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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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要到县城生活,她有些忐忑不安。习惯了田间山地撒野惯了的自己,能不能适应新的生活。
茂城,这个被誉为劳动者用锄头、畚箕加扁担,在广袤的田野上,“愚公移山”创造出来的新生小城,敞开着胸怀,迎接着木生第二次到来。
第一次的贸然闯入,给家人带来了压顶般的担忧,没想到,第二次,居然就要在扎根在这里生活、学习、成长。
木生透过汽车玻璃,打量着这个城市。路边商店鳞次栉比,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路很宽敞,“叮零零”的自行车铃声清脆悦耳,“嘀嘀嘀”的汽车车笛声激昂跳跃!“突突突”的摩托声雄浑厚重。
木生坐在车上,老觉得有个女孩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她在哼唱着小曲,听不懂唱什么,但声音听得出来,她很开心。
下了车,陶保兴抱着陶飞儿,拉着木生在前面走,香兰提着行李在后面跟着。他们穿过了一个公园的时候,陶保兴买了四根豆沙冰糕,木生慢慢地舔,舌头儿尖尖冰得红艳艳的,像条小蛇吐信子。
他们再沿着一截铁路走了一会,拐了个弯,来到了茂油厂的员工宿舍楼。
两层高的楼房显得有些破旧,他们的家是个三居室,很宽敞。木生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只有墙上的八挂钟还在。金属圆形状的钟摆,来回的晃动,滴答的声音,让木生倍感亲切。
木生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朝南,红杉木的小床散发着一股香味。木生第一次走进来,就喜欢上了这间屋子。东西不多,一张小床,一个小书桌,一把椅子。
搬完了东西后,木生感觉很累,便躺上床上,熟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被惊醒了。
屋里了一片黑暗,窗外是暗淡无光的夜空,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木生喘了口气,心莫名地扑通乱跳,好像有什么邪恶的怪物,正在无声地靠近她,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木生光着脚丫,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她轻声叫了声:“爸妈”回答她的是无尽的死静!没有人在家。
木生用眼睛凝视着黑暗深处,衣柜的后面,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沉闷的吟,紧接着爸妈房间的那边,又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有些沙哑,由远及近,好像在跟前一样,木生想去打开灯,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定住了。
白色的窗纱被风吹了起来,帘子后面钻出一个人影,木生捂住嘴,她看到了不止一个,而是陆陆续续地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像从墙里冒出的黑烟一样,飘浮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三居室里。
他们或蹲,或站,或依附在家具上,或缠绕在门上,或盘悬在半空中,一张张惨白的脸,拖着长长的黑发,他们的声音很低,伴着呻的哭泣,与猫头鹰的叫声截然不同。这些声音让人心寒,像他们在受难,凄厉地跟着风钻进木生的耳。
木生紧靠墙站着,手不停地抖动。她看见鬼魂,可是他们大半是自顾自地赶路,很少像这般,聚集在房子里,久久不肯散去,仿佛这里成了他们大本营一样。
飘飘忽忽的□□声,忽左忽右,就在木生的身边飘荡。木生稍稍镇静下来,本能反应地要把它们赶跑,可是当木生抬起手,那些鬼魂好像被惊醒了一样,齐齐地朝着木生飘过来,舞动着枯瘦的手,争着挤在一块,不少的残手断腿被挤掉在地上,他们全然不顾,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张牙舞爪地向木生靠近,再靠近……
木生吓破了胆,瘫坐在墙边,目光呆滞,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可说不出任何话来。
突然站外响起了跛脚者走路,带着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木生听得很清楚,有人就在门外,焦急地转来转去,又像是摔倒在地上,挣扎着站稳了后,又拍打着门。
门外的人叫起来:“噢,木生,是你吗,你回来了吗?快开门吧,让我进去。我来对付它们”
木生神使鬼差地顺着墙角,慢慢凑了过去,摸到了门把手,猛地拉开了门,木生还没有看清门外的东西,只见这个佝偻的黑影,冲了进来,挥着手臂和手中的拐杖,叫道:“走开,走开!你们这些坏东西,快走开!有我老婆子在,休想在这里撒野!”
木生只觉得这声音熟悉,但是想不起是谁。那个黑影咻咻地从屋子里的这头,闪在那头,用它手里的拐杖驱赶着那些鬼魂,被打中的鬼魂化成了一缕青烟,另一些则害怕地自个儿隐去了身子。
屋子被它这般驱赶了后,恢复了平静,慢慢地也有了光亮。木生咽了口水,扶着墙边勉强站了起来,那个黑影转了过身来,木生看了清楚,是一个老妇人,像树皮的脸没有一点生机,如同被岁月肆虐过的枯死皮。
她朝木生伸出了干枯的手,想努力控制不让手颤抖,可是那枯手一个劲儿地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木生木生,你回来了
我是何婆婆呀!你的何婆婆呀
木生记了起来,她是照顾自己的何婆婆,她有些激动,想上前握住那只抖动不停的手,当木生一碰到那只手时,何婆婆身体突然扭曲起来,骨头咯咯响,锋利的尖爪像树干一样,从肉里生生地长出来,拉扯着如注般淌血的皮肉。
啊!啊!何婆婆惨叫着,啊
极度惊恐的木生猛地睁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被暖和的东西握起,吓得木生啊地尖叫。
“姐姐,你怎么了?”童声童气的是弟弟陶飞儿,他紧张地看着姐姐。木生长长地松了气,紧绷的神经在一刻放松了下来,她感激地把弟弟拥入怀里,原来是一场梦呀!
“姐姐,你跟飞儿一样,也做可怕的恶梦吗?那些会飞会吃人的鬼怪。”飞儿仰着小脸,心疼地问。
木生摇摇头,说:“没有。飞儿,你经常恶梦吗?”木生心头涌过不安。
“嗯。”飞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吓人,很吓人”他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把头脑中的那些可怕的东西,甩掉。
木生又把弟弟抱紧了些,安慰他说:“没事,没事,是梦来的。梦都是反的。”
门口的香兰看着两个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咬了咬唇,还是走开了。
“我不是说了吗,让木生先别回来,你又不听,你看,才来半天呀,就被吓到了。”陶保兴不悦地埋怨着。
“唉,你看这离木生十四岁不就剩三个月多了嘛,我们多盯着点,不会出什么事,信我。”香兰有些不自信,却硬是装出信誓旦旦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木生想起了那个梦里的何婆婆,就问道:“娘,何婆婆身体怎么样?”
香兰和保兴停下了筷子,吃惊地看着木生,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木生。
“哦,我总听你们说起来过,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有个叫何婆婆照顾过我,现在回到家里,就想问问她还好不好。”木生扒了一口饭,不经意地问起。
“唉,苦命的老婆婆呀。当年,她回到乡下,三个月后,就上梁自尽了。”保兴叹了气。
“哦”木生拖长了声音,应答。
“快别说这些了,多扫兴呀。”香兰怪嗔道,她提议着吃过饭过,一起到繁华的百货大楼去逛下,说给木生买些衣服,要是有时间,再给木生理下头发。
百货大楼位于河西红旗路及油城路交叉口,离着木生家不远,他们一家四口边笑边走着,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来到了百货大楼的对面马路。
那是十分宏伟又引人注目的大楼,混合四层结构,墙壁上刷着米色的石粒儿,楼顶上有几个大字,计划经济时代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就连红色的油漆底都清晰可见。
不愧是茂城最繁华的城中心,挤攘的人流,鼎沸的吆喝声,那些各种各样的商品像是一只只手在招呼着过路的人进去挑选。
商店玻璃锃亮锃亮的,里面五颜六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在乡下住了差不多十四年之久的木生,突然来到热闹的城市里,发现自己居然会胆怯,像一个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有一天拥有了光明后,心生的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害怕下一刻就失去,害怕自己掌控不住。
就在木生出神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女孩,齐耳短发,玲珑的娃娃脸,漂亮的丹凤眼眸,闪烁着动人的纯真,不知何时站在木生的跟前,此时正冲着木生甜甜地笑。
细细糯糯的声音飘了过来:“木生,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她向木生伸出了手,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
那双散发着静美柔光的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