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孩和自己的面容酷似,性子也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她就又想到周遇的父亲,明明是那样强势的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沉默的,不会多说一句话,甚至还像是有些胆怯的样子。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将来如果有个儿子会是什么样子,自己会对他如何如何,但是等她真的有了儿子,却好像什么都没为他做过,反倒是施以冷眼居多。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周遇都长得这么高了……
她的心里忽然多了一股子“温情”,可是她又想到周遇的父亲,眼中的神色又冷了下来。
“你也高考完了,我来,是想跟你交代一下你父亲的遗嘱的事情。”
女人又看了他许久,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周遇从看见她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就站在一边,一副等着她开口的样子。
她当年也是有些清高的,只不过那年她是被父母捧着长大的小公主,谁都不会因为她的高傲对她产生成见,但是周遇不一样,自己,或是他父亲,都没有为他做过一些什么事,他的生活想必比她当年要难得多。
看到周遇现在的样子,她也不由得感叹周遇这个孩子要比她当年强得多。
“你坐吧。”
这是他们以前还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有的规矩,周遇得到了她的许可以后才坐下来。
在这之前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就一直都在贺初的当年的房门上。
好像透过那道房门,就能看到那个曾经给过自己安全感的少年一样。
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意思是让周遇坐在那里,然后示意律师将文件放到桌子上。
“你父亲当年忽然离世,但是他的遗嘱是一早就立好了的。”
女人将最上面的文件摆在周遇面前,继续说:“我们是商业联姻,这你也知道,所以我不能为了我的一己私欲随便把你给别人。”
周遇心说是啊,所以你才会忍着你对我们家的厌恶,把我带到今天。
“于是你的父亲在遗嘱里说需要我把你带到高考以后,再将他的公司交给你。这么些年我虽然自知没有完全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与责任,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
周遇抬起眼睛,看着他的母亲。
她的语气就像是来谈一场商业的合同一样,每一句话都是有条理的,甚至她已经开好了价格,不需要商量,只用自己点个头就好。
这是他的母亲,可她却对着自己说着那样锥心的话。
原来你也知道,你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与责任。
但是现在你却让我来……理解你?
我该理解你什么?
理解你当年抛弃了我们,理解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理解同为子女,你却对我一个人不管不问,对另一个女孩关怀备至,只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你让我怎么理解?
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都记挂着他的母亲,心里有爱,但也不是没有恨意的。
小时候在每一个有着狂风暴雨自己却一个人的时候,长大了在数不清的流言蜚语与鄙夷中间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这么多年,如果你能在我身边,我还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怨恨不是没有的。
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很早就知道,她不会听的。
他低下头去翻了翻那张薄薄的纸。
白纸黑字,他父亲会等到他成年以后将公司交给他,在这之前他公司的所有事务都由女人打理,收益也由女人自己分配。
也难怪,这么多年了女人一直没怎么露过面,却从来不在金钱上亏待自己,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在他看来都算得上是一笔天价,可其实这对女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女人像是知道周遇在想什么一样,忽然开口:
“当然,你父亲的钱我也没有拿在我手里,除去每个月打给你的钱我都没有动过,你知道,我也不缺这些。”说着,她将一张银行卡推到了周遇手边。
是啊,她也从来都不缺这些东西。
还能帮父亲打理公司和养育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是啊,仁至义尽。
所以没什么好怨恨的,周遇。
“其余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我跟你父亲并不相爱,我以妻子的名义帮他打理公司这么多年也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对你也并没有亏待的地方,我也问心无愧了。”
女人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遇只是盯着他父亲的遗嘱上的签名发愣,直到女人说完这句话他才冷声道:“所以呢……”
“没有所以。周遇,我为你父亲已经耽误了自己很多年,如果没有你,我也没有义务帮你去打理即将属于你的公司,你的父亲家里老一辈的亲戚已经没有了,这个公司由你和你的叔叔全权打理,这中间还有我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我希望你不要糟蹋了。”
周遇说不出话来。
又是这一句,“不要糟蹋了”。
从小到大,自己受到的所有的恩惠,后面似乎都有一句“不要糟蹋了”。
于是在他看来,那些施舍全部都和“利益”挂上了钩,都显得是那样的物质。
一夕之间他身上好像就被压上了巨大的担子,他头顶着那个离世多年的父亲的公司,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自己对“亲情”这种东西的感觉已经很淡薄了,现在却又出现了一份多年前就立好了的遗嘱,将他们又联系在一起。
他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太小,到今天他已经记不得他父亲的面容了,甚至因为他的墓葬在国外,他都没有机会去探望一次……
“嗯。知道了。”
他心中激荡,却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来。
“我帮你买好了回你家的机票,你就当……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我的义务已经尽完了,未来大家就谁也不要打扰谁了。”
女人说完,将律师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来:“当初他交给我的东西今天我一样不差的交给你,好好收着吧。”
“你真的觉得这么多年来是我们耽误了你吗?”
周遇突然出声,第一次直视女人的眼睛,面对女人眼中的那些锋利的刀刃。
“你想说什么,周遇?”
女人提到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语调也不再平缓而是带着一丝冷意,这是她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混迹形成的说话方式,只是一句话就能带动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轻视面前的女人。
她浑身上下都包满了铠甲,面对他唯一的儿子也没有丝毫的松懈。
“如果没有你父亲,当年我不会那么早就结婚,如果没有你……没有你我就能更好的生活,我管了你这么多年,为你分出来的心思足够了,如果没有你们,我也是一个能好好追逐自己幸福的人。你现在来质问我,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让你说出这句话的?”
周遇只觉得有点想笑。
自己凭什么去质问她呢……
他又想到这么多年了,女人确实不缺他半点东西,她本身也有权利拒绝他的存在……
这个女人讨厌了他父亲这么多年,也厌恶了自己这么多年,可自己终归还是长大了。
冷言冷语……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有一条贱命尚在,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是更大的恩惠呢?
“你成全了我父亲的遗愿,我也成全过你的私愿。那么从此以后我们就两不相干了,你大可放心。”
他说着,朝女人和律师欠了欠身。
女人似乎不愿意再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秒,连周遇也没有多看一眼,就带着律师离开了。
周遇听见她尖细的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她的脚步是那样的匆忙,好像多在这多待一刻都是对她的一件侮辱一样。
“但是您要幸福啊,妈妈。”
他这么多年都规规矩矩的喊着“母亲”,只因为“妈妈”这个称呼听上去太过亲昵,像是孩子一样,但是没人把他当成是个“孩子”。
只有等到女人都走了,他才敢自言自语的满足一下自己心里小小的奢求。
喊一声“妈妈”,无论她听不听得到。
周遇听着她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从一开始的匆忙,最终归于平静,他坐回沙发上盯着面前的那几份文件袋,最上面的是女人为他订好了的出国的机票。
她还是厌恶自己的吧,愿意纡尊降贵的坐下来和他说这么多话,大概也是因为自己马上要离开她了让她心生欢喜吧……
她为他做过的最后一件事,居然还是为了执行他父亲的遗嘱,可笑从头到尾她连他父亲的名字都没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