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他抽了抽嘴角，点点头。
几人抬脚向宛城走去，离得越近尸气的臭味就越浓，可是城门口看上去熙熙攘攘就如同往日。这里毕竟是个大城池，每日来往做生意的小贩着实不少，更何况还有给那些大户人家送水的，送菜的，送各种东西的。一辆辆马车蜿蜒出好长，正在排队进城。
城门口一侧还有一处茶棚，等着进城的人冷得不行，偷懒钻进茶棚买上一碗热茶喝，好暖暖身子。
若不是看见那黑压压的魔气尸气，这宛城也就如同其他城郭一样。
一群乌鸦从城上掠过，发出粗嘎难听的叫声。
“道友……”云山子的声音有些不稳，“这黑气也太重了些，不知道道友如今有什么想法？”
陆千山道：“你身上倒是有一两个不错的法器？”
云山子浑身一僵，连忙捂住衣袍讪笑道：“哪里有什么法器，不过就是穷道士而已。”
“若无法器，凭你的修为根本看不出这黑气有多浓郁，不信你去问你弟子。”陆千山一脸嘲笑。
云山子讪讪笑道：“是，是有件保命的法器，师祖给的。”他现在一肚子的疑问，这陆少爷究竟是哪里来的散修？怎么看上去比他师祖还要厉害？他师祖已经修炼了好几十年，眼看着就要筑基了呢！
城门口的长队伍蠕蠕而行，陆千山也不着急，反而进了茶棚要了茶水。
那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着跟他坐在一桌的几位道士，娇笑道：“哎哟，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城中来了好几拨道士呢。这位漂亮的小哥儿莫非也是道士？”
陆千山笑盈盈的看着老板娘，道：“若不是你身上没有血气，怕是早就被我收了。”
老板娘脸色一白，干笑道：“小公子再说什么呀，奴家听不懂。奴家只是在这里挣个茶水钱而已，什么收不收的……”
云山子听的大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板娘，怎么看都只是普通人的模样。
老板娘被道士盯得浑身难受，道：“奴家还有些素果，早晨新做的，几位道长一路前来辛苦了，就尝尝奴家的手艺吧。”说完急匆匆的转去后面厨房，过了半天才端了两盘子素果出来。
旁边有人笑道：“什么辛苦了？谁不辛苦？老板娘怕是见那小道士长得精致可人吧？平日里老子来怎么不见你给点儿吃的？”
老板娘嗔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陆千山拿了一枚素果，不过就是面加了点儿糖，用素油炸过的点心。他咬了一口便放回盘子里，道：“老板娘在这里多久了？”
老板娘也不敢走，只能陪笑道：“有几年了。”
陆千山问道：“这城里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娘愣了片刻，然后坐到陆千山身边，压低声音道：“不瞒道长，这城里如今……来了许多同行。”她说完，还尴尬的笑了笑，“奴家一直以为是城中那些道长们要做什么，只是都有进无出，所以奴家也不知道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在城里住？”老道士诧异的问。
老板娘摆摆手道：“住不起哟，这宛城的房价太贵了，一间偏僻的小院子都要上百两银子呢。如今奴家不过是养家糊口，就住在离这里不过十里地的庞家村，每日来这里反而方便，早早的来，也不用等城门开。”
陆千山简直想笑，一只百年老鬼说住不起城里的房，这混的也太惨了点儿。
老板娘似乎也觉得自己混的有些惨，讪笑道：“没办法，养了几个小崽子，实在是太花钱了。这每日的茶水钱除了吃喝，还要给崽子们读书，哎哟，那读书简直就是烧银子，要我说不识字也没什么，我就不识字，不也能赚银子吗？”
陆千山道：“行善事总是好的。”
老板娘诺诺的点了点头。
“那除了你的同行，其他人呢？”
老板娘想了想道：“那些陌生面孔奴家没有注意，但是常来常往的还一如往日，并没有什么变化。”
陆千山点点头，垂眸沉思。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太阳都要爬到顶上了，门口的车队才检查完。他捏了块儿碎银子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欣喜的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陆千山慢慢的向城里走去，守军往他脸上扫了一眼，明显眼神一亮，再看看他身后的道士 ，又忍不住皱眉。
“探亲，”陆千山给守军塞了块银子，“十四巷周桐家。”
守军收了银子，两眼又在陆千山脸上刮了一圈，道：“小哥儿长得倒是标志，哥哥我看在你懂事儿的份上跟你说一声，最近城中不太平，最好乖乖的在家里呆着，若是跑出来被人捉了去……哥哥就算再疼你也帮不了你了。”说完还嘿嘿的笑了几声。
陆千山行了个礼，道：“谢谢军爷忠告。”说完抬头看着这黑压压的城池，“这城中，确实太不太平了……”
第63章
若是普通人看了, 这城中熙熙攘攘，好一个热闹景象。可是看在陆千山眼中却成了另一个样子——
一半活人，一半死人。
魔气遮天蔽日，死人就跟活人一样在大街上溜达, 买卖东西, 跟人聊天。要不是看着那青白脸色和略显僵直肢体以及散发着尸臭味身体, 真真是分辨不出来活人死人。
这种活死人陆千山以前见过, 那时候偌大一座城池里面都是活死人, 而且大部分都被炼成了僵，身体硬刀枪不入, 还折了不少修真弱鸡才平了那座城, 摁死了已经成为大魔城主。
这些活死人其实压根不能算是人，只能算是活鬼。未能进入轮回鬼都是有着怨气，这种怨气十分吸引魔种，体内有了魔种鬼逐渐化出身子来, 在魔气充盈地方便如同活人一样生活。这种活鬼是最低级, 可以看出炼鬼那人级别也不是很高。
他们跟城外那位老板娘不一样, 老板娘是鬼，但是算是鬼修, 自己修炼出了身体, 不作恶, 开始重新“享受”人间疾苦, 也算是难得一个好鬼了。再加上这城里魔气不算浓郁, 暂时出不了城, 老板娘也算是躲过了一劫。只是修炼还不到家，看不透这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山子掏出个罗盘，上面指针转像个螺旋桨，感觉一松手这罗盘都能上天。他惊得面无人色，亦步亦趋跟在陆千山身后，讷讷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千山懒得搭理他，只是抬脚往城里走。他说十四巷周桐家是马夫跟他说，周桐是沈统领人，既然出来总是住客栈也不是回事，马夫这个人作用就发挥出来了，他知道很多地方暗线点，如今正好给陆千山落脚。当然，这也是太子爷旨意。
陆千山本就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人，他能伸能屈着呢。住荒郊野外没问题，但是能有更好住处，他绝对不会跟着挤脏乱差客栈。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一扭头发现老道士云山子还跟着他呢，不由得问：“道长要去哪里？”
老道士眼里惊慌不散，讪讪道：“贫道如今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能不能跟着道友？”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估计跟他家师祖一样厉害，跟着他总不会有害处。而且他一踏进这座城心里就忐忑不安，看着似乎满城都是人，但是却让他感觉满城都是鬼。
陆千山想了想，有几个跑腿小弟也不错，于是就同意了。
周桐干瘦，一脸老实巴交，在城里有个门脸做一些吃食，竟然也再用陆家百里香调料。门脸后面是个小院儿，他们就住这小院里。
认了门，陆千山跟周桐打听城里事。
周桐知道倒是比城外老板娘多了一些，“从年前开始，这城里人就逐渐多了起来，基本上只进不出，都是陌生脸。那些人有租了院子客栈住，有却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一到晚上这城里就安安静静，只有花街那边比较热闹，陌生人也多。不过属下总觉得有一些不太对劲儿，因为那些陌生人大多都不会在外面买吃食，每天出来也都是东逛逛西逛逛，没头苍蝇似。”
陆千山点头，鬼自然不会吃阳间东西，哪怕体内有了魔种凝出人形来也不会吃。
“那他们晚上都去哪里，你知道吗？”
周桐摇摇头道：“这个属下是真不清楚了，属下曾经想要跟一下，可是一到晚上就十分困顿，只想睡觉，所以至今……”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更多却是警惕，“属下察觉确实有问题，但是又不知道究竟哪里有问题便没有上报。没想到陆公子今日前来竟然是为了打听这些事来。”
云山子问道：“那来城里道士们都住在哪里？”
周桐道：“城里有一处寺庙，平日里香火一般，但是胜在地方比较大。原本是一家大户人家家庙，但是那户人家几十年前犯了事，这家庙就空了下来，养着几个和尚。现在里面住了不少道士跟和尚，也有道士和尚住在客栈里。这也是属下察觉不对劲地方，宛城不过就是一座小城，突然多了陌生人，又来了这么多方外之人，实在是令人困惑。”
陆千山想了想，又问道：“昨日应该有一波人进城，关东口音，十来个都是汉子，你可曾见过？”
周桐点头道：“说来可巧，那些人就住在距离这里不远一个院子里，叫什么御风镖局？他们昨日进城就是在属下这里吃了饭，不过今天还未成见到。”刚说完，就听前面一阵喧闹，周桐出去看了看又转了回来，笑道：“可巧，来正是昨天那群汉子，陆公子可要一见？”
陆千山摇头，他想了想道：“我先出去转转吧。”
周桐给他拿了一份宛城地图，上面标注十分清楚。整个城方方正正坐北朝南，分五个部分，最中间那一处是县衙，两边住都是富户人家，南边则是买卖杂货和普通人家住所，周桐就处在城西南端，挨着主路，所以每日里人流量还算不错，也能赚一些银钱。
陆千山看了眼地图，随手把地图给了云山子，问道：“道长可想好要去哪里看看？”
云山子挠了挠花白头发，道：“去那个家庙吧，贫道想看看都有哪出山门来了人。”
“那我随你一起。”陆千山也想看看这个世界修真者都是什么层次，若是都跟这个云山子一样灰头土脸，那他就实在太失望了。
家庙在城北，占了很大一处地方。门口有一个小道士正在和一个小和尚聊天，看上去十分无聊。
陆千山一行人走了过去，那小道士小和尚抬头先看见了陆千山，小和尚双手合十，有些惊讶道：“施主，是来烧香？”
陆千山道：“是，来烧个香。”
小和尚一听有人来烧香，就证明有了进项，十分开心道：“施主里面请，请问只是烧香吗？要不要点一盏长明灯？”
陆千山先站在外面看了看，这家庙也被一层黑气笼罩着，不过黑气稀薄。虽然说是家庙，但是毕竟被上百年供奉，也是有些佛性存在。那些魔气暂时还无法占领这里，只是远远罩着，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他抬脚走了进去，一抬头正面供奉着弥勒佛，转过去第二殿供着几尊菩萨。菩萨前面坐着一群老老少少和尚，正在敲着木鱼念经。菩萨两边是两棵七宝琉璃树，这是准提法宝，也是佛门常见供奉。
和尚们见来了香客，念经念更起劲儿了。
云山子表情纠结跟了上来，道：“道友……您要在这里烧香？”
小和尚一听道友二字，机敏看向陆千山，眼睛里都是疑问。就连离他们最近和尚都扭过头来打量着陆千山，似乎在说这分明是个小哥儿，怎么就成了道友了？
陆千山笑了笑，接了三支香点燃放入香炉。香炉猛地腾起一阵白烟，两棵七宝琉璃树哗啦啦作响。和尚们也不念经了，纷纷站起身来盯着陆千山看，那模样好像是撞了鬼。
一名老和尚快步走了过来，“阿弥陀佛，施主与佛门有缘啊。”
陆千山也没想到自己烧三炷香会有这种效果，他抬头看看那菩萨，似乎觉得菩萨正努力歪着头不看他，又或者赶紧垂下眼睛模样，十分古怪。这让他想起路上那座月老庙，也是给他一种特别奇异感觉。
云山子一听这老和尚说与佛门有缘，怒了，道：“什么与你佛门有缘？这位可是我道门弟子，修为甚高，你这老秃驴可不要随便认亲戚。”
老和尚听了也不着急，微笑道：“道门何时有了哥儿修行？牛鼻子，你怕是得了失心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