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暮色无尽

分卷阅读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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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中的万幸,隘口两侧均有岔路,岔路内满布云杉,来不及卸力,周偈抱着暮色直接撞在一棵云杉上。暮色只觉一个顿力停住,心内大叫“不好”就听见周偈发出一声闷哼,自己脸侧顿时几点湿凉。

    “殿下!”暮色看向周偈,只见周偈痛苦的紧皱着眉头,抚着胸口又咳出几口血,明显是受了内伤,暮色的惊惧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愤怒,情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吼道,“身手不好你逞什么能啊?!让我带你避开啊!区区常人就老老实实让半妖保护不行吗?!”

    “你……”周偈又气又疼,难以置信的看向暮色,“你吼我?!本王还……还不是……”周偈说一句喘三次,“怕……怕你……”

    “别说了!”暮色武断的制止了周偈,伸手点中他胸前的膻中穴,不由分说的背起周偈,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云杉林深处走。果不其然,在林底的山壁上找到一个采蜜人留下来的山洞。

    暮色将周偈安顿在洞中,自己却转身出去了。周偈大惊,本想伸手拉他,谁知一用力胸腹内就是一阵疼痛,忍不住缩着身体轻哼。等这阵疼痛过去再看,暮色已经走了。周偈无法,只得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内息,一条经脉还未走完,就见暮色又回来了,身后还拖着一大捆的云杉枝桠。

    周偈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暮色将枝桠粗暴的劈开砍断,又不知用了什么诡异的妖法,竟然还引燃了火。熊熊燃起的火光映亮了暮色肃杀的面庞,也缓和了周偈早已冻僵的脸,周偈好奇的问:“你是怎么生火的?”

    “灵术妖法而已。”暮色看着跳跃的火光说,“都是小把戏,半妖天生就会。”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山洞的?”周偈依旧好奇的问,“也是天生就会?”

    “这个是锐儿教我的。”暮色犹豫一下,还是说道,“他和我讲过他们当年在奉川打仗的事。”

    “原来是长兄冥冥之中在护佑我啊。”周偈也望着跳跃的火光,轻轻笑了起来。

    “殿下。”与周偈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暮色能吃人的表情,瞪着周偈,严肃的说,“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还请殿下不要逞能。”

    “这不是逞能。”周偈向着暮色温柔一笑,“这是本能。”

    “这是半妖常随该干的活儿。”暮色躲开周偈能溺死人的目光,低声嗫嚅道,“我知道殿下是担心我,若我受伤了,殿下会……会……”

    暮色“会”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来,周偈善解人意的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会心疼。”

    “是。”

    “所以我才会……”

    “所以我也会。”暮色好似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又开始莫名其妙的举例子,“就好比殿下在神见之森被飞鹰追得满处跑,可你就是打不过飞鹰,就得等我来救你,因为我能打得过飞鹰。让更厉害的去对付更危险的,这是天经地义的,怎么那时候殿下知道这个道理,现在却不知道了呢?”

    “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周偈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联系,诧异的说,“可我现在二十七岁!”

    “那又怎样?”暮色十分不解,“你几岁也没我厉害啊。”

    “你!咳咳!”周偈被暮色噎得膻中穴一阵气结,忍不住又吐了一口淤血出来,一边擦着嘴边的血一边在心内咒骂,“真是气吐血了,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没良心的傻子?!作孽啊!”

    暮色听不到周偈的腹诽,走上来揉着周偈的大穴帮他平复内息还顺手补了一刀:“殿下不爱听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

    “是。”周偈彻底无语,“你说的是事实,所以你要怎样?”

    “下次让我来保护殿下。”暮色的表情无比严肃,可是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疼,“不然殿下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暮色不知道,他只一句话又把周偈哄好了,周偈的心里又美出了花,忍不住偷偷夸道:“我家小傻子除了嘴欠一点别的都好。”

    “好。”周偈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出尔反尔,开心的对暮色说,“我记住了,下次乖乖等你来救我。”

    “那殿下乖乖在这等着。”见周偈没有反驳,暮色莫名而至的怒气烟消云散,又变成了那个温顺乖巧的暮色,哄着周偈道,“我出去看看能不能逮只兔子。”

    “这天寒地冻的会有兔子吗?”

    “会的,实在没有还能有地鼠。”暮色一脸信心满满,“锐儿告诉过我怎么找。”

    周偈不知道自己胃里突然而至的一阵翻涌是因为又从暮色嘴里听到锐儿还是因为想到要吃老鼠,眼见暮色就要出去,忙叫道:“地鼠就算了,我宁愿饿着。”

    “那我就逮兔子,决不能让殿下饿着。”暮色坚定的说完就出去了,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周偈看着他没入黑暗中的身影长长的叹了一声气,结果还没叹完就见暮色裹着寒风又进来了。

    “这么快就逮到了?”周偈奇道。

    “没有,捡到只雀鹰。”暮色将被暴风雪吹得七昏八晕的雀鹰提到周偈面前,问,“这个好像不是锐儿的,那可以吃吗?”

    “谁的也不可以。”周偈无语的将雀鹰抱过来,左看右看的打量了半天,猜测道,“这个会不会是舅父的雀鹰?是不是舅父有话传给我?”

    暮色听闻忙看向雀鹰,试着去感受灵犀,可惜雀鹰不知是太累还是冻坏了,目光迷离,完全无法交流。暮色只得将雀鹰拢到火堆边,轻轻摩挲着,好一会儿后雀鹰低啸一声缓了过来,对上暮色的眼睛,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嚎。

    这一声鹰啸绝唱冷过了凛冽肆虐的暴风雪,将此间的一切牵挂都唱到了深渊之下。

    武兴三十五年,后薨。无数信雕飞向四方,将国丧传遍九州。

    第57章 57. 寒夜暮暖

    周偈的魂儿被雀鹰的哀嚎唱没了,他仿佛无知无觉的木偶,任由暮色摇晃、呼喊也毫无反应。他内府里唯一清明的意识是山崩地裂,是飞沙走石,是无边无际的痛楚。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牵挂也被人连血带肉的挖走了,只疼得周偈紧咬着牙关,全身缩在一处。

    暮色吓坏了,他从未见过周偈这个样子。他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抚着他的后背,甚至拍着他的脸都没办法唤回他出窍的三魂七魄。暮色不知所措的搂着周偈,无助的搓弄着他的大穴,可周偈的内息却如死水般一点涟漪都没有。暮色急了,不管不顾的握住他的手,一股横冲直撞的灵力顺着周偈的虎口闯进他的经脉,搅得内息一阵翻涌,周偈吐出了一大口的血,彻底瘫进暮色怀里。

    暮色更加慌了,抱着周偈哀求道:“殿下你不要吓我啊!你快点醒醒!”

    周偈蜷缩在暮色怀里,抑制不住的全身颤抖,几不可闻的吐出一个字:“冷。”

    暮色听闻忙将周偈抱得更紧,脸贴在他的额头上,试图传给他些许温暖,可是没有任何作用,周偈还是在反复□□着“冷”。

    暮色想了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氅铺在地上,将周偈轻轻放倒在上面,又把周偈和自己身上的外衣脱掉,全都盖在周偈身上。暮色反复摩挲着周偈冰冷的手脚,却还是不见暖。周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唇色都开始慢慢变得青紫。暮色猛然想起那次从皇宫回来周偈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况,是自己过了灵力给他才好转。想及此,暮色依如前法和周偈虎口相对,这次暮色稳住了心神,没有横冲直撞,而是试探着一点点的将灵力缓慢融入。

    不知是因为周偈先受了内伤,还是因为刚才暮色的强输灵力伤了内府,这一次竟然遭到了周偈自身疯狂的反击。不但暮色融入的灵力被蛮横的推出,还被狠狠反噬一口,惹得暮色险些乱了经脉。

    暮色不敢再试,看着周偈痛苦□□着“冷”的样子暮色突然想到了自己修《三重关》的时候白羽恒帮他们做的引导阵法。暮色知道自己没有白羽恒那么深厚的三重关修为,无法隔空探查内息。想了想,把周偈和自己最后的中衣都脱掉,蹭到周偈身边,肌肤相接的环住他,慢慢自内府溢散出自己的灵力,将周偈裹在内。一个方寸间的阵法在周偈周身形成,暮色通过阵法看到了周偈的七经八脉,看到了周偈郁结的内息。阵法中伸出一只灵力化成的手,轻柔的抚过周偈的内息,引着它一点点的循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后,周偈停了呼冷的呢喃;又一个周天后,周偈不再不由自主的颤抖;再一个周天后,周偈郁结的内息彻底畅通,自行在周偈的内府间游走,周偈冰冷的身体开始有了暖意。暮色不敢放松,依旧在阵法中充盈着自己的灵力。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周偈的内息游走得越来越畅通,越来越迅速。每一个周天结束,周偈的内息都更强韧,隐隐还有反客为主的趋势。不知多少个周天后,竟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周偈的内府溢出,和暮色的阵法纠缠在一起,一点点的将暮色的灵力收归体内。暮色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终于觉察到异样,挣扎着想收回阵法,谁知却被周偈蛮不讲理的拴住,暮色恍惚一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暴风雪似乎停了,天似乎亮了,燃了一夜的火堆彻底熄灭了,可是周偈的内府里却生出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熊熊燃烧,再也不会熄灭。周偈的灵台也从未如此清明过,过往的一切如画片般在周偈眼前顺序而过。

    “偈儿,你看长兄给你削的木剑,你喜不喜欢?”

    “长兄给你讲一个周氏先祖大战狐妖的故事,你喜不喜欢听?”

    “你喜不喜欢骑马?长兄带你去。”

    “因为偈儿是重阳出生的,是秋日最盛的阳光,所以叫秋阳啊。偈儿喜欢这个表字吗?”

    喜欢啊,长兄你做什么偈儿都喜欢啊。

    “偈儿爱吃的奶皮酥都在寿昌殿里藏着了,放心吧。”

    “听说今日偈儿文章被讲席称赞了?偈儿好厉害,想要什么奖励?”

    “偈儿又学会了新的剑法?真棒,那是该给偈儿一些奖励。”

    “奶皮酥的奖励怎么样?”

    “那偈儿想要什么奖励?”

    偈儿想要母后再唤一声“偈儿”啊。

    “奉川贺叔父重阳寿诞,祝叔父安康长乐,福寿永昌。”

    “奉川望叔父能宽心长乐。”

    “奉川谢过叔父。”

    “奉川知道叔父会庇护奉川的,奉川等着叔父来接奉川回家。”

    惜缘,是叔父没用啊。

    母后、长兄,是偈儿没用啊。

    无尽的深渊蚕食着周偈的内心,势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中。

    “秋阳,别怕。”

    金色身影从天而降斩断了黑暗的魔爪,夕阳余晖为周偈穿上了坚不可摧的铠甲。

    “惟愿小小的秋阳,远离世间所有的困苦危难。”

    无法言说的暖意突然就包围了周偈,所有的过往尽数退去,深渊分崩离析,消失不见。周偈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从洞口溜进来的暮色,将洞内的一切都拢在温暖的余晖中。周偈伸出手,也拢紧了蜷缩在他怀里的暮色。

    暮色枕着周偈的手臂沉沉睡着,呼吸悠长又有力,时不时的还梦呓般的轻哼几声。周偈摩挲着他散在身后的长发,又穿过长发摩挲着他光滑的后背,轻轻吻在了他的泪痣上。暮色被惊扰,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下意识的又往周偈怀里蹭了蹭,手自然的搭在了周偈腰间。周偈轻轻抬起暮色的脸,这一次,终于吻上了他的唇。

    睡得迷迷糊糊的暮色竟然还懂得回应周偈,这初吻出乎意料的缠绵。周偈贪婪的吮吸着暮色的双唇,舍不得分开一瞬。就像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渴求得太长久了,总不肯一下子就全吃完。周偈变换着、试探着、从暮色的唇吻到了暮色的耳朵,忍不住咬了一口暮色的耳垂又立刻向下,吻上了暮色的锁骨,暮色却终于醒了。

    暮色无比疲惫的长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周偈满是渴求的目光。可惜暮色并没有看懂,他欣喜的是周偈的复原。

    “殿下你没事了?”暮色不确定的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周偈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真的没事了。”

    “太好了……”暮色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伸手搂住周偈的脖子,委屈的说,“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