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独姜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两人相熟,老板自然地坐下来跟孟独姜聊起来。孟独姜总把话题往陈柯那儿拐,一张嘴把陈柯说得天花乱坠,夸得清冷如陈柯,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吃完饭,孟独姜又带他们路过故宫:“等改天有空了带你过来玩玩,北京有挺多地方,都挺好玩的。”
他这话只说你,不带们,干干脆脆地忽略了顾金北。顾金北伸手勾了勾陈柯的手指,陈柯偏头去看他,霓虹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柔顺地划过。
“怎么了?”
“我也想去。”顾金北装可怜的时候永远都不会顾忌脸皮这种问题,就算快十八了也能跟八岁时似的装得理直气壮,“我也想和你出去玩。”
在孟独姜的眼里,这实在是劣质又恶心人的撒娇,但陈柯显然很受用,他朝顾金北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
孟独姜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头的两人,总觉得自己正在无声地散发光和热。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和谐而诡异的气氛:“诶,小陈,我有件事一直憋到现在,所以特想问问你,就是,你跟小北看着不怎么像啊,也不是一个姓。”
“哦,我们不是亲兄弟。”陈柯解释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独姜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这会儿终于正正经经地把顾金北划进情敌那块儿去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顾·近水楼台·金北可不简单。
地下室的夏夜有些闷热,连风扇都被带着让人身上吹着一波又一波的热浪。顾金北跟陈柯躺在一张床上,终于不再往陈柯跟前凑,他的心里藏着事,而这事他不能告诉陈柯。
孟独姜西装革履,梳着油滑的大背头,开着辆挂着北京车牌号的汽车,这样子叫顾金北既羡慕又自卑,他多想自己也能这样,让陈柯坐在副驾驶座位,带他驶向最美好的未来。
“过几天我就休息了,到时候带你去外面买台电脑。”陈柯打破了黑暗中的宁静,“还有手机,你也可以去看看。”
顾金北说:“我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上大学都得要电脑的。”陈柯说,“我以前的同学,叫陆什么的,考上了大学,还不是北大,他家里人也给添了电脑、手机。现在你跟我一起,就我们两个人,你是觉得不需要,等到时候上学了,就要了。”
顾金北咬着下唇,觉得有些羞愤。他恨不得自己快快长大,长成能为陈柯遮风挡雨地参天大树,而不是在陈柯的羽翼下探头探脑,甚至还对陈柯有了那么龌蹉的想法。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带着一丝倔强妥协了:“电脑可以,手机就不需要了。”
顾金北出去找到一份暑假工的事情并没有瞒着陈柯,陈柯也没有说什么,但他紧皱的眉头和略带愧疚的目光还是叫顾金北看着不舒服。他伸手试图抹平陈柯眉间的褶皱:“怎么,你不开心?”
“没有。”陈柯摇摇头,眉头又下意识地皱起来,顾金北不厌其烦地把它抹平。
“我都快十八了,总不能一直当个孩子吧。”顾金北说,“就算你不说什么,我也会觉得羞愧的。再说,别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毕业了也会打暑假工来体验生活,你换个角度想想,多好啊。”
这话叫陈柯好受了一些,他总觉得顾金北就算长得再大再高,在他心里都是那个矮小可怜蹲在家门口戳蚂蚁的小孩,又或者是在从河边回家的路上对他可怜兮兮地说“不要杀死我”的小朋友,他总想保护他,没来由的,就像是哥哥保护弟弟那般天经地义。
漫长的暑假因为忙碌而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陈柯送顾金北去学校,名义上是送,东西都是顾金北自己拎着。顾金北一个人处理好一切事情,陈柯就在一边守着箱子,好像他才是来这里报到的人。在顾金北忙着的时候,有几个小姑娘跑过来跟陈柯搭讪,陈柯的态度依旧冷淡,小姑娘们很快就铩羽而归。
顾金北报好名,拎起箱子跟陈柯去宿舍。陈柯想帮他,但顾金北偏了偏手,躲开了:“我能拎得动。”
大一是必须要住宿的,大二递交一份申请就可以去外面住。顾金北有点想大一就搬出来,但陈柯不同意。
新的室友人看着都还不错,晚上他们带着家属吃了顿饭,关系就很快地升温了。
今晚还能在外面住一晚,顾金北就没回寝室。陈柯不懂他这事什么毛病,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非要跟他挤在闷热的地下室里。顾金北晚上像只小狗一样缠着他,很委屈地说:“我舍不得你。”
就像是稚鸟第一次离巢,惶恐而又期待着未知的生活。顾金北分不清自己是惶恐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他抱着陈柯,这回陈柯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似乎不舍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呢。
“我到周末了就回来住。”顾金北说,“我有空就来找你。”
“别,”陈柯说,“我忙。你好好学习,别动不动往我这跑,等我有空了就到你们宿舍找你去。”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半宿,最后也不知道谁的声音先弱下去,谁先闭上了眼睛,总之等两人清醒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人去了故宫走了一趟,人不少,偶尔还能碰上小女生同陈柯要联系方式。顾金北在旁边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孩,把小女生看得脸都红了。
联系方式自然是没给。
陈柯没有手机,也就没有电话号码。他就算真心想给,也有心而无力。等小女生失落地走了之后,顾金北有些抱怨地说:“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陈柯失笑:“好看的。”
顾金北符合大部分女孩对阳光校草的幻想,但陈柯的样貌能让人一眼就惊艳,便再也移不开目光看向旁人。
两人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真正敢走上前的反而寥寥。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宫墙根走,近乎让人生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错觉。
顾金北住在学校的第一个晚上就失眠了。
他很想陈柯,想转身一眼就能看见他,一伸手就能搂住他,但今夜陈柯不在他的身旁,这一切便只能成为徒劳的幻想。
他似乎已窥见这感情的一角,或者说他早已窥见,只是不想轻易地揭开。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头一回接触,有些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他甚至无法断定这种感情是喜欢还是爱。
他想起了夏茵。
这个女人曾经同他说:“我看见顾忠的第一眼,我就愿意为他低到尘埃里,再开出花来。”
“我爱他。”
爱这个字,很短却很重,对于现在的顾金北而言,背负起来太过艰难。他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把这份感情断定为喜欢。
顾金北喜欢陈柯。
等到天蒙蒙亮,顾金北满足地睡过去。连月来挣扎的感情在此刻有了一条明路,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原来是这样令人开心。顾金北在睡梦中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此刻他不管天与地、人伦与纲常,更不管心里的喜欢说出去有多么的惊世骇俗,他只是想到陈柯,梦里就有一片开着玫瑰花的海洋。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第三十六章
北京的太阳毒,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跟脱了水似的难受,更何况一站就是半个小时。顾金北站得脸上都是热汗,他还算好,有几个同学已经受不住,阵亡在站军姿了。
军训的消耗大,也特别容易饿。等军训结束,陈柯来看他的时候,伸手比划了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长高了不少。”
顾金北咧开嘴傻笑,露出两颗蠢蠢的虎牙:“我也觉得我高了,等过几天体检就能查出来。”
等体检结果出来,果然长高了几厘米,顾金北拿着体检单,恨不得现在就跑到陈柯面前去献宝。
室友们在约晚饭,问顾金北要不要去,顾金北说:“我不去了,我去找我陈哥。”
他跑回家,家里没人,顾金北显然忘记还有这种意外的存在,一时竟愣在房里。他一开始想去陈柯工作的酒店找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他在房子里等着陈柯,等他觉得时间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陈柯才回来。
见到顾金北,陈柯显得有些惊讶,但还是朝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我长高了。”顾金北说,说着说着声音就上扬,“今天体检测出来的,三厘米。”
陈柯说:“那很好啊。”他走到顾金北身边,“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带你出去吃。”
顾金北跟陈柯吃了顿饭,便上车站那儿等车,陈柯说了一句:“这么赶就不用特意过来了,来回一趟也累。”
“还好吧,反正都在北京城,不远的。”远处来了辆公交车,顾金北仔细一看,不是他要乘的那辆,就松了一口气,他想跟陈柯呆久一点。
天近黄昏,灰暗的云层压了下来,闷热的风裹挟着一丝凉意吹过来,陈柯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
他跑去买了两把伞,期间顾金北就靠着等陈柯来说服自己错过那辆公交车。陈柯回来的很快,在他买完伞没多久,天就下雨了。
雨幕嘈杂,叫人什么都听不清、看不见,但顾金北偏头看陈柯的时候,又觉得雨幕是个好东西,能隔绝外部的一切声音与颜色,让他的心里眼里都只盛得下一个陈柯。
陈柯正在看着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他的眉无意识地皱着,显得他整个人都很不耐烦。他的睫毛轻颤,像是蝴蝶的翅膀在风中瑟缩,他的脸颊光滑细嫩,鼻梁高挺,嘴巴紧抿的时候,能看见唇边似有若无的小梨涡。
顾金北又看痴了。
直到陈柯拍了拍他:“愣着干什么?你的车到了。”
顾金北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抖了一下才觉得自己的脚踩实了地面。陈柯看着他:“冷?”
雨幕吞噬了他的话,顾金北没有听见。他的那辆车已经到了,他撑着伞走了过去,然后转身朝陈柯挥手。
上了车,顾金北透过爬满水珠的模糊车窗,看见一个熟悉的模糊的人影。他觉得自己拥有特异功能,可以一眼认出来那就是陈柯。
等车开走了消失不见,陈柯才慢慢地踱步回家。雨下得很大,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凉意顺着小腿一直蔓延到他心里。他往前看,伞檐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寂寞如同一只老鹰,突然俯冲下来,遮蔽了他的世界。
顾金北瞒着陈柯找了一份兼职。他每天都很忙,忙学习忙兼职,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回家的时候陈柯看着他,有些心疼地皱眉:“你好像瘦了。”
“是有点,忙着学习。”顾金北说,他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稍稍嚼了几口就咽下去。陈柯问他:“你怎么吃得这么快?慢点吧,太快了对胃不好。”
顾金北便刻意地放下速度。
顾金北拼命了一个月,总算是攒了点钱,但钱不多,距离买一个手机还差点。
陈柯没有手机,要去找他全凭运气,如果碰上了就皆大欢喜,没碰上就再等等。他等陈柯没什么,但陈柯等自己就不好了。
国庆节的时候顾金北没跟陈柯说出,假期正是酒店缺人的时候,抽不开身,顾金北也乐得去兼职,晚上再去接陈柯,跟他一起回家。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顾金北觉得时间像是箭一样倏地就过去了。走的当天他不肯收拾东西,直到最后一刻才不情愿地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他说:“我不想走。”
陈柯笑了:“我们离得多近啊,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顾金北还是闷闷不乐,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就停下来,然后问陈柯:“我可以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