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做人总得有点尊严,虽然他活得快像一条狗,可还是人。
总归是不会被打死的。
“如果你不叫。”夏茵突然说,“那你的朋友,会替你叫。”
顾金北漂浮的思绪又飘了回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夏茵朝他恶劣地笑了下,“你很喜欢他对不对。”
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不遗余力地毁灭掉。
“妈妈。”顾金北边说眼泪边掉下来,“我爱你。”
夏茵的表情是冷的,眼神是疯狂的,她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像是在摸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眼神里带着偏执和阴冷:“妈妈也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你的心里只能有我,知道吗?”夏茵的手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胸口,手指尖在他的胸口点了点,“我不想挖开你的心,来证明你有多爱我。”
顾金北知道她不会开玩笑。
她曾经就这样,用刀一点一点划开顾忠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脏。
她捧着顾忠的心脏,仔细地端详着,然后扭头对站在一旁的顾金北说:“儿子,过来。”
“来看看你爸爸的心脏。”
“真是和他这个人一样,一样地脏啊。”
陈婉然在门口站着,忽然就捂着脸哭了。她本是一朵极艳丽的花,却因为得不到应有的栽种与呵护,已经慢慢枯萎,或许很快就要枯死。
她哭了一会儿就抹干眼泪,整理好心情开了门。陈柯睡在沙发上,兴许是为了等她,等着等着就睡了。
陈婉然站在沙发上看着他。
这是她的儿子。
刚刚怀上这个小生命的时候,她灰暗的生命突然照进来一束光亮。她像是漂浮在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死死地抓住这个孩子,像是抓住她生活的全部希望。
丈夫的暴力让她痛不欲生,婆婆的辱骂苛责让她绝望,小姑子对她横眉冷眼叫她难受,母亲让她忍耐,可是她已经无法忍耐,她本来是打算死的,却因为这个孩子出现而决定活下去。
她要做母亲了啊。
怀着这样期待、紧张、喜悦的心情,她看着自己地肚子一天天隆起,感受着里面小小的生命,觉得人生真好。
就算丈夫打她,婆婆苛责,小姑子嘲讽,她也觉得无所谓。因为当她把手摸向肚子的时候,里头的小东西会跟她互动,让她发觉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不再孤独了啊。
怀胎八月,因为丈夫家暴导致孩子早产,她痛了一夜后,孩子平安地落了地。
是个男孩,娘家婆家都高兴了。
但老天爷像是故意和她过不去一样,儿子又不是儿子了,他多长了个东西,于是全家脸上的喜色都褪去了。
那么,把儿子扔掉,重新再生一个就好了。反正她才二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生出一个儿子。
但她不愿意。
想她活到这么大,向来都是逆来顺受,不挣扎、不反抗,任凭命运的齿轮在她的身上碾了又碾。但这次她为了还在襁褓中的儿子了,为了母亲这个身份,她反抗了。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她成为了一个单亲母亲。同时,她也成为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女人。
生而为人,她却总觉得自己活得不想个人,或者做条狗都比做人还要好,反正本质都是动物,没有谁会比谁更加高贵。
陈柯的眼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翅膀的抖动。他迷蒙地睁开眼,看见陈婉然站在他跟前看着他。
“妈……”他咕哝一声,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他显然忘记自己睡在沙发上,这一翻身便直接滚到地上,陈婉然连阻止都来不及。
“……日。”这一摔把陈柯给摔清醒了,他撑着地爬起来,陈婉然赶紧去扶他:“进房里睡去。”
“妈。”陈柯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听起来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你昨晚怎么不回来?”
昨天陈婉然给他打电话,告诉陈柯她会晚点回来,陈柯习惯性地等她,可等到他睡着了,他都没有等到陈婉然。
“有些事。”陈婉然说,“你去睡吧。”
陈柯不喜欢她这种模糊的回答,他想要知道的更详细一些。他总想替陈婉然分担,他想养她,但她总不同意:“你是孩子,我是大人,大人哪里有让孩子养的道理?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道理他都懂,可实践起来总是很难。
陈柯揉了揉眼睛,把陈婉然看得更清楚一些。陈婉然出门的时候就穿上了高领上衣,这会儿也看不出什么。陈柯敛起自己的心情,转而道:“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陈婉然说,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出去买点吧,我去睡一会儿。”
“好。”陈柯嘴上应着,却没有动,两人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快去吧,晚点就不剩什么好的了。”陈婉然催促道,“去吧。”
“嗯。”陈柯拿上钥匙和钱往外走,等看着他关上门,陈婉然才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房里走。
门突然被打开,陈柯从外面走进来,他揉了揉头发,有些烦躁地说:“我忘记刷牙了。”
他看见陈婉然蹒跚的脚步,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样。他知道男人疯狂起来是很可怖的,就像是一头野兽,一定要把你撕碎一样。
他分明知道,这些都无可避免,但他还是觉得冲顶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极力克制,但声音还是克制不住地发抖发颤:“是……谁?”
陈婉然低下头。
“王二柱,刘喜四,杨七霸,午六仁,张天帅……”陈柯说了一大串人名,然后问道,“是谁呢?”
陈婉然不说话。
陈柯也没指望她说话。他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差劲,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陈婉然身上,要把她纤细脆弱的腰压垮,把她整个人压断。
“儿子,钱是个好东西。”陈婉然抓上自己的手臂,把自己狠狠地抱起来,“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人心是狠的,可钱更狠。
陈柯说不出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正因为明白他才觉得难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叫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好想快点长大,他想变成陈婉然的依靠,而不是一块随时会压垮她的石头。
“妈,我知道了。”陈柯说,他一边往厕所走去,他不敢再去看陈婉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他怕自己升起对陈婉然哪怕一丁点儿的同情,“你好好休息。”
顾金北很想见陈柯。
他这时才发现,想见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缓慢,甚至是凝固了。他想见陈柯,想跟他解释,但他不敢。
如果他把过多的目光停留在夏茵之外的地方,她会生气,她会再次让他意识到: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顾金北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有人从楼梯口那儿出来。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黑脑袋,但他还是一眼认出这是陈柯。
他张嘴,本想喊一声,但他忽然想起来夏茵在客厅里看电视,便闭上了嘴。
他就这样目送着陈柯远去,直至消失。
夏天的日光强烈而又漫长,顾金北晒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眼花,但他还是趴在窗口,眼睛一瞬不顺地看着大门口。
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夏茵俯身在他的耳边问道:“小北,你在看什么?”
顾金北转过头,说:“我在看世界。”
夏茵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这么快他就成了你的世界?那我呢?”
知子莫若母。
顾金北想,夏茵真是他生母。
“你是我的全部。”
顾金北踮起脚环住她的脖颈,像是很亲昵地抱住她:“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夏茵愉悦了。她对于他的回答很满意:“那么,不要在窗户边上趴着了,去客厅,你想看什么动画片?”
顾金北说:“我看你就好了。”
他深知什么样的话能让夏茵开心,夏茵了解他,而他也同样了解夏茵。
直至暑假结束,顾金北也没有机会见到陈柯。
好在能够上学冲淡了他心底的忧伤,他一早就起来,跑出去买早餐,吃完了就抱着书包在餐桌上等继父起床。
继父过了一会儿才起,看到他还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客厅的时钟,旋即笑道:“小北是迫不及待了吗?”
顾金北用力点头,悬在空中的脚晃了晃。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但看见夏茵出来后又僵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笑容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