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还真默然半响道:你知道,我只能够这样。
是只能够这样。但只能够做到这样的素还真,毕竟也是对他有情的素还真。
谈无欲苦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我──嗯──」
一声闷响,谈无欲冷冷看着素还真皱起双眉,捂着腹干咳几声,心想这拳总算是还了给他。只是这么做了,心里难受非但不见轻减几分,更越发的重,狠狠地揪痛起来。
他拎住素还真衣领:「素还真你少看不起人--还是无论我告诉你几次,你都一样看不起人?我只问你一句,你既老嫌人没骨气,可提的又是什么勾当?素还真你怎能可恨成这样。」
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情何以堪。
你究竟要让我情何以堪。
他待他固然情深意厚,但他们之间你情我愿,由始至终并没有谁辜负过谁。他只是觉得非常难过,心如刀绞地难过。倘若到了最后,他仍免不了走上这条道路,那三年以来头也不回的坚持是为了什么;他又何必对这素昧平生的人情深意厚。
或许他恨的不是素还真所想所求,却不过是素还真。
但或许,也并不是恨。
素还真静静端详着他,许久抬手拭去他脸上温热泪痕,拉过来轻轻拥在怀里。
「来这里以前我想,」平日清雅的嗓音此时略微苦涩,字字沉厚:「你若犹豫了──只要有半分犹豫,我绝不放你走。」
可是你生气了。无欲,你真好,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好。
他就这样说着你真好真好,像是安慰,又不只是安慰。谈无欲听出来藏在这话下面的心,竟觉不敢置信,浑身抖得不能自己。
素还真说:我怎么能够如此待你。
素还真紧紧抱着他:怎么舍得如此待你。
将风铃交托给他的时候,少艾说:世上也许有不合适的人,却没有不甘愿的爱。
不合适的人,像少艾跟那两人,像他跟素还真。所以他希望纵然遗憾,在那个瞬间少艾并不后悔。如今却也明白,确实没什么好害怕,也没有什么好后悔。
命运也许从不由己,但要不要去爱一个人──
素还真,你听着。
嗯。
我只说一次,你好好听着。
他一抬眸,光华流转:素还真,我是说──
明天分开也好,再不见面也罢,我爱你。
还有,谢谢你爱我。
那人以吻代替了一切说话。
这个男人的爱很珍贵,但他知道他得到了。
终究,让他得到了。
二十九
再见的时候没有说再见。
早上醒过来睁开眼睛,素还真并不在身边。但有淡淡的莲香,证明人并不在梦里。
又或者是梦醒了。
确实有些事情连谈无欲都不知道。比如当孤单成为了习惯的一种,思念成为了生活的部份,那人在他心里的痕迹,是不是就会淡下来。
但是多年来他一直知道,没有人可以拿走过去的快乐。连现在的自己也不行。
即使他们不曾再见。
三十
又一年春夏之交。
天气暖和,园里紫丁香绣线菊早抽了芽,开得妍丽。谈无欲算不上多愁善感的人,但面对这般景致,也想到了四时有序,毕竟令人欣喜。
公孙月进来时见他手里拿着本杂志,对着窗子发呆,递过去一杯红茶:「好看是好看,可我心里总记挂着当年你家门前那株白玉兰。」
公孙月一双眼睛灵气逼人,说话时候,那管尖尖挺挺的鼻子一翘,英气极了,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
他是在一次偶然机会下与她重遇。
当年谈无欲考上了某大音乐系,因成绩优异,才过一年就被保送国外一流音乐学府。毕业那年,跟个朋友去听浮光掠影──一个急速冒起的年轻乐团──竟然就遇上了公孙月,竟然还都认得对方,攀谈数句,命数就这么定了。
那时候才知道浮光掠影的背后是公孙月的结义兄弟,她本人固然实力非凡,但资历尚浅,去摃音乐总监兼首席指挥的担子也非常吃力,正需要个人替他分担。
两人既是旧识,理念又相近,一拍即合。三年前一次巡回里,乐团在classical中加入新元素,首演已获得巨大成功,一举轰动全国。
谢幕时掌声如雷。公孙月说:伯母当年希望你当演奏家,如今可算是圆了她一半心愿。谈无欲微笑点头。这样的造化与缘份,也让人没什么可说的。
想着些往事,谈无欲放下手中杂志,接过公孙月递过来的红茶:「那株白玉兰,上个周末笑眉才回去看过,赶上了花期。」
公孙月说她赶上了,咱们就赶不上了。又感叹道:「苦境么我是好久没回来了,这次可得趁机四处瞧瞧,就怕时间太匆忙。」
谈无欲点头,目光略有些悠淡:「可不是。」
说的是苦境每年一度的艺术节,适逢今年第五十届,有关方面邀请了世界各地一流的艺术表演者参与交流演出,共襄盛举。作为被邀团体,不能不说是种肯定。
谈无欲的话,不经不觉离开苦境已经十年。但说是离开,也并非未曾踏足。别的不说,每年他总会抽时间回来看望号昆仑。
正等待的光景,公孙月百无聊懒信手去翻方才谈无欲在看的杂志,问这次你还住号爷爷家么?听说是还住,又开玩笑道:「你比他亲孙子都还要亲了,怎他老人家都没催婚让你赶紧弄个娃娃给他抱?」
谈无欲说你又扯到哪里。
公孙月道:「男大当婚──」
敲门声响起,有人进来传话,说方才略有阻滞,抱歉让两位久等,会议马上可以开始。
公孙月站起来:走吧。
离开的时候,谈无欲略一犹豫,合起被翻了开来的杂志扉页。
只见封面之上,一人冲淡优雅风华正盛;下面一串大字标题:琉璃仙境幕僚长素还真成功游说拉拢反对党通过保安法改革……
他离开了苦境十年,算起来是三千六百多个日子,听起来不短,过起来不长。
是他离开那人的日子。
公孙月所提的事,号昆仑有意无意对他提起,起初还是常有的。到最近这些年,却五根指头数得完。大扺是有过历练的老人,都摸清了他的底,也就沉得住气。
号昆仑拉着他双手,仔细瞧他,说,小谈,你若记得我守了我太太一辈子,想必就晓得为何我不劝你。可若你还记得老人家再过两年就要到八十,而你还没满三十,就明白我想对你说的话。
前辈要说的话他自然明白。但凡前辈不那么明着说的,笑眉不只说出来了,也都做出来了。
开初的时候,一个一个女性朋友借故引到他面前。谈无欲知道她心思,也就由着她去,却总是不悠不紧的。这下笑眉急了,索性摊开来讲: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谈无欲说不是。他告诉笑眉,这不是他喜欢女人,或者男人的问题。
笑眉苦笑:我知道,由始至终都是素还真的问题。
谈无欲还不曾见过妹妹那般哀婉的神色。
素还真传出婚讯那天,笑眉不远千里前来找他,将报纸一把甩到他面前。她惨白着脸咬着牙道:你不是一直忘不了他?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一直忘不了的人他要结婚了!他去娶别的女人!
他捡起报纸,照片中的新郎,眉目疏朗,仪表轩昂。预想中的一天到临,谈无欲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他告诉妹妹,这也不是他结婚,或者不结婚的问题。
为了这个答案,笑眉足足生了他半年的气。
号昆仑知道了,捋着胡子长叹:你这孩子让人怎么说你才好,死心眼也总有个尽头,你心里一点不苦吗?
他低了低眸,最后摇头。
不苦,只是有点思念。思念的时候,就庆幸那人是个公众人物,关于他的消息垂手可得。好像他这些年的挫折与成就,看他在政治舞台上长袖善舞,看他演说时颠倒乾坤,神气逼人。
他的日子过得很好,自己的日子也平安,这到底也没什么该抱怨的。
非常偶尔地,思念得难以自己的时候,就会拿出来那张好好藏在银包里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