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忙完这事,带你去个好地方。」
素还真目光一点笑意极淡,彷佛寒雨连江上一盏孤灯,看不真切,却又分明是极清晰。
谈无欲微微点头,又说天晚了,你去洗吧回头我给你做夜宵。
夜宵不用,你来陪我洗。
不要,明天又要起不来。
不用你起来,我起得来就好。
我已经洗过──喂──别拉我──
走啦走啦。
忙完这事啊……这也是应该。
谈无欲想,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结局。
二十七
但不是所有结局都能尽如人意。
谈无欲至今仍记得那是初春午后,白日里天色非常惨淡,似乎别着一口气下不出雨,却教人更苦闷。他从超市里出来,便见商场大屏幕前围着许多人,都在指指点点。
是宗突发新闻,画面上但见一处荒郊,警方机动部队真枪实弹,将个贮放工业原料的半旧仓库围成了铜墙铁壁。据报道,近日警方部署多时,终于下午成功破获本地犯罪集团一桩走私贩毒买卖,当场拘补多名渉案人士。
主播声音听起来很凝重:唯该集团数名首脑乘乱逃脱,出逃之际胁持数名市民为质,正在四方台与警方对峙。警方表示,目标人物属高度危险份子,目前以营救人质为优先……
谈无欲死死盯着屏幕,正回播较早前片段。有途人拍得警匪追逐,场面混乱,人影纷沓,镜头颠簸,诸多模糊面目一闪而过。风声鹤唳中,却有一人身影风流蕴藉,略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唯有慕少艾,他不会错认。
素还真说,警方自会救人,你别焦急。
素还真声音居然还冷静持平,谈无欲脸色一沉,低了声线说:素还真你别跟我废话,少艾是卧底,你知我知,南宫再傻也不会不知,这时候他跑不出来,到底怎么回事,要让一页书解释么。
手机那头只闻低醇呼吸声:「情况如此,你去了又如何。」
「不如何。」谈无欲说:「我求你。」
素还真沉默半响:在原地等我。
这事责任丝毫不在素还真,他对他,却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不该发的脾气也发过了。道理确实没什么道理,谈无欲不觉有些抱歉,但心里烦忧,却又不想解释什么。
他问:羽人非獍知道了么。
回答说是知道。
谈无欲点头,略安心了些。若情况凶险,果真出了什么万一,能保住少艾的就只有羽人。南宫已然不可能放他离去,肯定拼命要他死;羽人非獍却能豁了性命只为让他活。
素还真稍稍抬眸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再怎么说也认识了三年,而且从前在EXILE时候……」他别过头去:「你知道,那种地方,有些事情打听起来也没什么困难,前后一串就晓得。」
谈无欲想,少艾为谁报的仇,去报谁的恩,过了今日,从此都要一刀两断。
素还真的话,警方自然是认得,问起谈无欲,便说是人质家属,一路上畅通无阻。
车开到了附近,两人才刚下车,远处突然传出几下枪声爆炸声,将玻璃窗都震得吱吱作响。
变故骤生,任谁也知道情况不妙。谈无欲心底发寒,拔足就走,素还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想也不想用力一搡,却被更重地握紧。
掌心传来微温,素还真一言不发。他看着素还真,素还真身上总有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的特质,那样包容,坚定与强大,让人从惊怒不安渐至平伏。
素还真握紧他冰凉的手,说走吧,我们去看看。
亲眼看见的时候,谈无欲心里忽然十分清晰地认知,他终究赶上了故事的谢幕。
仓库熊熊焚烧着,初发的火头,却因存的是易燃物,已然势不可挡。一些人从里面逃出,谈无欲依稀认得一个寰宇奇藏,一个姬小双,还有别的十来人,脸上身上都被烟熏过,看着狼狈却还完好。
人群里,没有南宫神翳,没有慕少艾。
爆炸声让众人目光再次落在渐成火海的仓库,黑烟冲向天际,几根屋柱被烧得摇摇欲墬。近门的地方火舌窜吐,却见得有人影纠缠。
南宫举枪指着慕少艾,羽人举枪指着南宫,三个人正僵持不下。
少艾有些茫然悲恸,心想到底还是到了这地步。生或者死,虽然有着种种惋惜,但他自己是无甚可怕的,怕只怕自己出事了会牵拖到羽人非獍。结果还真的牵拖了。
幸而最终也只不过牵拖了羽人。他们三人本就僵持多年,在多舜的命途上,一个是命运替他割舍的恋人,一个是夜夜缠绵的仇人,他合该与前者开花结果,偏又跟后者纠缠不休。
但翳流既害他家破人亡,他活着一天都不得同那人厮守。
每秒钟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慕少艾对南宫叹道:你还是让他去吧,省得黄泉路上咱三人又挤到一处去,何必呢?我陪你还不够么。
羽人疾言厉色:慕少艾你闭嘴。
慕少艾笑得轻佻:老人家口若悬河了一辈子,偏让我在这关头闭嘴,羽仔你于心何忍。
面对这一切,南宫似笑非笑,似乎认为慕少艾不仅口若悬河,还异想天开。
慕少艾知道自己任性,但也确信他这一生从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任性。他微微笑起,无限婉转:「羽仔,我真希望你能活下去。」
真希望能陪你活下去。
他看着南宫,敛了敛笑容,眼里只有平静:「你害我一家性命也毁我一生,可我也灭了你毕生心血,这通共是你我两人的事。过了今天,恩怨两清,谁也怪不得谁。」
他略叹气:「羽仔的话……你恨他没有道理。即便让他离开,今日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到底不及你称心如意。」
南宫瞇起眼,许久低声道:「恩怨两清了,爱恨怎么办?」
便在生死决择时刻,那个狠毒了一辈子的男人,忽然漾起一抹称得上温柔无比的笑,慢慢放下举枪的手。「本座要他记我一辈子有何用,对本座而言,他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本座要你慕少艾好好活着,将本座记上一辈子。」
这是放他离去的意思。少艾似乎难以置信般,愣在原地。
羽人虽不明所以,但愕然之余反应机敏,知道机不可失,紧盯南宫动静同时便要去拉开少艾。就在羽人的手够上了少艾衣袖之际,架在三人上方的横梁突然烧塌了。
三人本站得极近,横梁砸下正往南宫身上压。千钧一发之际,周遭数百对眼睛一起看着慕少艾没有跟随羽人往后退,他冲上去用力撞开南宫,两人滚倒地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火海那边,少艾缓缓站起,流丽身影在炽热空气中摇晃:羽仔──
火海这边,几个人狠命将发狂般的羽人按着拉离即将坍塌的火场,都听得慕少艾大喊:羽仔──
羽人还绝望地挣扎着,蓦地一动不动。
火屑翻飞中,慕少艾双唇翕动,细细地说了句话。
这画面永世难忘。多年以后谈无欲一直想问慕少艾,如果那瞬间再多半秒,后来一切事情是不是将会有所不同。
命运并不残酷,也并不仁慈,但它会给你选择。
它总会给你选择。
曾经分岔路上,我们迈出了步伐。往左拐,往右转,你也许不知道为什么,亦也许知道。只是回过头来,沿途风景蒙蒙,低头一看,地上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的脚印。
那么悲伤,那么喜悦。
二十八
建市以来还没出过这么轰动的新闻,翌日传媒铺天盖地报导。
事发的仓库烧得一乾二净,满地颓垣,连半寸完好地方都找不出来。物也好,人也好,尽都化成灰烬,无可辨别。
少艾的后事,他的至亲死于早年一次黑道仇杀,后来虽听说从外面接回来个很亲的孩子,年纪却小,无从安排。
去问羽人,羽人在四方台站了一个昼夜,听闻此事,许久道「如此就好」。
后来他将孩子抚养权领去,又要回少艾生前一根烟管,别的话再也没有。
慕少艾死去那天,首先是大火,接着却下起大雨来,绵绵密密,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雨像淡水墨,将浅薄的哀伤一层又一层渗染到骨子里。
谈无欲一辈子没见过比慕少艾更深刻的人。他最后一眼,看着羽人,依旧笑得风情无限。黄泉路,彼岸花,他带笑边走边唱,迤逦而过。
素还真递给他一杯热牛奶。谈无欲本就浅眠,近两月渐渐好了些,出了这事,便再也睡不安稳。他整夜躺在素还真身边,也不说话。
素还真问,白天要陪你么?
谈无欲摇头,说没事又不是孩子了,哪里用得着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