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心有灵犀,谈毓书居然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记者群之外的陆博渊。
两个人一动不动,如冻僵的兔子一般,连尾巴都是僵硬的。
谈毓书的眼睛突然红了,紧紧咬着腮帮子,既不回答记者的问题,也不往前走了。
两分钟后,记者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们顺着谈毓书看的方向望去,询问了一句。
陆博渊的爷爷年轻时去过欧洲,教过他几句意大利语。所以,他清楚地听到记者问:“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毓书,说啊,说是。不是不喜欢被他们围着追问吗?说了之后就可以脱身了,我可以带你走。
他攥着手里的机票,盯着谈毓书封得紧紧的嘴唇,几乎将手里的纸揉成碎片。
“不,我跟他不熟。”
偌大的人群从他身旁经过,他两眼失神地瞪着前方,没有焦距。机票被他的手指抠穿,指甲直接陷进肉里,血液顺着手指的线条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堆积出一个幽黑的阴影。
他在原地足足站了一个下午,一个字也没说,回国踏下飞机的第一步就晕了过去。他被送到医院,直到第二天才醒。他仍旧什么也不说,护士来询问也不搭理,只是一个人望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过去两个小时,他才动了动嘴唇:
“他用这种方式躲我,骗我,就因为,不想见到我......他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难过的......”
那之后,他再未提起过谈毓书,只当他真的死了。
“今天跟你约的那个设计师来了,在你回来之前不久。”陆莞翻过一页书,一边品阅书里的文字,一边跟陆博渊说话。
“嗯,见到了。”陆博渊换了拖鞋,弯腰把皮鞋放进鞋柜里。由于腿长,低身的动作会露出他的一小截脚踝。
陆莞拿一只手轻轻揉腰,“这次兰佳挺有诚意的,居然安排设计师亲自上门。”
陆博渊脱了外套,只剩贴身的黑色针织衫,劲瘦的肌肉隐约能够看到线条,“嗯。”
陆莞修长的指尖在页角摩擦,琢磨着往后的剧情走向,半敷衍地问,“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这次怎么突然开窍了?”
陆博渊的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没试过,想试试。”
放在往常,陆博渊是不会这么解释的,多半都会反讽一句“少操心别人,容易长皱纹”。
陆莞终于察觉到什么,把注意力从书本里抽出来,抬眼望他,“你有点反常。”
“是么?”陆博渊全然不觉,一边挽袖子一边径直走去厨房,洗手准备做晚饭。
陆莞心思缜密,想了想今天的反常经历,于是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今天那个设计师看上去刚毕业,很年轻,说话老是低着头,个子又小,挺可爱的。”
陆博渊系围裙的手一顿,“你话里有话。”
陆莞的兰花指一挥,“没有~~~我用你下本书的销量发誓。”
陆博渊抬眉,“没有就好。”
“不过,你都单身这么久了,还不打算找一个啊?我可是着急要当姨妈的。”
陆博渊纠正她:“我的孩子应该叫你‘姑姑’。”
陆莞眨眼,“是吗?”然后佯装不经意地把书合上,慢悠悠喝了一口温水,“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的设计师很可爱,你......要不要考虑发展一下?”
陆博渊顿了顿,垂下眼眸,“他是毓书。”
陆莞愣了愣,突然从沙发上起身,贤良荡然无存。
“......就是那个把我认成妈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儿童节快乐呀!零点加更一章吧~
☆、第 11 章
这段辉煌历史来自于当年的谈毓书,彼时他和陆博渊刚确定关系,第一次见到陆莞,就想着要好好拍马屁,于是冲着陆博渊笑得无比灿烂,朗朗说:“博渊,你妈妈真年轻!”
这段屈辱,陆莞一直记得。
“是那个谈毓书没错吧!”她差点暴走。
陆博渊啧了一声,“少发脾气,这样有损你伟大的母亲形象。”
“不对。”陆莞忽然想起什么,恢复正色,“你......那个谁,是不是也叫什么书?嗯......毓书?”她仔细讲究了一下措辞,“他们......是一个人?”
陆博渊很少跟陆莞谈感情方面的话题,这是他们都不能触碰的一根刺。陆莞仅仅知道“毓书”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可以让骄傲如贵族一般的陆博渊,在一夕之间,变成低沟里满身泥污的流浪狗。
陆博渊把手揣进裤兜,极其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陆莞脑子一转,收起怒火,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你反常。原来是见到旧情人,死灰复燃啦?”
陆博渊瞄了眼她的肚子,嫌弃道:“陆莞同志,请你注意你的用词,现在的阶段,胎教很重要。”
陆莞赶紧扶着孕肚,轻柔又认真地说:“宝宝,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学舅舅。脾气又臭又闷,这样是不会有对象的。”
陆博渊咬牙切齿,二话不说摸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姐夫,是我......没错,是说想回去,让你来接她.....对,现在......好,我帮忙收拾一下。”
“我草!”陆莞第一万次在陆博渊面前爆粗口。
传言说,妹妹是让地痞哥哥也会变得温柔的生物,而弟弟,是让贤淑姐姐也会变成魔鬼的生物。
这句话很好地在陆家姐弟身上验证了。
夜色将将垂临,四处越发静谧。路灯蜿蜒,如静卧在大地上的一条沉睡的巨龙。
“喂,你好。”
谈毓书放下繁忙的铅笔,拿起手机。
“今天星期三,老师允许我打一次电话。”男孩稚嫩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响起。
谈毓书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嗯。可以打多久呢?”
男孩想了一会儿,捂着话筒,转头问旁边的老师,“老师,我可以打多久?”
得到答案之后,才端着胜利者的姿态,十分骄傲地回答谈毓书的问题,“五分钟。”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手小,话筒几乎没捂住,谈毓书在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也不戳穿,接着问下面的话,不愿意浪费一秒钟,“全托习惯吗?”
“不喜欢。”男孩嘟嘴,“老师太漂亮。”
谈毓书讶异,“为什么不喜欢漂亮老师?”
男孩理直气壮,“因为梅朵阿姨说,漂亮的女生都是猫咪变的......我怕猫咪。”
谈毓书明白个中缘由,于是开始安慰,“胖胖你知道吗?猫咪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你跟它们相处过就知道,它们其实很可爱。”
胖胖明显不相信,然后在谈毓书的引导下,叽叽咕咕说了好多幼儿园的新鲜事情,直到老师催促他挂电话。
谈毓书虽然也舍不得,但想着胖胖后面肯定也排了小朋友等着,于是轻柔地笑:“要挂电话啦,记得睡觉之前一定要去尿尿,晚上不准踢被子。”
“哼,我知道。”
“那就......拜拜?”
“等一下!”胖胖在最后一秒喊住他,听上去有点着急。
“怎么了?”
胖胖紧张地攥着电话,十分认真地问:“你,你想我了吗?”
谈毓书的眼睛里溢满了温柔,“想,比十个巧克力蛋糕都想。”
“我也想你了,比一百个巧克力蛋糕都想!”胖胖表明了自己的思念,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谈毓书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声音,眼神如晕开的柔波。
三月十二号,周四,晴空万里,宜登高望远。
谈毓书一大早便背着登山包爬上栖霞山,考虑到年纪大又很久没锻炼的关系,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没想到还是错过了日出。对着已经跳出地平线的朝阳,他很是失落,一面气喘吁吁一面无奈发笑——不服老是不行了。
栖霞山是名副其实的“栖霞”,等到秋季落叶的时候,漫山都是红色的枫叶,宛如铺满了秋日的灼灼晚霞。只不过现在刚开春,山上的景色还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些稀稀疏疏的绿色草木。
山顶西边的地方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枫树,斜斜的矗立在那里,守了栖霞几百个春秋。谈毓书在枫树旁蹲下,解下肩膀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土。大概挖到二十公分的时候,土坑里逐渐显现出一个浅蓝色的陶瓷顶端。挖掘的动作变得轻柔,谈毓书绕着它的周围,一点一点把坑扩大,再慢慢加深,直到可以把它整个抱出来。
那是一个鸡蛋形状的陶瓷盒子,两只手能够刚刚捧住的大小,装着十年前放进去的秘密。按照约定,这期间没有人打开过。这样的盒子,能够让人们在很多年之后,在心性已经变得成熟,阅历已经变得饱满之后,再回来看看年轻时候说的话,做的事,保存的秘密,许下的承诺。看看那时青涩淳朴的自己,以及偷偷写在纸条上不敢直接说出口的字句,人们喜欢称作“时光胶囊”。
谈毓书擦去表面的泥土,又鼓气吹了吹,轻轻旋开,拿出里面的透明玻璃瓶。一个瓶身上写着“LBY”,画了左半边的心,另一个写着“TYS”,画了右半边的心。
是的,当时他就是这么幼稚,热衷于画心比心。陆博渊所有书本的名字后面都被他画了一个,还要拿笔涂黑。有一次陆博渊过生日,他把自己装在一个大号的礼物盒里,等陆博渊拆开的时候,他就突然蹦出来,两只手圈在头顶比成一颗大爱心,两只眼睛忽闪忽闪,“老公,送你一个小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