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白亦荣是写意风景的留白,岂料他的真实面目,是一幅色泽鲜艳浓郁的油画。
在盛大的美丽面前,任何人都会失去声音。丹尼尔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松开了手,“这样很好看,为什么要戴着美瞳隐藏自己?”
他实在不解。
白亦荣顺手摸了摸刚才被丹尼尔触摸的肌肤,没有说话。随后他狼狈地摘下黑色美瞳,忽然说:“我听到了。”
“我听到你们说我不够努力的话。”说这话时,白亦荣并没有看着丹尼尔,他避开了眼。
“丹尼尔哥你……说我没有真正的方向……这些话我都听见了。”白亦荣道。
丹尼尔明白过来,向他道歉以后,坦白道:“其实我们的话不重要。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白亦荣很气恼,扭头看他,认真道:“你们的话对我很重要,怎么会不重要。”
他那双墨蓝的眸子看人时,有幽暗的火,像是煤气灯的蓝色火焰。外表是冷的,内里却是极致的热。
在一瞬间,丹尼尔想他明白了这个少年灵魂里的某些东西。
他看着他,问:“总是为别人活着,难道不累吗?”
“可是我们是要成为偶像的人,偶像就该为粉丝活着,否则自己存在的意义在哪里?”白亦荣的反驳来得太快,噼里啪啦宛如炮仗一样炸开,“如果没有粉丝,如果没有人喜爱,我都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丹尼尔诧异地睁大眼。
他从来没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会这样想。
从节目开始,无论节目还是练习生私底下,所有人都拿白亦荣和朴志训比,说他们是101的脸蛋。而根据丹尼尔等人的观察,比起朴志训要固定这个概念,白亦荣似乎没有野心。
在这个生存节目里,想赢才是本能。他这样退避,太不好了。
所以丹尼尔才会说,白亦荣努力,但是没有真正的方向。而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少年连自己都否认,怎么还会有精力去管其他。
两个人本来是蹲着,现在丹尼尔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一把拉过白亦荣,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拉住他手,丹尼尔才觉出他整个人的虚软无力。发泄以后,白亦荣顺从地坐下,轻轻靠着他的肩膀,望着对面镜子中的自己,喃喃道:“其实,我很羡慕丹尼尔哥你们,甚至是嫉妒……”
“你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而我不知道……我希望得到别人的喜爱,可是……连我的父母都不喜爱我……”
“快两年了,我在这里两年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就没有再想过来看我……我除了紧紧抓住一个更为实际的出道梦想,剩下的,全部都是虚无的……无论是感情,还是什么,都是别人可以轻易收回的……”
白亦荣看不见对面镜子中的人,因为他自己已经泪眼模糊。
“有时候我觉得只有自己了,要珍惜眼前的一切,可是,我连自己都讨厌,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珍惜的了……”
他低声啜泣着,觉得自己这样的软弱。眼泪淋花也没有用,不会浇灌出新的天地。
在少年忍受着巨大的挫败感时,丹尼尔的手伸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可是白亦荣咬紧牙关,不敢把哭号喊出来。他十五岁时试过一次,然而得到的,只有父母沉默的背影,以及外公觉得他没出息的责骂。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清楚,外婆背着外公偷偷地将他放出阁楼的小黑屋时,他父母的离婚已经成了定局。
他的生命里,从此只是一片荒原。
丹尼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朵,温柔的声音也是,像是一道晚来的春风。
“你知道吗?在参加节目之前,在首尔大街上,深夜里我遇见一个跳舞的少年,他跳着《说出我的愿望吧》时,身体很单薄,但透露出倔强。我在想,这样的人心中像一把野火,总会燃起希望。”
白亦荣有点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而丹尼尔慢慢揭开了谜底。
他的嘴唇在他的耳边。他的声音透过耳蜗钻入他的心里。
“你不记得了吗?那个人就是你啊,小白。从那时候起,你就很棒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不安,也许不过只求这一句安慰。
幼年时期,白亦荣因为一双墨蓝眼睛被传统观念严重的外公嫌弃,大骂他鬼佬。少年时期,父母多年感情走到尽头,周遭亲戚纷纷指责在他们婚姻里作为儿子的白亦荣没有作为。
感情破裂的婚姻,之于身在其中的人,就是一片沼泽。而白亦荣越挣扎,越感到窒息。
“亦荣,我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父母这样对他说。
十几岁的少年点头,答应。在祝福父母各自安好以后,然后便是他一个人的离乡背井。
在异国的两年,他一直形同走钢索一般,整个心摇摇欲坠,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方。有时候他会做梦,梦到自己从钢索上跌落下来。
无尽的恐惧。无尽的解脱。
他已经精疲力尽,感到穷途末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要。
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要的不过是一句安慰。只要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人没有什么错,反而一直很不错。
只要这样一句话,就好。
“哇”的一声,白亦荣终于大哭出来,在时隔两年以后。
他紧紧抱着丹尼尔,像是抓紧一根救命稻草。
而丹尼尔也没有一丝犹豫,紧紧地回抱着他。
他,不会让他坠落下去了。
他,再也不会坠落了。
☆、第 9 章
【第八章】
“人生会发生许多意外的事情。比如来到节目里的我,短短两个月居然哭了两次。在离开家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哭。
“快两年了,我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承诺,可是并没有感到丢脸,相反的感到如释重负。我这样……算是真正地活过来了吗?”
日记里的坦白,换到现实里,却是越发好的日子。
一天的练习下来,众人都拖着疲乏的步伐往餐厅去。白亦荣嗓子冒烟,打了饭坐下先把一大碗汤喝完,然后才觉得缺失的盐分得到补充。
他正要起身再去盛汤,路过的郑世云按住他肩膀,去打饭的时候顺手帮他把汤盛好。身边坐着的柳善皓看着,眼巴巴望着对面斜坐着的黄旼泫,也想要这样的弟弟福利。
黄旼泫低头吃饭,眼观鼻,鼻观心。
恰好郑世云过来把汤端到白亦荣面前,亦荣道谢,然后郑世云点头示意,跟其他人坐一桌了。柳善皓气不过,打了亦荣一下,道:“呀亦荣哥,哥哥们真是喜欢你。”
换了早些时候,白亦荣会很谦虚。现在,他端起汤,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那是当然了,承蒙各位哥哥的喜欢。”
柳善皓更加吃惊,等他喝完汤缓过来,才又打了他一下。
“呀把之前可爱的小天使还给我,这个自恋的恶魔到底是谁啊?”柳善皓嘟嚷着,“这样跟你都在主唱组我感觉很累。”
说到这里,坐在亦荣右边的赖冠霖抬起头,问:“你们这次都在主唱组吧?一个在《春日》,一个在《阵雨》?”
分别在《阵雨》《春日》两首歌曲队伍里的白亦荣柳善皓点头。
赖冠霖“哦”了一声,埋头吃饭。而隔壁桌的几个哥哥听见,牛奶、胖大海、消食片等纷纷经由一路的传递,出现在白亦荣面前。
等赖冠霖抬起头,看着白亦荣面色纠结地盯着桌上的一堆东西,看了一眼消食片,终于忍不住跟柳善皓一同笑出声。
亦荣瞪着隔壁桌的尹智圣丹尼尔等人,再看看桌上的消食片,觉得自己被调侃了够。
消食片是几个意思啊!
怕他吃撑了唱歌气上不来吗?!
最最过分的,亦荣生着气,金钟泫路过,在他桌上轻轻放下治疗脚伤的药膏。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看金钟泫,“连钟泫哥你……”
金钟泫温和地笑道:“怕你脚伤复发,所以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这个。”
如此温和的语气,如此真挚的表情,白亦荣长长叹一口气,目光空虚地放远,纳闷地嘀咕道:“我这次是唱歌,又不跳舞……”
所以哪里会用脚伤复发啊?!
他真的觉得这群哥哥学坏了。
然而白亦荣自己现在除却“千年一败”的称号,还有个外号叫“哥哥收割机”。
这个他自然不知道。
而他选择《阵雨》的理由,没有私心,完全是按照老师之前建议,多多练习歌曲。后来他选择以后才发现,阵雨组合成员泰半都是熟人,对此也暗戳戳地高兴。
在SS2组时,权玄彬和他同为忙内。现在的阵雨组合,还是他们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