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敬州觉得气氛大概是有些沉重了,又问李奇:“所以说,你还不跟阿遇说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去国外找他?”
“对对对!说起来我就来气!”李奇现在心里正难受,于敬州这句话刚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赶紧顺着台阶走下来,“跟你们说,我到现在都怀疑我家老头子是不是跟学校塞了什么好处,先是校方主动找我,说看上了我的才华要我去学生会,可我一个天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宿舍打游戏的,哪来的才华让他看啊?!”
周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我说好嘛那我就随便去一下应付应付,谁知道我刚做了个自我介绍,面试官就告诉我,说我气质好声音不错,我就这么被录取了?我那天就差穿着睡衣去了好嘛,他看上的是我大老爷们的气质吗?然后我的生活那是真的……惨无人道!每天忙得像条狗啊!我上个大学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啊?”
他把自己说的面红耳赤,还要询问周遇的意见,周遇无奈的看了一眼于敬州,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依稀有一点绝望,大概是大学时间听了李奇不少苦水。
周遇笑着给他倒了杯酒说:“上学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想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说:“还有不要早恋。”
“屁嘞,我高中毕业之前就已经成年了好嘛!哎呦我真的,想想我都来气,老子的大好时光,青春年华,全都为人民服务去了!我感觉自己每天就像个老黄牛,每天都是开会上课上课写作业,服务就算了,我还得防着挂科,现在想起来我就觉得自己惨啊!”
他一口气吐槽完,把周遇给他倒的酒一口气喝完了,还觉得没说够一样,毫不客气的跟周遇说:“再来一杯!”
周遇看他那痛心疾首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故作正经的咳了一下,又为李奇倒了杯酒:“你要不要歇一歇,我觉得你这么激动有可能会缺氧……”
“你是嫌我话多了吗遇哥儿,那不能啊!我真的,太惨了啊!”
他只要一开了口,就觉得自己有些停不下来,于敬州给的这个台阶实在是太好下了,这么多年周遇在外面,自己其实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自己的生活,大概是憋坏了,现在有了机会,赶紧一吐为快。
“我一直觉得我大学毕业了就算完了,毕竟我是要回去帮着我爸的对吧,可是我家老头子忽然跟我说让我考了研再出来,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还有我们宿舍那群人,一个比一个变态,每天能学到两三点第二天六点起床依然精神抖擞,我都怀疑他们不用睡觉!我脸皮那么厚的一个人都不好意思不学习了,我现在想想都觉得那段时间简直就是噩梦你知道吗?!”
“嗯嗯,知道知道,知道你难受。”周遇和李奇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特别喜欢笑,因为李奇的性格太过欢脱,他的话又多,时不时出个线就让周遇都忍俊不禁。
周遇偷偷看了一眼于敬州,发现对方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他终于忍不住用手挡住脸笑了起来。
“诶诶!我跟你说你别笑!我这不是在慢慢跟你解释我为什么出不去吗!真的我读研究生那会,我家老头子就开始对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我每天的睡眠时间还没有高中的多,真的,我觉得我就差回去复读了。”
“等等等等,”于敬州大概是听他说这一段说的太多了,终于忍不住打断:“你上学那会周遇也上学呢,没有时间情有可原,你想说什么直接跳过这一段说重点给他听。”
“州哥你这是嫌我话多了吗?!”
“我没有说你话多的意思,但是你大概是没有抓住你要说的重点。”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继续说!?”李奇正说到伤心处,被于敬州一打断莫名的委屈了起来,“你就是嫌弃我话多!”
“好好好我的错,你继续,你继续。”
他说完,轻叹了一口气,转而有些绝望的看向周遇,周遇一下子没绷住,直接笑场。
这两个人相处,真的不是一般的有意思。光是看于敬州的表情就知道,李奇平时跟他关系一定不错。
“哎被你一打断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李奇敲了敲桌子,无奈道:“算了算了,遇哥儿,我继续跟你说,我读完研究生我以为我终于能直接在自家公司享福了,结果我家老头子三天两头派我出差,一出就去什么深山老林考察,这两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都觉得我未老先衰了。”
“你还未老先衰呢?”周遇调笑道,其实李奇虽然满口都是一个“惨”字,但是周遇却知道他其实很喜欢这份工作,他比周遇年长,却和其他人一样,都比周遇活得年轻。
他这样活着其实很好,不像周遇,什么都不说,但其实冷暖自知,也并不好受。
“嗨……我说这么多还不就是希望你不要生气呢吗,毕竟你走这么久我都没见你一回。”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有些欲言又止:“那……那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跟贺初……跟贺初也见过了?”
周遇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遇见跟贺初有关的问题的时候,周遇的语言表达能力就会变得很差,他求助似的看向于敬州,后者只是朝他挑了挑眉毛。
半晌,他才叹息似的说:“是啊。”
“他对你贼心不死呢吧,”李奇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又吃了一口小菜:“他前一段时间就一直跟我说你,我就知道肯定是因为你回来了。”
“啊……”周遇不知道该对这件事情如何发表看法,本来话就不是很多的人现在就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连我都找过了。”于敬州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的无奈:“他总觉得我跟你有点什么,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跟我说什么要我不要勾搭你什么的……”
周遇觉得自己如果能说标点符号,大概会说一串省略号出来。
“太二了,也不知道动点脑子,我要是想跟你有点什么,他觉得会有轮得到他的时候吗?”于敬州嗤之以鼻:“不知道他这种智商怎么管理公司的。”
“他找你说什么?”周遇问李奇,他心里隐约有点答案,指不定就是什么怎么追人一类的问题,但是李奇的说的话却让周遇又是一愣。
“他那天是去参加那个什么晚会了吧……回来的时候就跟我打电话说了好久,其实你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话很多,但是说来说去也就是跟我聊了聊他看见你了。”
“哦……那天……那天我没注意到他。”周遇想了想,那是他回国之后代表公司参加的第一个晚会活动,那天出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他,所以当时他身边的人有点多,他自己都有些招呼不过来,肯定也是无法顾及身边是不是有人在看他的。
“我就问他看见你了又是怎么了呢,他就说他一眼就看到你了但是不敢上去跟你讲话,结果好不容易想要开口了你却已经走了,说来说去也就是说的这个。那天我也没去,就听只是听说去的人里面有你。”
“这样啊……”周遇点了点头,望向街边川流不息的街道,不再说话。
耳边好像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李奇不再说话了,他就只能听得见大排档里其他人吆喝的声音,还有街上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车轮跟地面摩擦的声音。
在这一片灯红酒绿里,身边没有人说话,就很容易觉得自己其实是孤身一人的待在这里的,在这一片喧哗之中,暖气烧的再旺,都掩盖不住他因为孤身一人而产生的寂寥。
“其实他还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还是没有原谅他吗?”李奇看着周遇的脸色,问得小心翼翼,对面于敬州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但是李奇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他也并不是那么不可原谅呢?”
原谅?
这是李奇第一次跟他开口说这件事情。
周遇扪心自问,他真的恨过贺初吗?那种单纯的,深深的恨意,他有过吗?
其实他没有。
应该说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如果说他有多恨贺初,那就有多喜欢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单纯的恨过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单纯的东西太少,连情感也是一样。
因为喜欢,所以说分手的时候才会觉得恨;因为喜欢,所以在贺初对他置之不理的时候才会恨;也是因为喜欢,才会因为他的背弃诺言,恨了他这么多年。
他平生最在乎的无非就是那么一点情与意,这些东西都握不住,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说这么多年贺初都没有放下他是因为执念,他不也同样执着于贺初这么多年?
他就是记挂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遇哥儿,我说句不该说的好吗?”李奇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贺初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我们是因为贺初才熟络起来的……但是你和我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其实都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我也不是为了要给我兄弟说话给他刷个好感度……但是那个时候你们分手了……他真的挺难过的,直到现在他都后悔当初跟你分了,你……你能不能别恨他了?”
说到这他其实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无耻,无论是不是他说。
贺初在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哭的眼泪止都止不住,他到现在都记得,因为那是贺初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的一点尊严都顾不上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其实他心里就是悔恨的吧?
那时莫大的遗憾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去,反倒是在自己心里越发的深刻,像是一把利刃,硬是在他坚硬的外壳上凿出一个豁口来,然后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上“周遇”两个字,直到他生命的尽头,那道伤疤都无法淡去。
可是他再后悔有什么用呢?当初的事是贺初自己做的,也是他自己不要周遇的,他凭什么要求在现在要求一个人不恨那个糟蹋他真心的人呢?
这样的请求太没有道理,他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
但是李奇不一样,李奇从他们俩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跟他们一直在一起了,他们俩的分分合合李奇全部看在眼里,他了解贺初,也明白周遇,他不想让两个人都怀着这么大的遗憾走在未来。
周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你知道……很多话,说过了就是说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谁都不能把它当做没听过没发生过。我也没有那么高尚。”
因为没那么高尚,所以他不能因为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他不说,只是记在自己心里,用来在他想起贺初的时候,提醒自己当初的喜欢有多可笑,现在的喜欢又是多么的被自己看不起。
只是这样而已,就已经花费了他莫大的精力与勇气。
于敬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说:“都过去了,阿遇。”
周遇想起他时隔这么些年和贺初第一次见面,贺初的姿态被自己摆的那样的低,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不停地跟他说着“对不起”。
他还记得他第一眼看见贺初的时候,他的肩上甚至还夹着未融化的细雪,他甚至还能回忆起他眼里那名为“痛苦”的神色,和他亲吻他时他嘴唇上温暖的感觉。
那个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甚至不能称之为是“吻”的接触,让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往事。
他其实已经心软了。
但是那时他拒绝了贺初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说了对不起,我们就能回到过去从头来过,谁也不曾伤害谁了么?
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他是不是去跟你道歉了?”李奇像是知道周遇在想什么一样,周遇抬起眼来看他,听他继续说:“那天晚上他三点多给我打的电话,老子睡得正香就被他吵醒了,但是他跟我说他……说他很后悔。”
后悔,又是后悔。你说了那么多次后悔,可是这世上有后悔药给你吃吗?
但其实我给过你那个机会的,贺初,在那一个月里,我活的好像浑浑噩噩,但是我知道,只要你来,你愿意回来,我就会给你后悔的机会,可是你没有。
周遇不声不响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后文。他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一边喝酒,颇有些惆怅的意味。
“这是他第二次跟我说他很后悔的事儿了,我这辈子也只碰上过这么两回,还都是因为你,遇哥儿,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请假回家的时候到底干什么去了,但是那段时间你不在,你不知道贺初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每天就坐在教室里发呆,就只知道盯着你那个座位看,被老黄当众批评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是班长,老师就总盯他,后来他也不看了,就总在班上没人的时候去你座位上坐着……
“后来你回来了,他不敢去找你,就只能每天放学跟我说你,一说能说上一两个小时,我那时的电话费都是被他一个人打空的。
“其实大家都没有那么讨厌你,就是很怂那个申什么……哎我也不记得了,那个时候基本上只要谁和你说话谁都会被他叫出去‘教育一下’,搞得全班都怕他,贺初当时也小,他又是那个少爷脾气,他其实也不敢的……
“还有后来你每次考试都考的那么不好,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比你还着急,每次又不知道怎么找你,就只能跟我说,我都快要听烦了你知道吗?
“他不是不在乎你的……每次想要去看你,但是你从来不理他,他的改变你不是看不到的,他身边明明环绕着那么多人,可是他偏偏要独来独往,谁都靠不进他,他那么一个开朗的人,但是到后来越来越沉默,其实和你,和这个班级,都脱不了干系,你难过,他其实也在为你难过,你不是一个人,遇哥儿,有人跟你感同身受。
“为什么你要相信你眼中看到的表象,就认定了他也是厌恶你的呢?
“领成绩那天他没来,但是他当天就知道你高考成绩了,啊也是,你全市第一所有报纸上都有你的名字,谁想不知道都难,但他比谁都高兴。后来知道你出国了,在我面前难过的跟个傻逼似的,其实那天你不该给他发那条短信的,他知道以后整个人都崩了……这些他肯定都不敢跟你说,估计是怕你知道了,觉得他是在你面前刷好感什么的。
“我其实觉得他这人本质上还是挺贱的,你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好好珍惜你,分手了又跟个情圣似的……跟你面前大气不敢出一个,在我面前又跟我装可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有些自嘲的笑了:“感觉我现在跟你说这个也有给他刷好感度的嫌疑,但是贺初还是我兄弟,我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你说他现在也有对你这么上心是吧……你好歹……不说非要你跟他怎么样吧,只求你能原谅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