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间晦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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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晦愿》作者:毛毛太郎

    文案:无论如何引导与体会,爱字都不能轻易说出口。

    第01章  面面交会

    梁登勋帮人拉完砖正开着拖拉机往回走,半途碰到一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推着一辆巨大的架子车,车上架着一张床,床上绑着乱七八糟的物件,台灯碗橱之类的家当,还有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假玫瑰和一个苍蝇拍。架子车前面牵着一条绳,绳前面是牛屁股,牛身上挂着个褡裢,左边公鸡喔喔母鸡咯咯,右边塞着两只咩咩叫的小羊羔。

    作为村委会主任,梁登勋手握权力管东管西,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架势像是在搬家,涉及到本村人口流动问题,这事他是一定要管的。他打开窗户吆喝道:“兄弟,你去哪?我拉你去。”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什么。

    梁登勋没听清,索性停了下来:“你说啥?”

    年轻人做了个手势,要他下来。梁登勋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犹如天神一般气势威猛,搞得凡间烟尘四起。

    “你把我的鹅碾死了。”年轻人控诉道。

    梁登勋赶忙回头看,地上果然有一小摊血和一具小鹅的尸体。他为人正直,此刻正好也没法抵赖,于是爽快地向年轻人道歉。

    他风度翩翩地邀请年轻人上他的车:“你进去坐,架子车拖到后面就成。我先载你到我家喝口茶,商量商量赔偿的事儿。”

    年轻人犹豫了,这台拖拉机限载一人。

    梁登勋道:“乡里没交警,超载就超载。”

    年轻人被说服了。

    他们搭起一块铁板,把牛赶上车斗,随后一起坐进了驾驶室。虽然年轻人够瘦,可位子还是挤得慌,不得已之下梁登勋的大腿被征用为临时座椅。反正没交警。

    车子突突前进,车斗里的牛像颠得东倒西歪哞哞直叫,但梁登勋顾不上理它,身上这个红着脸的年轻人的事情还没问清楚呢。邓云壤拘谨得很,并紧双腿坐在他右腿上,说话像猫叫。梁登勋问了三遍才听清年轻人叫邓云壤,家在七里之外的沟那边,因为老婆跟人跑了,就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想在这个陌生的村子定居。

    梁登勋听后心里升起了怀疑。他对附近的一切了如指掌,七里外并没有沟,不仅没土沟和水沟,女人影子也不见一个,因此乳沟也是没有的。但他没有拆穿年轻人,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过去,说谎有时是为了避免再次伤心。

    老婆跑了确是男人的心头之痛,梁登勋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怪可怜。但看他弱鸡似的样子,又觉得他老婆跑了是必然的。邓云壤正抬手擦着汗,梁登勋看着那截细瘦的手腕想,这么一只手怕连铁锹都拿不住,如何能在家里树立起威信,征服老婆呢。

    梁登勋轻轻颠了颠腿,这体重也够轻,完全不影响他踩刹车。腿跟筷子似的,就算有十根,十根并在一起也能折得断——不是梁登勋自夸身体好力气大,他要是早生些年,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时代一定能跃进。现在不好跃了,毕竟底子已经攒厚了不少。

    梁登勋已经习惯了自己因为生不逢时而产生的失落情绪,他很快从中脱离出来,关心起了邓云壤。

    “你什么时候起身的?走了一天了?”

    邓云壤摇摇头:“中午走起的,我叔叔送我到这里,他晚上有事就先回去了。”

    原来是有叔叔帮忙推,怪不得,凭邓云壤是无法把车子拉到这里的。

    梁登勋又问:“那你去哪儿?村子里有亲戚吗?”

    邓云壤又摇摇头:“没的。我准备先盖房子。”

    梁登勋想他怕要盖到猴年马月才能盖到房顶,心生不忍,提议他先住自己家里。邓云壤答应了,微笑着感谢他,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很纯真。

    到了家里,梁登勋帮邓云壤将架子车拉进院子里,将那头仍然惊恐的牛和他自己的牛拴在一起,又羊赶进羊圈里去,公鸡母鸡也安排地妥妥当当。处理完活物,梁登勋准备帮邓云壤抬床,那张床看起来大极了,不过他身强力壮,倒也不会太吃力。他关上后院的门,搓搓手掌,信心百倍地走向架子车。

    院子里不见邓云壤的人影,只有一个大铺盖卷在移动。梁登勋连忙赶过去将瘦弱的年轻人解救出来。

    “我来搬我来搬,你晓得要往哪里抬?”被梁登勋这么一说,邓云壤才反应过来,猛地涨红了脸垂下了双手。

    梁登勋扛着铺盖卷扔到了自己床上:“我先搁我屋,一会儿床抬进去了再给你铺。”

    再次站到架子车边梁登勋才发觉事情的严峻。这张床太大了,只有正屋有地方放。但如果真搬进去,万一有人来访怎么办?请他上床坐?还是邓云壤的床。

    梁登勋心思缜密,性格果断,只思考了10秒就决定将正屋让给邓云壤。第一、自己洁身自好的品格远近闻名,不乱搞男女关系不接受贿赂,请人上床坐坐也不会影响声誉。何况,能请上床还比请上炕洋气些。第二、他可以事先征求邓云壤的意见,对方也不见得就会拒绝。第三、自己将工作与私生活分得很清,工作从不带回家,若是来人为了喝酒吃肉厨房就能招待。第四、已经很久没人来找他了,估计以后也很少。综上,正屋摆一张大床也没啥不行。

    那床的做工精细,又是整个一体的,梁登勋只好拆了房门,将床又推又抬斜着弄进去,摆在香桌前,桌上他爷爷奶奶老爹老娘在照片里笑眯眯的,看起来没有要反对的样子。他一边将门安回去一边想,邓云壤躺着这么一张大床好像一根柴火棒躺在一亩地上,睡这样的一张床是多么寂寞啊。梁登勋隔壁有个寡妇,村里的姑姑妈妈都夸赞她又怜悯她,因为她洁身自好一心追怀先夫,但寂寞是难免的,她只好将一大碗豆子撒在地上捡到天亮以此来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梁登勋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则是很有毅力。他们两家的房靠着背,那女人夜里捡完豆子就抠墙,两家加起来近一米厚的墙叫她生生抠透了。洞越挖越大,有天晚上她甚至探过头来唤醒梁登勋问他几点了。梁登勋回答了她,又很好心地提供给对方一个可行的方案,他将自己吃饭的海碗给了那女人,好叫她可以多撒一些豆子来捡。这一点牺牲不算什么,做好人民的公仆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所在。事实上他做的也很有成效,自从给了那个海碗,寡妇就再也没探头过来了。

    第02章  月食之夜

    凭借着出色的体力与智慧,梁登勋迅速地安置好了邓云壤。与此同时邓云壤也没闲着,他摸去了厨房热好了梁登勋扣在防蝇罩下的两个菜。梁登勋忙完发现饭桌上袅袅的白雾当即大加称赞,邓云壤红了脸,随即又红了眼眶。据他讲,原先在家里也是他做饭,但老婆从未夸奖过他,反而老是嫌弃菜口味太淡,他一回放八个辣椒也不能满足她。梁登勋想起了他老爹老娘生前吵架拌嘴的场景,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像刚放了水的田地一样柔软,沉默了一会儿,他安慰道:“小邓啊,你做的菜就很合我口味。把过去的伤心事忘了吧,人要向前看。”

    邓云壤抽噎着说:“可是,梁主任,我只是热了热呀,菜是你自个儿做的。”

    梁登勋疑惑道:“咦,小邓,你怎么知道我是主任?”

    邓云壤一愣,结巴道:“我,我曾来过你们村,我见过你的。”

    原来如此。

    “小邓,在家里就别这么叫了,叫哥吧。”梁登勋将话题转回去,“我一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你手艺一定好。这样吧,明天咱宰只鹅,全权交给你处理。”

    邓云壤软囊囊地一吸鼻涕,说:“好啊,哥。你有鹅吗?我没有鹅了。”

    梁登勋大手一拍他肩膀:“不用担心小邓,哥后院鹅多着呢。划一只给明天做菜用,再给你赔一个。”

    这顿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完饭邓云壤洗碗,梁登勋给后院的动物们整吃食。他的服务一向很能令对方满意,对动物也是一样,一时间动物们的咀嚼声填进风中与树叶的沙沙声一道汇成了一首轻柔和谐的田园之歌。他回到前院时,邓云壤正坐在台阶上吹风,刘海在风中涟漪层层,隐隐地露出细弯的眉毛,他看起来恬静极了。

    “哥,你忙完啦。”邓云壤歪头一笑。

    梁登勋也一笑,却见邓云壤的脸在明亮的月光下渐渐红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脸红,该不是有什么毛病?梁登勋心里疑惑,却被突然冒出的一个词打断了思绪。他帮忙处理邻里纠纷后有写工作经验的习惯,其中描述吵架和打架场面时最常用的词是脸红脖子粗,要是邓云壤跟人吵架怕是不能用这个词形容他。他的脖子又细又长,让梁登勋想起纪录频道的鹭鸶鸟,好像轻轻一捏脖子就能提起他。

    “哥,你不冷吗?”邓云壤的声音乘着风飘进他耳朵深处。

    凉风拂过汗津津的膀子,梁登勋打了个哆嗦:“有点儿。”他找了条毛巾将脖颈、胸、背、胳膊、腋窝挨个儿擦过去。

    “哥,今晚有月食。”邓云壤说,他伸长了脖子,鼻翼微微翕动。

    “哦。好久没见月食了。” 穿上汗衫后依然能闻见汗味,梁登勋坐远了些,没想到邓云壤却挪了过来:“哥,你晓得不?每逢月食,红鸾星就会大动。”

    “哦?”梁登勋对恋爱没有兴趣,但也不排斥聊这类话题,“怎么说?”

    “因为月老只在晚上工作。而月食的时候,月亮被天狗吃掉了,世界上只剩下星星的一点微光,月老什么也看不见,做事就会出岔子。这样一来,好多人的姻缘就会被扰乱,有的好,有的坏,但总归会有大变化。”邓云壤讲得头头是道。

    梁登勋问;“月老为什么只在晚上工作?老人家不都是早起早睡?”

    邓云壤想了一想,说:“哎呀,月老是职位名称啦,因为第一任月老是个老爷爷,现任可不一样,他才不像老头子呢。至于为什么在晚上工作,这个我得偷偷给你说。”

    邓云壤凑得更近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梁登勋配合地附耳过去。年轻人说,因为月老是吸血鬼。

    梁登勋没忍住差点笑岔了气:“啊哈哈哈哈。吸血鬼不是外国物种吗?”这小子可真能扯,他想。

    邓云壤一本正经地回答:“对呀,你听我说完嘛。他是专门引进的西洋鬼才,主修统计学并且精通密码,是建立姻缘数据库的骨干。”

    梁登勋问:“月老不是牵红线的吗?怎么搞起研究来了?”

    邓云壤说:“他偶尔会做引导,但只是为了制造偶然。主要还是要看人们自己创造的情感关系,研究这些才能发现规律,而后得出必然。月老主要做的就是收集样本,解码,哦,忘了说,红线就是加密的情感数据。他一个人工作量太大,就又招了助手组成研究室。但他招的又几乎都是本族人,也就是说月食的时候捣乱的人也变多了,偶然一大堆,红线全绕到一起,解都解不开。自从他上任,世界上的爱情就变得越发乱糟糟。”

    “既然一定会出错,为什么月食时不放假?”梁登勋对于他们的工作模式提出了批评。

    “哎,这其中的原因就比较复杂啦,有政治因素插手,研究室里也不太平。你以后就明白了。”

    梁登勋心想:呦呵,还我以后就明白了,这小子口气够大,嫌村委会主任不是主任,不算官场?他忍住好笑又提出疑问:“没有其他照明装置吗?只有月亮?那除了月食还有阴晴圆缺,这怎么克服?”

    “这个解释起来也比较麻烦。月光,其实也就是太阳光,是一种转换媒介,感情只有经过镀光这一步骤才能转化为数据被采集和分析。”他停顿了一下,咂了咂嘴,“哎呀,哥。不说这个了。没意思。”

    “那啥有意思?”

    “哥,你多大了?”邓云壤问。

    “二十七。问这做啥子?”

    “二十七……哥,你交朋友了吗?”

    “啥朋友?女朋友?”

    “男朋友也行。”

    梁登勋糊涂了,什么叫男朋友也行?刚听了邓云壤讲月老的那一段,梁登勋已经认识到这年轻人瞎扯的功力高深,脑筋也不是完全正常。他拍了一下那截又细又长的脖子,笑道:“不管是啥朋友都不急。交兄弟找对象都得慢慢来。”想起已经跟他家断绝关系的二大爷家的小儿子,结婚才两个星期两口子就闹着要离婚,面前的年轻人更是个失败婚姻的成功案例,于是梁登勋又补充道:“结婚更是,最好一下子结对,不然日后可有的闹。”

    邓云壤喔了一声,不说话了。

    月亮渐渐隐去了,天上只剩下繁星反复抛着媚眼儿。他们坐在黑夜里停止了语言。

    突然一股热气扑过来撞在了梁登勋的嘴上,一触即离。梁登勋想起昨天傍晚电影频道放的影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出格的猜测——邓云壤老婆为什么跑怕是另有隐情。但他没有动,只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开口表明自己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