小到竹笼里的蟋蟀,无一幸免,连园中池塘里的鱼儿,这回也足足实实应了那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翻白的鱼肚飘满池塘。

    计论损失,内中最值钱倒不是高头骏马,而是贾似道早前珍养多年及此回任上搜罗来的异品蟋蟀,当然也还有贾二公子视为宝贝的一些蟋蟀藏品,贾二公子为此晕厥在榻,身不能起。

    提起这个,一直看上去颇为镇静的贾似道也不禁渐渐激动,痛心疾首:“促织,世间灵物也!世人无不雅爱珍重之,珍护尚恐不及,怎忍心将之杀害?其行真是歹毒无比,令人发指!”

    众人听了,不由面面相窥。贾似道父子痛失所爱,非此道中人,自是无法感同身受,贾似道指天戳地,犹如死了爹娘似的激愤,不免显得有些可笑。

    据纪红书所言,这番“畜警”只不过是怨憎会的惯行手法,只怕连怨憎会也想不到,无意中竟对贾氏父子打击这么大吧?

    强敌在伺,却为几只蟋蟀愤慨,纪红书苦笑道:“贾公,想来你们尚不知那仇敌来历?”

    贾似道见问,微微一怔,道:“全真众道友,刻下正在追查,一会儿便知!”

    语气之中,显是对全真教道士极有信心。

    东府几人与纪红书目对一眼,皆未说话,双方互有默契,似乎都想看那全真道士能否查清来敌,我一时也静坐不语。

    适才快马赴援时,众人担心的是怨憎会除了“畜警”外,还会陆续施以其他辣手。怨憎会既然暂无别的异动,眼下东府援手又已赶到,加上雀使与全真教众道士,府内高手云集,一时半会,倒无须那般忧心着急了。

    侍婢给众人上过一轮茶水的工夫,外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十数名全真道士步入厅来。

    贾似道欢然起身,相迎道:“冯道长,众位道兄,辛苦了!”

    随即替众道士引介东府与雀使等人,最后指着我道:“这是犬子!”

    我又倒霉了一次!立起身,硬着头皮跟狗道士们招呼。这些道士我上次见过几位,如今又新来了数人,均非杀上青阳山那批狗道士,但一瞧他们服色,勾起我心底的厌恨,我能做到仅是尽量不失态而已,想来脸上神色不会很好看。

    一名中年道士善于察言观色,笑言宽慰道:“细贼马蚤扰,不足为患,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啦!”

    内中那位冯姓老道士,袍色与众不同,众道分着玄、青二色,独他一人,却身披黄铯道袍,他向我注目一瞬,叹道:“公子目含英气,他日定有登台拜将之荣!”

    这种客气话,我只当放屁,当下含糊支应。众人淡淡客气了一番,几位年长道士于厅中右首撩袍落座,其他年轻道士侍立座后。那姓冯的黄袍老道士则被贾似道邀至身旁就座,那老道士坐定后,微微一笑,道:“贫道俗姓冯,贱号富春子,一向只在北边走动,想来众位不会认识贫道了!”

    笑音苍哑,却如老酒醉人,十分动听。

    胡九直愣愣道:“不错!是没听说过!”

    富春子淡然一笑:“往后可得多亲近亲近了。”

    宋恣对全真道士也没什么好脸色,打断道:“客气话就别说啦,事发之际,贵教道友均在府中,想来不会全无察觉,不知可查出袭府之人究竟是谁了?”

    富春子环视一眼,拂尘一撩,停落臂间,轻然作笑:“若要贫道说,贫道则以为贵府的嫌疑较大!”

    此语一出惊人!宋恣一愣,冷笑道:“奇谈,奇谈!”

    纪红书面露嬉笑,也当笑谈。胡九怒道:“牛鼻子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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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东人语道:“道长此言,嘿嘿,果是惊人,既作此论,可有所据?”

    富春子并不为众情所动,两眼半睁半闭的,也非倨傲,看上去却似无精打采的样子,道:“贾公,何不将你的伤处示众人一观?”

    贾似道闻言,起身解去外袍,侍从助他拉下后颈领口,只见润白如玉的后颈根处,有一块铜钱状的殷红。

    富春子道:“此伤原是豆大一点,如今扩散为铜钱大。不用贫道多说,诸位该很容易想起什么吧?”

    纪红书吸了口气:“此乃剑气所伤?”

    富春子道:“不错!”

    宋恣道:“道长不用卖关子了!天下御使剑气者万千,惯于此处着眼且又留此印记的,的确是茅山鹰击术的手法。鹰击术本是修道剑术,挥刺之间,体中污浊之气挥散,由剑体流出,其后茅山孤峰大师为御外敌,受杨伯雍”蓝田种玉“启发,鹰击术遂创”种玉“之用,浊毒之气施予受者,种气而成疾,是十分厉害的创敌之术,而本府吴七郎正是孤峰大师的嫡传弟子,想来道长因此而有所疑吧?嗯,除此之外,道长还有旁的指疑吗?”

    富春子道:“贾公行途遇刺时,贫道恰在左近,虽出手援救,却是慢了片刻,其势已不能阻拦。那人本可杀害贾公,却仅以剑气伤其肺腑,致贾公以病,诸位以为如何?”

    宋恣:“嘿,这倒新鲜,刺客并不赶尽杀绝,其意何在呢?那就非我们所能猜想了,不过,从道长所述,倒可看出一事……”

    说着,略为顿了一顿。

    富春子道:“哦?”

    宋恣道:“其事可证,有无道长在侧,均是毫无妨碍的,便如今日府中一般。”

    东府众人与雀使皆笑,对刺客毫无“妨碍”那分明便是指其乃废物一个了。

    富春子也笑:“宋先生取笑了。”

    贾似道插嘴道:“众位有所不知,冯道长当时离得尚远,瞬息而至,如天人之降,救我于剑下,足见高明,下官十分感激的。”

    京东人语道:“道长说那刺客手下留情,是因本府与贾公有隙,而碍于先主公,又断断不至于辣手害命,故此加疑于本府么?”

    富春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不紧不慢道:“今日府中亡畜,纷繁其类,要下手而不惊动本教道众耳目,其实甚难。查其死因,方知亡畜大多毁于役物之术,以役鼠传毒,才做到了众人不觉。”

    我心下嘀咕道:“原来怨憎会虽以隐术潜入了府中,下手的还是蛇山术士。”

    “这次却是怀疑到了我了!”

    霍锦儿没好气地笑道,她容色明媚,看着不像孤静的性子,但向来遇众则寡言,此时虽出言驳斥,怨气并不浓,尤掠鬓含笑,只是侧颈时见我正向她凝望,笑意才略微敛了敛,脸上掠过一丝薄红,低了低头,似乎在打量自己身上有无不妥之处。

    我忙收回目光,旁边京东人语也打了个哈哈,道:“哈,这回并未伤及府中人,看似又留了余手。本府面目,简直可说是呼之欲出了!”

    富春子呵呵大笑:“可惜的是,贫道纵有所疑,也当不得贾公一句道长别瞎费脑筋啦,此事绝非东府所为!,今说与诸位听,不过与诸位互相参证而已。以贫道看来,事发不足一时辰,贵府便知机赶来,若非心中有数,尚不至于惊动各位,贵府向来也没有这份热心罢?”

    众人听了皆是一怔,富春子又笑:“诸位,大家既是携手共敌,我看,就不必再消遣贫道了吧!贫道今年七十古稀,哎,年老无用之人,只能仰仗诸位释疑解惑,指点迷津了。”

    纪红书笑道:“好个j猾的老道士!也罢,道长既然好奇又虚心,三郎,你们何不指点他一番呢?”

    宋恣停了片刻,沉声道:“本府吴七郎之兄,人称怒汉吴刚,兄弟俩均师从孤峰大师。”

    霍锦儿则道:“本门乳山,虽擅役物,但役使生灵,用于传毒厌咒之术,是不屑为的,那该是是蛇山术士的本行。”

    纪红书慧眸流盼,左右顾视,笑道:“那个吴刚嘛,据我所知,并非在月亮上砍树,却是什么怨憎会贞苦士。蛇山术士呢,霍姑娘说的,如今受命于怨憎会!”

    几人迭相唱和,那都是说给贾似道与全真道士听,我当然无须几人挑破,从贾似道示伤开始,就已隐约明白,此时心上更如明镜似的:贾似道行途遇刺,既是怨憎会怒汉吴刚所为,那么,从头到尾,贾府压根并无其他仇敌,前阵子府中的丫鬟、姨娘相继遇害,当然也是怨憎会的手脚。怨憎会在贾府潜伏旁窥已久,连护法也极可能是受贾府之累,才偶然中被一直监视贾府的陆夫人发现了踪迹,这与我原先的猜想恰是因果倒置。可怜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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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护法不知内里,居然躲到贾府来,还真是自投罗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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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憎会?”

    我寻思间,只听富春子惊声问道:“莫非是指那发源于皖北鸣蝉寺的因果宗?”

    纪红书微微一愣,笑道:“哟,道长果然博识广闻!鸣蝉寺的因果宗只是世俗的叫法,世人因其善讲因果而名之,佛门中人并不承认有此一脉。因果宗经历数传,便是今日的怨憎会了。知道此二者渊源的人极少,道长怎会有此慧识?”

    富春子拂尘一扬,咳了一声,自嘲道:“哎呀,被小瞧了,又被人小瞧了!贫道虽虚长年岁,无识无能,但也在皖北驻观多年,因果宗外传不广,其事在当地却颇知名,贫道有此浅识,也不足为奇。”

    纪红书点头道:“难怪了。”

    京东人语眉梢一动,道:“皖北的全真道观……便只有涂山的天庆观一处,听说天庆观乃由七真中王处一真人的弟子解道枢监院,冯道长与解道枢道长莫非是师兄弟?”

    富春子听了连忙站起:“哎哟,请勿直呼贫道师尊名讳,这个……有诸多不便。”

    京东人语恍然作笑,道:“啊,原来道长是解真人的弟子,在下失礼了!”

    一名少年道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我师伯就是解观主!”

    京东人语、宋恣、纪红书几人俱都吃了一惊:“什么?道长就是与贵教宋德方齐名、并称全真双灵的解真人?然则为何却又姓冯?”

    富春子容色尴尬,道:“这个……名姓有如衣裳,用得久了,沉积就多,可适时弃之,方不受其累,贫道每隔些年,总要换姓改名,倒也轻然鲜喜。”

    说着,歪头向后,朝那少年道士嗔目斥道:“畜生,要你多嘴!”

    那少年道士吐了吐舌,嘻嘻笑:“弟子再不敢了。”

    富春子眉间一皱一舒,似乎也拿那宠坏的弟子无可奈何,才又转向纪红书,笑道:“方才说到那因果宗后来变成了怨憎会,其间来龙去脉,贫道所知不详,正要请教,不知雀使能否赐告?”

    纪红书似乎还未从吃惊中醒来,愣了片刻,才朝我这边望来。她早先已将怨憎会秘闻“卖”给我东府,此时要“出货”了,当然要征询我这“买家”的意思。

    我心下好笑,暗道:“她倒把此事当真了!”

    不知玄武教为何对怨憎会的秘辛藏而不露,照道理,越多人了解怨憎会根底,只会对怨憎会越不利,何乐不为呢?当下微微一笑:“雀使请讲,不单道长好奇,我们也早想知道呢!”

    “道长名动天下,却深藏不露,险些将我等瞒过,听说道长向来不与众同流,在贵教之中也是特立独行、卓然不群,令人好生敬佩……”

    得知富春子身份后,纪红书显然对他添了几分敬意,当下客气了几句,方述怨憎会来历,道:“因果宗疏离佛法,步入尘世恩怨,乃是自本朝两位高僧始,相传……”

    相传两位高僧于灭门的惨祸下逃得余生,矢志发愿,欲报满门血仇。因那仇家势力既大,武功又强,两人自思欲报血仇,必得武力强过仇人,方能遂愿。于是弃文习武,四方寻师求艺,偶然间遇上一个身怀绝技的游方和尚,两人一路追随,苦求之下,得授一门极为精奥难练却威力无筹的禅宗绝艺“缄口藏形十胜法”

    绝艺修行,讲究的是“暗室孤灯”幽僻却外,两人依游方和尚之言,觅地潜心苦修。转眼十年已过,游方和尚自外云游返归,临死之际,方召告两人,道:“尘世恩怨,转眼云烟,你们那仇家乱世聚众,作孽太多,如今已遭天谴,又何须你们报仇呢?唉,那缄口藏形十胜法,其实是禅定的心法,强身有余,御敌不能。为师以?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