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柯不太会安慰人,他只会笨拙地说:“别哭了。”
这根本没有用,陈婉然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你不必这么说。”陈柯走上前,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把她抱在怀里,陈婉然就靠着他的肩膀哭。
“妈妈,”陈柯抚着她的背,把脸挨在她的发上蹭了蹭,像只柔顺的猫咪,“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他垂下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用活得这么难。”
“妈妈,我……”他一瞬间想说很多,想说我不要读书了,想说你不要攒钱去给我做手术了,想说我养你,想说我将来会给你很好的生活……
但他说不出口,便什么也没说。
“儿子,”陈婉然的眼泪滴进他的脖子,像是一滴开水落进去,把他烫了一下,“答应妈妈,一定要好好读书,好不好?”
晚上继父回家,给夏茵买了两套新衣服,又给顾金北买了双鞋。
两套衣服无论样式还是花色都不得夏茵的意,她的脸色沉了下去,把继父骂了一顿。
继父挠着后脑勺傻笑。
顾金北的那双鞋款式还行,顾金北穿上去试了试,意外地合脚。
他想去谢谢继父,但继父正在被夏茵骂。他的脾气好得出奇,好像无论夏茵怎么骂他,他都不会生气。
他甚至还会道歉:“对不起,我下次带着你一起去买好不好?小茵,不要生气了,啊。”
夏茵不为所动。
夏茵的脾气很差,她的那些数不过来的前任丈夫都因为反感她的坏脾气而跟她离婚,而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改。
但夏茵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曾经也是一个小鸟依人的女人,她温柔、她贤淑、她优雅而又迷人。但她的第一任丈夫毁掉了美好的她,现在她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女人。
继父很有耐心,又能低头,不一会儿就把夏茵哄高兴了。顾金北懒得看夏茵做戏,便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我没看,但里面有句话“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我是知道的。
写的时候很想站邪教:夏茵X陈婉然(?&gt?&lt?)
☆、第十五章
顾金北回到学校后,换了一个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小男生,很沉稳,看见他就点了下头,然后不再说话。
顾金北原以为不会再见到刘蔓,谁知道第一节下课就被刘蔓叫了出去。
刘蔓站在外面,穿了一条粉色蕾丝裙,头上戴着粉色蕾丝发卡。她抬头看着顾金北,还是很高傲似的:“我没有错。”
顾金北不想跟她多纠缠,就点了点头。
刘蔓哼了一声:“你好敷衍。”
顾金北不说话。
刘蔓伸手推了他一下:“你怎么那么讨厌!”
顾金北的身形没有晃一下,他还是站在那里,但刘蔓忽然意识到他有了不同。
顾金北的身高比起陈柯来说是矮小的,但对于刘蔓来说,还是太高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人明明这么高,可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察觉出来。
顾金北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一点起伏,他叫刘蔓感到害怕。
“如果觉得我讨厌的话,就不要再来找我了。”顾金北说,“我觉得你很讨厌,所以从来不会找你主动说话。”
刘蔓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吹湿了她的眼睛。
“顾金北你给我等着!”刘蔓转过身,朝顾金北大声喊道,顾金北连头都没回,直接走进了教室。
刘蔓的眼泪滚了出来,她抬手狠狠地抹去。
这座小镇不大,住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因此有一点小事,传播的速度也很快。
陈柯一踏进教室,原本有些吵闹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都带着刀,要把他的皮剥下来一样。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时,陈柯的心还是颤了一下,近乎是抖着脚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两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平时不会聊天。但这次这个男生朝他笑了一下,是让人恶心的笑,笑得陈柯心里怪不舒服的。
陈柯不想惹事,忍着烦躁坐了下来。
但男生显然不想这么算了,他凑过去,主动叫他:“诶,陈柯,你妈多少钱一次啊?”
陈柯拿出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拍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柯的前桌转过头,促狭地笑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我哥,现在高三,他高二就去试了。多少钱?很便宜的!二十块钱一次!”
陈柯拿出玻璃水瓶,顺手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砸,像是一滴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成灰烬。他急需要发泄,就像是上岸的鱼,急需要救命的水源,哪怕最后的结果只是昙花一现地活着,但至少他曾经挣扎过。
等到他清醒的时候,场面很混乱,男生躺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脑后缓缓流淌。
走廊上围满了学生,他们带着害怕、惊讶、新奇的表情看着,不时跟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几句。
陈柯站在地上,却觉得自己踏在虚空,他抓不到真实,踩不到实地,整个人都是漂浮着,像鬼魂,像一片云,像一滴水。
陈柯抬手,他的手节骨蹭破了皮,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但他却不觉得疼,一点都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电击过,整个身体都像是过电一般不断发抖。
我……
我做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我是谁?
我在哪?
我……
周围的画面像是褪去了色彩,他好像是身处在一个泡沫里,被隔绝了一切与外部的联系。
班主任在说什么?
教导主任又在说什么?
警察又在说什么?
啊,陈婉然来了。
陈柯站在办公室,像是一尊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雕像,任凭女人拽着他的衣服骂。
陈婉然在一旁跟人不断道歉,一个接着一个,不断道歉。年级主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很轻佻地捏了下:“陈妈妈,你儿子的脾气不怎么好啊。”
陈婉然赔笑道:“他就是这个性子,没有什么恶意的。”
陈柯看到这一幕,忽然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起来,血管里的血液重新流动,很快唤醒了他僵硬的四肢。他的脸红了。
陈柯很想上前,很想拉着陈婉然说我们走吧,但他的脚像是被无形的铁链锁住了,他迈不了步子,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个孩子,他为什么只是个孩子?
或许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不能靠卖来解决的,除了钱,肉体也是很好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前提是你要有一张好看的皮囊。
他知道陈婉然是用什么解决了一切,为此他觉得害怕。有的时候他会偷偷地想,这个职业是世袭的吗?他会走到这条路上吗?
他知道有些男人喜欢男的,但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能随着社会大流娶一个女人。但他们心里仍旧渴望,他的欲/望推动了男/妓这个职业的发展。
他不敢去想,他害怕去想,他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却又不得不前行。
他是一个人走回家的。
陈婉然让他先走,他应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开始后悔,他不应该这样轻易地生气,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搭上了陈婉然。
他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最不应该成为陈婉然的儿子,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垮她。
他又开始厌恶自己。
他一点都不好,他太差劲了,他为什么会成为人?他或许连成为人的资格也不应该拥有!
有一只小猫经过他的身边,它的毛色很杂乱,还在脏兮兮的,陈柯盯着它看了挺久。
陈柯想,做一只猫,似乎比做人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