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
周遇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下坠,他却来不及感受梦的尽头——因为梦醒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周遇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其他的噩梦,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梦太真实了。
言犹在耳,那个不属于贺初的表情在那时无比贴合的出现在贺初的脸上,他无声的,一字一句的对自己说:“堕落吧,周遇。”
像是世间最毒的诅咒。
堕落?我还要怎么堕落?哪里还有地方能够让我堕落?
周遇在黑暗中无声的笑。
学校里的那些人的嘴脸挨个浮现在他眼前。
李奇灿烂的笑,方贤憨厚的笑,贺初温柔的笑……最后都变成了申长健那伙人丑恶的嘴脸,他们放声嘲笑他,不停的说着:
“假清高,假正经……”
“抄的就是抄的,装什么装……”
“哎呦敢顶撞老师,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哦……”
“哈,什么好学生,抄的,作弊!”
“真好笑,虚伪!”
最后这些话都变成了:“承认吧,你就是个道德败坏的学生,堕落吧……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你……”
是啊,他们不需要我,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假清高,假正经,在他们看来我的成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来,因为我是抄的……在他们看来我的反抗就是恶意顶撞老师,因为我就是个虚伪的学生……所以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应该被孤立的那个,因为我没有朋友,我什么都不是。
不就是堕落吗?谁不会呢?
上学?那还上什么学。
“上个屁。”周遇忽然嗤笑了一声,以前从来不说脏话的人现在说起来倒也不觉得别扭,好像“堕落”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一经形成,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就已经根深蒂固了一样。
他从小学什么都快,就像那时刚和贺初在一起没多久,他就快速学会了情侣之间的交流方式一样。
堕落也是一样的。
于是从小坚持了这么久的自我规范的标准,其实说坍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周遇凝视着这黑暗而密闭的空间,心里一片空白。
只是忽然有点遗憾,让他突然无比强烈的,想喝酒。
要喝那种最烈的酒,唯有烈酒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他才觉得痛快。
他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不就是堕落吗?那就一堕到底,给大家来个痛快啊。
等过了很多年以后,每当周遇想起这段时光,都会觉得自己疯了。
这次电话倒是很快就被女人接起来了。
周遇听着电话里微微掺杂着的电流声,知道女人在等他开口,可他这次偏偏不说。
也许是许久没有等到这边开口,女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你有什么事?我没有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女人冷漠的声音传出来,周遇还听见了纸张翻动时的声音,想必是女人正在公司看文件。
“我想请您帮我给学校请个假。”周遇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将手收到被子里去了。
天气很冷,他今天也莫名的很懒散,他把手贴在自己身上,那点凉意缓缓地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让他缓缓地打了个寒颤。
平日里正经惯了的人,行为举止一板一眼都透现实他良好的教养,今天就想这么放纵一回。
平时周遇给她打电话,都是正襟危坐如随时待命一样,今天他就是不想坐着,连伸手那电话都不想。
“这件事情你可以自己解决。”
“时间有点长。”他飞快的打断,说明了自己的意思:“能够自己解决的事情我不会麻烦您。”
“……”女人沉思了一会,问:“你想请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不想上学了是吧。”
女人在对面的声音有些不悦,周遇似乎能想象到那张绝美的面孔上的两条眉毛被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女人跟他说话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周遇已经习惯了。
他从小察言观色,女人有时候挑个眉头,周遇都能感觉到她是不是情绪有变。
“不想上学就给我滚……”
“期中考试我会回去。上次月考我还是年级第一,您不用担心。”
他急匆匆的打断,说话有些有气无力的,听上去就像病了一样,显得有些说服力。
女人沉默了一会最终松口:“可以,仅此一次。下午我会派人把假条送去你学校。”
周遇又笑了。
果然,只要不影响他的学习,不让自己的钱白花,女人是不会管他到底请不请假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又沉默了一会,像是觉得无话可说了,周遇听见她在对面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挂电话的样子,忽然道:
“我们分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和对李奇说这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蓦然想起那天女人唯一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的话:“你是不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了”
那个时候他说的什么?他好像也是这般平淡的,他说:
“是的,和一个男孩子。”
言语之中,他纠正了女人的措辞。
是“男孩子”,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男的”。
那时他说的无比坦荡,就只是在陈述意见像是早已公布天下的事实一样。
那时他想的其实也是,他们既然不会分手,告诉她也无妨。
于是女人嘲讽似的问他能和他所谓的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他好像还信誓旦旦的说了一句什么?
哦,他说的是:只要他想,多久都可以。
事实证明,女人的嘲讽其实是有根据的——因为没过多久,那个人就“不想了”,这个“多久”,满打满算加起来也才一年而已。
“这下我不是您口中那个恶心的存在了吧?”
他说着,轻笑两声,自嘲似的说:“大概也还是的吧,我在您眼里,可是连您养了十几年的狗都不如的东西。”
“你发什么疯。”
女人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不耐烦,似乎还在电话那头摔了文件。
她总是这样,碰上任何和周遇有关的事情她就会变得一场没有耐心,很容易就会抛弃她的那些大家闺秀的修养,语气仇恨的像是通过周遇的声音,看见了她那耽误了她小半辈子青春的男人。
“发疯?我没有。”
周遇的语气欢快,全然听不出他昨夜的颓丧。
他极少表现出这样的一面来,要考强撑着的欢快来掩饰心中的疲惫。
然后他又状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我只是最近有些缺钱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感情,还有什么比花钱更让人觉得欢乐的事情呢?
那种被无限消费所带来的填满空虚的真实感,除了万恶的金钱,还有什么能做到呢?
他想起申长健那时嘲讽他的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钱才跟人家玩的好啊?
钱?他不缺,只是不稀罕找这个女人要而已。
他总是干一些很打脸的事情,比如当时觉得两个人不会分手,比如现在也开始稀罕女人给他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