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柯

分卷阅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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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明光每日都在做梦,梦中的郁然死状皆不相同,但却是同样的凄凉悲壮。

    郁然打马,明光靠在他的身上,长鞭指着远方地平线上的那一轮落日,“明光,起来看看风景了。”

    明光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他眼神恍惚的看了一眼郁然,格外真实惨烈的梦境和此刻如梦境般美好的现实,让明光产生了错乱感。

    “郁然,我想和你埋在一个墓里。”明光突然道。

    “生同衾,死同穴,明光真浪漫。”

    明光没有说话,他在郁然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明光看到郁然站在床边,像是要去什么正式的场合。

    见明光疑惑,郁然解释给明光听。

    原来是郁然的母亲想带郁然去寺庙祈福。

    明光小声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北疆的寺庙和中原的寺庙很不一样,例如含刹寺的佛像皆是慈眉善目,但北疆却是怒目金刚。

    明光在狰狞的佛堂里感到呼吸困难,连忙逃了出去。

    小沙弥为明光倒了一杯茶,明光却猛地攥住那小沙弥的手,果然手中触感不是幼童的圆润细嫩,而是干枯恍若枯枝。

    小沙弥变成了明光噩梦里露出恶意笑容的老僧。

    “施主,还请庄重些。”老僧不紧不慢,看着明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玩物。

    明光置若不闻,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你来这里做什么。”明光咬牙切齿。

    老僧微笑,“只是想告诉施主,命犯刀兵,马革裹尸是宿命,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哦?”明光突然笑了出来。

    老僧心觉不妙,却猛地被明光掐着脖子狠狠按在墙上。

    明光艳丽的眉目此刻满是戾气。

    “那我就,杀了你,再改了这命。”明光一字一句,手上力量收紧。

    老僧呼吸困难,与此同时明光也感到自己脖子上让人要窒息的力度。

    老僧艰难的看着明光,“再不停手便要伤及自身了。如何?施主还要杀贫僧吗?”

    明光手上力度一松,老僧还没来得及庆幸,却在下一秒听到锐器和血肉碰撞的声音。

    明光将匕首插进了老僧的胸膛。

    汩汩的血液从老僧心脏前流出来,冰冷尖锐的匕首即将靠近心脏的感觉是这样清晰。

    明光看到老僧的血带着金色的光泽。

    他嗤笑一声,自己口边也溢出一丝鲜血。

    明光对老僧的所有伤害,明光自身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你、你、真的……要杀我吗?”

    在匕首彻底贯穿柔软的心脏前,老僧双目充血的看着明光,眼中是惊愕,是不可思议。

    “刷啦——”匕首狠狠没入。

    明光抑制不住吐出一口带着血肉碎片的血。

    “当然。”

    老僧死不瞑目。

    明光手上力道骤然一松,倒在地上。

    最后的意识里,明光听到门被轰然打开的声音,和郁然的怒吼。

    明光难得没有梦见任何东西,睡了一个好觉。

    苦涩的药味钻入明光鼻尖,他皱了皱鼻子,想要躲开。

    郁然的声音传来,“乖啊,吃完这点就好了。”

    “不要。”明光终于醒过来了。

    郁然把药往边上一放,冷冷的看着明光。

    明光自觉心虚,往后缩了缩。

    “你倒是能耐了,杀个人也能把自己弄的差点被穿心而死。好在刀刃离心口差一点,不然你就——”郁然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不想继续说下去。

    明光小声道:“我都算好了的,我杀他只要一击穿心,那妖僧的反噬便只能停留在心口……我不会有性命之危……”

    郁然生气了,撇开脸不理明光,虽然明光身受重伤,洗漱一应都是郁然给妥妥贴贴伺候好的。

    但明光不后悔。

    杀死那妖僧后,他再也没有梦到郁然死于非命。

    明光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郁然应诏出征。

    就在郁然披上甲胄的那一刻,黑色的甲胄包裹着郁然年轻的身体,明光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郁然……”

    “乖,等我回来。”郁然低下头,冰冷的铁甲蹭在明光脸上,但郁然温热的唇却碰了碰明光,“你的伤还没好全,好全了我们便一起上战场。”郁然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低哑。

    明光站在城口上看着郁然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这一战,便是十年。

    郁然从少年小将变成了沉默又可靠的青年将军,他的身上始终带着血和烟尘。

    就连明光也一样,被战争在眼中抹上了沧桑。

    但明光的样貌却数十年如一日。

    明光不得不用一些手段将自己的容貌隐藏。郁然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到。

    十年的征战,胜的时候总是多于失败,多年前那个诡异的老僧已经被压在记忆的深处,那段日子的绝望好似从未存在过。

    这日,郁然难得的开心,他将明光编织给他的发结珍重的系在手腕上。

    明光凑过去,轻轻摸索了一番发结上陈旧的纹路。

    耳边突然像是有什么被炸开了,无数说话声疯狂涌进明光的脑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明光……你好好收着,我……”

    “放在外袍的暗扣里,贴着心脏的地方……”

    “明光,你等我。”

    明光头痛欲裂,他的唇瓣几乎被咬出了血。

    郁然吓了一跳,他搂着明光,“你怎么了,明光,快松开,你要咬就咬我吧。”

    明光猛地推开郁然,琥珀色的眼瞳染上了赤红。

    他把手伸进外袍的暗扣里。

    郁然眼皮一跳,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被他放进灯火中的发结。

    明光身体晃了晃,郁然连忙上去扶住他。

    眼中赤红奇异的消退,明光眨了眨眼,看向郁然,“我怎么了。”

    “没什么。”郁然勉强笑了笑。

    郁氏主张将匈奴斩草除根,皇帝力排众议支持郁家军。

    郁然今日便是要来告诉明光,战争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可以像十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午后一样,平淡的永远在一起。

    匈奴王庭仓皇出逃,郁然率轻骑一路追杀进了绵延不绝的雪原。

    最后一个带着花羽翎帽的头颅被割下,郁然耳尖一动,随后狠狠一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