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别住在301、503、702和703。
301一个人在家,四十二岁,一米八二,从事房产销售一行。他说自己趁着火还不大带着家里的值钱物品自己逃了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救助点等待安排。
503是一对夫妻,男的26岁,一米八三,是个设计师。他们披着湿被从五楼冲了出去,没受什么伤。
702是一家三口,男的31岁,一米八五,是名医生。他的女儿今年四岁,因为吸入大量二氧化碳导致昏迷,但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很快就醒了过来。之后他帮助消防员和民警一起救火,也冲进了火场,手臂还被烫伤了,现在在医院养伤。
703是合租的两个小伙子,全都19岁,一个一米八二,一个一米八四,全是本市唯一一所大学的学生。据他们所说,两人在房间里补眠,后来被热醒,才发现着火了,然后疯狂地冒着火冲下了楼,又不敢离开害怕错过补助和赔偿,就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在原地等她的到来。
五个人,无份口供,完全没有任何证人能证明他们所说的话。
大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他们走访了参加救火和救护的所有人员,这些人确定,他们没见到任何一个人是穿着防护服出来的。
五个男人没有一个认识老张,排除了趁乱故意杀人的可能。所以只能是那个畜牲在离开大楼前把防护服丢尽了火焰中,让那件害得老张丢了性命的衣服随着楼内的所有东西一起埋进土里。
尹昼看谁都像嫌疑人,又没有证据能够准确地指出凶手。
这五个人只能被他们暂时拘留一天,第二天因证据不足全部无罪释放。
小王推他去医院换药,他就抽空和陶驰讲讲案情进展,让他不至于太过担忧。随后又匆匆离开,留陶驰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悠长地叹了口气。
警局里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调查着,可依旧毫无头绪。
几个刚入行没多久的警察甚至开始怀疑自我。
他们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当警察是不是错了?那些人……值得救吗?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寒。
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为了保障大家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一次一次地将自己置入危险之中,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他们不仅要面对敌人,还要防备着拼尽全力去救护的人吗?
老张三十多岁,抓捕过的罪犯数不胜数,救过的性命也不知几许。他与无数次自然灾害做过斗争,也亲手铐住过穷凶极恶的罪犯。
他可以死于疾病、可以死于与犯罪分子搏斗、也可以死于见义勇为……但是他不应该、也不能死于自己用性命来保护的人手中。
尹昼没有多余的功夫来安慰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陪伴陶驰。
他忙着为老张申请革命烈士和抚恤金,其余人也一直在盯梢这五名嫌疑人,只要他们有一人稍微露出一丝马脚,警察们就会蜂拥而上将他逮捕归案。
老张的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张嫂从警局领回了老张的尸体,亲自把老张推进了焚化炉。
她什么都没跟女儿说,把张安安送回了外婆家,只通知了老张的父母。
老张的事只变成了他们市电视台新闻上的一句“锦绣小区火灾原因还在确认,政.府补助正在有序发放中。民警张秦秋因公殉职,死亡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火灾受害者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个人是谁,开始关注自己失去的一切怎么补偿才最为合理。
下葬那天,警局只留了两个人值班,其他人都去了现场。
尹昼穿着警服,坐着轮椅,看着他们把一面五星红旗盖在老张的骨灰盒上,然后迈着方步把骨灰盒送到墓穴里。
音响里还放着国歌,老张的父母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张嫂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一滴眼泪没掉,只是领着女儿站在远处不肯上前。
张安安怯怯地站在妈妈身后,像是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场的警察站在墓碑前,整整齐齐地向老张敬了个礼,尹昼也抬起手臂,对老张进行最后的告别。
张安安突然尖叫着哭了出来:“妈妈……爸爸呢?!我想找我爸爸……”
张嫂怔怔地看着老张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甚至没有听到自己女儿的哭声。
张安安的外婆抱住外孙女,眼中流出两行浊泪:“可怜的安安呦……”
陶驰是烧伤,只要不怕疼其实并不耽误走路。下葬这天他穿着病号服也去了,把自己买来的白花轻轻地放在了他的碑前。
最后张嫂拉着崩溃地大哭的张安安,和她一起站在墓碑前。
她推了推女儿,声音微不可闻:“去,和爸爸说再见。”
张安安不肯过去:“呜呜呜我爸爸是超人,才不会死呜呜……他不是我爸爸!”
张嫂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一声惊得老张父母冲上来抱住了孙女。
老张母亲红着眼眶:“妈知道你难受,但安安才这么小……”
她蹲下来亲张安安的额头,看着她与儿子相似的眉眼又落下泪来:“乖安安,疼不疼?奶奶疼你……”
张安安小手捂着自己的脸,瞪大了通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像是突然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张大嘴无声地嚎哭着。
她已经九岁了,她其实明白的。
从此以后,她就没有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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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昼父母
悲剧落幕得很快,观影的人们自觉散开,让出中间的张嫂和张安安。
张嫂领着女儿从人群中穿过,目不斜视,甚至都没回头再看一眼。
陶驰没有主动上前安慰张安安,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安安需要的不是他这个外人。
张家的人也随后离开。
老张的葬礼就这样在无声中结束,没有出殡、没有哀乐、没有酒席。他的警服和曾经和获得的勋章与他一起长眠地下,再也不用睁眼去看这个糟糕的世界。
尹昼愣愣地盯着老张的墓碑。
黑白色的照片上,老张穿着警服带着警帽,露出了一口白牙对着镜头笑。
陶驰扶了扶自己的帽檐,遮挡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他走到尹昼身后,轻声问他:“回去吗?”
尹昼在心中树立起来的城墙突然就崩塌了,他的手不停地在抖,声音也微微发颤。他像个害怕走丢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握住了陶驰的手。
他说:“我想回家。”
不想去医院,不想再亲眼目睹任何死亡。
尹昼亲手终结过罪犯,也见过战友死在他面前。
刚毕业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在这座N线小城工作,而是在他们省省会。
有一次他和一位同事去街上吃中午饭,正好碰到了一起抢劫银行的案子。两人义不容辞地去制服劫匪,却没有预料到劫匪手中有枪。
他的同事被一枪击毙,鲜血溅了他满脸,然后他趁着劫匪愣住的时间掏出配枪一枪爆头,当场就为同事报了仇。
因为击毙那个持枪抢劫银行的罪犯,他被下派到现在这个小地方,几乎这辈子都没有晋升的希望。
第一次杀人后他也会整宿整宿的做噩梦,梦里一会儿是满身是血的同事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掏枪救他;一会儿又是劫匪顶着一颗烂西瓜烂豆腐混合在一起的脑袋来找他索命。
尹晨不放心他的精神状态,把工作重心和家都移到这里,一呆就是五年。
他一度患上了创伤性应激障碍,几次想过自杀,可他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他以为他早就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不会再惧怕任何事。所以后来再遇到战友殉职,他只会痛心,只会惋惜,不会再次崩溃。
可老张的死是不一样的。
他死于背叛,死于被自己用生命保护着的人的背叛。
尹昼无法接受,警局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
……
陶驰推着尹昼走出墓园。
天公不作美,明明是这么一个令人难过的日子,阳光却照样明媚,也如往常一样,无法照进藏污纳垢的角落。
尹昼轻声把这些天调查的结果讲给他听,微风吹拂过两人的身体,却没有带来丝毫凉意。
“他们都说自己没有见过老张。”他嘲讽地笑了一下,“所以老张是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吗?”
“找不到防火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