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金北知道陈婉然没有恶意,她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吃过饭,顾金北就说要回家了。陈柯点点头:“改天见。”
顾金北出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于仲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到门关上了,他还觉得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墙壁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背后都是汗。
他回家,家里传来争吵,这是很久违的感受了,久到顾金北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再感受了。
平日里很温和的继父吼起来是很可怖的,他朝夏茵吼道:“我不介意你跟别人生的孩子!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生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呢!”
顾金北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夏茵回了继父什么他听不见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耳边都是风声,呼啸着从他耳边刮过,掀起惊涛骇浪。
突然,响亮的巴掌声把他的五感唤了回来,顾金北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继父在半空中颤抖的手,以及母亲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眼神。
顾金北想,啊,来了。
夏茵笑了,她笑得很冷,把顾金北浑身都笑冷了。她说:“你等着。”
顾金北知道夏茵此刻一定很想哭他了解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很倔强,就算眼泪在心底流成了大海,她也绝不会向面前这个男人透露一丝脆弱。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继父拉住了她。
“对不起。”继父说,他说着就给她跪下了,“都是我的错,我混帐,我过分!你别生气,对不起!你打回来好不好!我爱你,我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我只是想有一个我们之间爱情的结晶,都怪我太爱你了……”他说着,一个大男人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哭起来,夏茵愣住了。
夏茵的心可以是很硬的,也可以是很柔软的。顾金北知道她的心此刻已经柔软下来。
夏茵妥协了。
顾金北穿过客厅走回房间。他没有叫任何人,他们也只当他不存在。幸福美满的家庭背后总会有一道伤疤,而现在这道伤疤就是顾金北。
顾金北知道。
但他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自己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孩子,可以没心没肺地又哭又笑,什么都不知道。
他躺在床上,被炎热的夏季蒸出了眼泪。
夏茵的脾气这几年有所好转,但继父的那一巴掌无疑让一切都回到了解放前。
早上顾金北叫夏茵泼醒,他眨了眨眼睛,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夏茵说:“起床了,小北。”她的声音很温柔,却一瞬间让顾金北清醒。他从床上弹起来:“我去买早餐。”
他走出门,碰到了陈柯。陈柯看见他就皱眉:“怎么衣服湿了就出门?”
“没事,我去买早餐。”顾金北说,他的语气很焦急,“我先走了。”他说完,还没等陈柯回答,就跑下楼梯,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陈柯走在去集市的路上就碰见了返回的顾金北,他在路上跑得飞快,连人也来不及看,就跑出去好远。陈柯本想喊住他,但“顾”字还没有说出口,顾金北就从他的身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回到家,夏茵还是生气了。许久没有挨打的身体再次挨打的时候居然没有适应过来,顾金北擦掉生理性涌出来的泪水后,忍不住感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蹲在家门口,继续看着地上的蚂蚁,然后用手去摁,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许久没有摁蚂蚁,蚂蚁倒是多了不少。
对面的门开了,顾金北反射性地抬起头,在看到是于仲满的时候又把头低下去。
他不想跟于仲满交流,但于仲满的想法则跟他相反。
于仲满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阴影投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笼了起来。
“我不懂你。”于仲满说,“你妈妈总打你,你为什么还要维护她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顾金北以前也想过,但他想不出来。
说爱谈不上,顶多算是依恋吧。夏茵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
“你当然不懂我。”顾金北说,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摁死一只又一只的蚂蚁,“你不是我这个年纪,你什么都不懂。”
☆、第二十六章
于仲满蹲在顾金北的身边:“我原以为你们不会认出我,就算再糟糕一点,你妈妈认出我,你也不应该会认出我。”
顾金北不说话。
“你今年有十三岁了吧,上初中了吗?”
顾金北还是不说话。
于仲满倒很有耐心,不断地找话题跟顾金北聊天,甚至因为蹲累了,他还坐下来,跟顾金北并排。
“你为什么要摁死蚂蚁?这也算是生命啊。”于仲满看他老摁蚂蚁,忍不住开口道。
“你走路的时候,会注意脚底下吗?你知道自己踩死了多少只蚂蚁吗?”顾金北的声音听不出多大的感情变化,好像就是在普普通通地叙述一件事情,“为什么无心杀死的就不算杀死,有意杀死的就算犯罪呢?”
“这是个好问题。”于仲满笑了,“就跟杀人是一个道理。”
“过失杀人跟故意杀人是有区别的。我简单告诉你,过失杀人是无意的,故意杀人是有意的,前者的刑罚会比后者的刑罚更轻一些。”
顾金北不想听他说这些,他全身心都抵抗着这些。他不再理于仲满,继续摁他的蚂蚁。
于仲满又换了别的话题,等问道:“你跟陈柯是朋友吗?”时,顾金北终于愿意抬头看他。
“是。”顾金北说。他的眼里写满了警告,像是一只小猫向敌人露出爪子,并发出警告:不要抢走我的东西!
于仲满笑了,他知道了顾金北的突破口在哪了。
他应该早一点想到,生活在那种家庭的孩子是极度缺爱的。他们渴望关心、渴望被爱,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他们的心却比嘴巴诚实太多。
“朋友是个好东西。”于仲满说,“你的快乐、悲伤、痛苦、愤怒都可以分享给他。不是有句话说,当你把你的快乐分给朋友,你得到的就是双倍的快乐;当你把你的悲伤分给朋友,你的悲伤就会减半。”
“这句话不对。”顾金北纠正道,“如果是我,我不会把我的悲伤分享给朋友。”
于仲满看他,顾金北继续低头在地上摁蚂蚁。过了一会儿,顾金北听见于仲满的叹气声,他看了过去,于仲满已经起身了。
顾金北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欺骗别人的感情是不对的。”
于仲满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我是一个灰白色的人。”
陈柯回家的时候看到了在门口坐着的顾金北,小孩的手在地上摁来摁去,身上还穿着早上的那件衣服,不过已经干了。
“小北。”陈柯喊了他一声。
顾金北抬头看过来,瞧见他便露出一个笑容:“陈哥哥。”
“你妈妈又开始打你了吗?”陈柯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顾金北的脸,却没看到什么伤。顾金北露出的胳膊也是白白净净完好无损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知道一个母亲如果打孩子,又不希望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她就会在隐蔽的地方留下她的暴行。
“没有。”顾金北说,“我妈妈不打我的。”
陈柯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步步紧逼地询问。他只问道:“去我们家吃饭吗?”
顾金北犹豫了下,还是点了下头。陈柯搭了把手把他给扶起来,顾金北说了声“谢谢”。
家里没人,于仲满跟陈婉然出去了,还是顾金北看着他们出去的。陈婉然在门口看到顾金北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怎么蹲在这里?”
顾金北说:“闲着没事。”
陈婉然还想说些什么,但于仲满催着她走,她便只好离开。走的时候她有些不放心地转头:“你有我们家钥匙,可以进去坐坐。”
顾金北抬高声音回她:“好!”
陈柯进厨房洗菜,顾金北就进去帮忙。他很喜欢跟陈柯呆在一起,因为觉得舒服。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一句话说:“真正的朋友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只是简简单单的相处就足够让人觉得舒服。”他觉得这话放在他们身上,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顾金北的心中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自己要离开陈柯了。因为继父开始触及夏茵的底线,他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迟早会被夏茵处决。
夏茵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爱,但如果杀掉她所爱的人时,她也是真的狠。顾金北了解她,所以有的时候觉得她有些可悲。
如果夏茵杀死了现在的继父,那么意味着他们就会再次搬家。搬家对于以前的顾金北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但对于现在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他来说,是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走的绝路。他不想搬家,不想离开陈柯,他的要求只有这些,很小很卑微,但有的时候却很难实现。
吃过饭,陈柯问顾金北要不要出去散步。顾金北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回家了,但他还是抵不住诱惑同意了。
两人走去河边,河边还是老样子,一到晚上就聚集了许多人,陈柯拉着顾金北跟着大部队走了挺久,走到天暗下去,零星的路灯亮了起来。
“大概过几天就会下雨。”陈柯说,“正好到季节了。估计雨会下很久,下雨的时候河边会涨潮,平时你就不要到这边来了。”
“嗯。”
“不过下完雨,河边的天空会变得很漂亮。”陈柯说,“到时候我来带你看看。”
“好。”顾金北说,“你要记得啊。”
两人慢慢地晃回家,路过卖冰棍的,陈柯买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