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幽径通玄现五毒,奇术驭阵埋心蛊(二)
池水自石隙流出山洞,汇入溪流。一头雄鹰俯冲而下,在河边盘旋数圈,落到一人肩上。
这人身形伟岸,黑袍深眸,正是颜少青。他轻抚鹰羽,那鹰双翅一展,如利箭般窜了出去。
颜少青仰起头来,见大雨漂泊而下,眉间微微拢起。自两人分开直至当下,已过去三四个时辰,不说镖队踪影全无,便连杜迎风也失了联系。
事态发展至今,已脱离他原先设想,是婆罗教从中作梗,亦是玉泉宫挑弄事端?他沉吟半响,忽见小溪中漂来一条衣带,这衣带被溪水泡得湿透,上头沾有血迹,正是当日杜迎风所穿装束。
他手握腰带,转往溪流上去。穿过茂林,又行数里,见有好几十人正在溪水旁扎营,这些人身作短打装扮,身后停着镖车马匹,正是镇威镖局一行。袖袍一挥,举步走近。
他未刻意隐藏声息,走得几步,便引起对方警觉。前方奔来两人,向他拱手道:“阁下请留步。”
颜少青罔若未闻,径直前行。
那两人后退两步,伸手拦住他道:“这里靠近溪流,地面泥泞,十分不好走,阁下还是绕路罢。”语气虽仍有礼,举止却是强硬。
颜少青身形一幌,衣襟自两人臂旁擦过,人已在半丈开外。
两人登时懵然,全不知他施展的是何种功夫。
月如娇惊觉车外杀气蔽天,一翻身窜出窗外,喝道:“甚么人?”
雨帘之下,那人缓步而来,面上毫无表情。众人见他眸光冰冷,知道来者不善,纷纷拿起兵刃,围了上来。
铁寒秋走上两步,拱手道:“阁下是来寻杜三少?”他曾见过两人同桌饮酒,是以才有此一问。
颜少青一点头,问道:“他人在哪里。”
铁寒秋不答反问:“阁下是他甚么人?”
颜少青道:“家人。”
寥寥两字,却足以表明两人关系密切。铁寒秋叹了声道:“可惜阁下的家人和铁某的家人,如今都下落不明。”
颜少青道:“他答应了救铁英?”
两道冷峻目光直逼而来,铁寒秋心下一凛,说道:“若非为犬子逼毒,杜三少也不至于……”当下便将遭遇偷袭之事全盘托出,他说得万分陈恳,但盼这位杜三少的家人能协同寻找两人下落。
颜少青凝视他的双目,但见他眸光坦然,毫无说谎痕迹,稍一颔首,转身离去。
铁寒秋一怔:“阁下不和我们一起寻人?”
颜少青并不回身,淡淡说道:“不必,若找不回他来,我再来取你们性命。”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铁寒秋待要质问,眼前却哪里还有对方身影?
***
杜、铁二人在林中飞奔,杜迎风忽然回身道:“你被蝎子蛰过没有?”
铁英喘着气道:“小时候被蛰过一回,好几日才消肿。”
杜迎风道:“这回要是被蛰,无须等那么多时日啦!”
铁英还道他有甚么消肿良方,哪料对方却道:“这么一大群扑过来,保管我们尸骨无存,还提哪门子消肿的事?”
铁英脚下跄踉,险些没滚下坡去,气呼呼地道:“你怎地这时还消遣人?”
杜迎风兀自道:“可惜我那调皮捣蛋的妙儿妹子不在,不然可乐个没完了,还有苏傲那混人,顶喜欢摆弄这些蛇蝎虫豸,哪日别被豢养的毒虫咬死才是……”
眼下境况堪虞,铁英却噗嗤一声笑道:“你认识的怪人可真多,世上怎会有人喜欢和毒物为伍,是嫌命太长么?”
杜迎风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到炼毒,那姓苏的自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铁英悠然神往,说道:“改日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
杜迎风道:“只盼你别被他袖中毒蛇吓哭了。”
这般东拉西扯说了大通话,蝎群已被甩开丈远。铁英吁了口气:“幸而跑得及时。”得意不过片刻,前方突有蝎群压来,几乎占去半边山野,两人腹背受敌,无路可逃。
铁英声音发颤,问道:“现下怎么办?”
杜迎风一语不发,挥剑砍断树木,踢入水中,跟着将铁英带上浮木,往前漂流。蝎子畏水,不敢追近,只在岸边徘徊。
溪流愈见湍急,再往前便是悬崖瀑布,铁英吓得闭住眼睛,杜迎风长剑回撩,扫开蝎群,足底在浮木一踏,跃回岸堤。
转瞬工夫,蝎群便即追到。杜迎风骂道:“几只小虫,敢拦小爷去路!”右掌往前轻送,青焰吞吐之际,数百只蝎子登时毙命。蝎群摄于威势,在近处爬搔乱走,始终不敢靠近。
初见他施展九转丹魂经神功,铁英惊异得讲不出话来。
杜迎风捂住胸口,艰难地道:“愣甚么,快走!”强行运功,导致真气逆行,没走几步,便喷出一口血来。
血腥气引得蝎子蠢蠢欲动,便见蝎群越围越拢,数千条虿尾揵然上卷,犹如勾魂狱使。铁英六神无主,暗道:没来由地要出来游历江湖,从家中巴巴地跑这鬼地方来,却要葬身蝎腹。
正是惶然无计,忽然空中降下劈天也似的一声鹰啼。虫鸟本是天敌,蝎子再毒,始终惧怕那一双鸟喙,来时声威赫赫,这会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铁英不敢置信,叫道:“我们得救了……喂,杜三少,杜三少?!”
杜迎风以长剑支撑身体,虚弱道:“找个地方……”
虽是青天白日,树林却笼罩在一片诡异气氛之中。铁英找到一处洞窟,扶他入洞躺下,又寻了些枯枝堵在洞口,倘若蝎群接近,便放火点燃。
杜迎风伤势渐重,无法自行运功疗伤。铁英向来衣来伸手,这回吃得些苦头,倒也知道照顾人,脱了外袍盖在他的身上,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啊’地一声道:“好烫!”
杜迎风露出苦笑。
九转丹魂经和天魔毒经天性相克,平日依赖于强大内力而和睦共存,眼下这股内力被封丹田之内,两大神功失了约束,便如脱缰野马,在体内横冲乱撞。
铁英见他额头间有两股黑气相持不下,又见他浑身滚烫,急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杜迎风道:“和我说话,不要令我睡着。”
这并非甚么难事,铁英心里惶急,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你饿么,有甚么想吃的、想喝的?”
杜迎风被他逗笑了,连咳数声后道:“我想要醇酒佳酿、山珍海味,你能找来么。”
铁英呐呐地道:“这会儿真是没辙。”沉吟片刻,去洞窟附近的溪滩上挖了几只青蟹,洗尽泥土,串了两串。架起火堆,把青蟹烤熟了,递给他道:“只有这个,凑合吃罢。”
杜迎风随意尝了两口,笑道:“不错。”
铁英坐回他跟前,透过火光凝视他的容颜,更觉俊逸不凡。他怔怔地道:“你有意中人么?”这句话问出,自己先闹了个红脸,所幸对方意识模糊,没瞧见他的窘状。
耳边听那人吟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铁英啐了声:“还想着酒呢,真是酒鬼。”
“他和这酒一样,醇馥幽郁,回味悠长,教人醉生梦死……”
铁英心中直跳,暗道:甚么样的女子,才能得天下第一这般倾心?半晌没等到下文,抬眸一看,原来对方已阖眼睡着,轻轻摇晃他的身躯,叫道:“你别睡啊!”
杜迎风睁开眼来,舒了口气。
铁英继又问道:“那女子甚么门第,甚么样貌?”
岚山阁阁主权势滔天,要说门第,他是天子母舅,要说样貌,自也万中无一。杜迎风满脸笑意,说道:“倘若你找些酒来,我便告诉你。”
这荒郊野岭哪里有酒?铁英臭着一张脸道:“又不抢你的,说说都不行。”
杜迎风笑着不接话。他稍觉好些,便坐起疗伤。铁英不敢打扰,走到洞口,探头向外张望,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啼叫,抬起头来,见空中有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向他俯冲而来,不过弹指工夫,那黑点便到近前,凝目一看,正是先前替他二人解围的鹰隼。
这鹰体型不大,铁喙如钩,双目冷冽,大喇喇地站在铁英跟前,眼中似有不屑之意。铁英只盼它别惊扰那人疗伤,堵住洞口,不住挥袖驱赶。
那鹰双翅一击,往他面上扑来。铁英怕被啄瞎双眼,慌忙中捂住脸颊。哪料那鹰刁滑无比,唰地一下,便自他身侧的空隙窜入洞内。
铁英大骇失色,立即追了进去。见那鹰老老实实落在地下,杜迎风正拿蟹肉喂它,这才抹了把汗。
见一人一鹰相处地十分融洽,铁英小声咕哝道:“怎么这鹰好像是你养的?”
杜迎风罔若未闻,一面喂鹰,一面斟酌境况。岚山阁驯养的鹰隼,他自然熟极,何况这一头又是那人随身信使,隔三差五投食递肉,岂有不亲之理。它既在此,那人必在附近某个地方,只是迫于无奈,进不得阵来。
但为何鹰能进来,人却不能?细思其中原因,忘把蟹肉投入火中,柴火噼啪一声,他惊醒道:“是了,这是五仙阵,除却虫蚁和其天敌,任何活物皆没法自行进出,这螃蟹也算虫豸,是以才存于阵中。”
五仙阵共有五处阵眼,分别为碧蟾、苍蛛、白蜈、赤蛇、黑蝎。黑蝎阵凑巧为颜少青豢养的鹰隼所破,其余阵眼却不知布在何处。
铁英听他自言自语,似是破解了甚么关键,但眉头不展,又似遇上了更大的难题。杜迎风武功造诣极高,在玄门阵法的领悟上,却不及他师兄沈遥云。望着火堆苦思良策,良久没个主意,他见鹰腿绑缚的竹筒似乎塞有信件,伸手摘了下来,取下发簪,挑出纸卷,上面赫然写道:溪下悬瀑,烟笼之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