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枉

分卷阅读71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谈城……”宛忱站在原先巷口的位置攥紧吊挂在头顶垂下来的绿网:“你在哪儿……”

    “哎,小伙子,施工重地,别往里走啊。”一个工头拎着一桶工具好心对他提醒道。

    宛忱用衣袖扫了下眼睛:“您好,师傅,请问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改建的?”

    “有俩月了吧,政策下来的快实施的也快,这么个大都市,又是一线城市,哪儿还允许留着这种城不城村不村的地方啊。”工头喝了口罐装啤酒,悠哉道:“怎么了?你找人吗?哟,怎么哭了?”

    “沙子吹眼里了。”宛忱没工夫去瞧那人惊诧的表情,随意道完,怔愣着看了看堆高的土坡,它的方位大致是曾经那间杂货铺的位置。

    是宛忱和谈城的家。

    老天不会这么捉弄我的,宛忱想。他不甘的让司机调转车头,疾驰的开往凤羲路,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冲进咖啡店,迎面撞见新应聘的女店员时,后牙咬紧,嘴里泛出一味浓稠的血腥。

    “是要买咖啡吗?”女店员笑着问。

    “我找……店主。”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宛忱沙哑着声音,急切的向四周望去。

    “我就是呀。”女店主端着盘子看向他,歪着头娇甜的回道。

    宛忱抓紧衣服杵在原地:“之前的……那个,男店主呢?”

    “他回老家啦,把店铺盘给我了。”女店主拉开柜台的门,走进后把杯盘放进水池中,往身前的围裙上抹了把手:“是老顾客吗?之前办的vip卡还能用的,想不想喝点什么?”

    宛忱几乎是脱口而出:“香草拿铁。”

    他推开咖啡店的门,木讷的拉起倒在街边的行李箱,端着那杯刚调制好的咖啡,纳进冰凉萧瑟的秋风中。

    凤羲大道两侧亮着流潋灯火,深青色的梧桐树叶盛着黯淡的月光。宛忱缓慢的沿着路边一点点迈着步子,他给了自己最后一线奢望,他相信,他也只能这样相信,谈城此刻正待在家里等着他回去。

    那人说过的:“无论未来是相聚还是分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等你,一直等你。”

    宛忱反复不停的念着这句话,靠着它勉强撑到了小区门口。院风扑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喝了一口始终拿在手上,早已散了热度的拿铁,转而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明明是座旧城,却找不回一点温存的东西,就连自己最爱喝的咖啡都是一股陌生的味道。

    宛忱站在防盗门前,拧了拧把手,是锁着的。他拿出钥匙,拉开第一扇门,一动不动的夹在阴影中,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胳膊,敲了敲里侧的木门。

    “谈城,我回来了。”

    听不到任何声响。

    宛忱咬了咬牙:“谈城,我回来了……”

    弯曲的食指展开,掌心覆在门上,宛忱狠狠的把额头抵在上面,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肩膀。

    空气里散着尘土气味,浮动的细小颗粒被稀疏光线照的清晰可见。窗帘拉了一半,床铺潦草的盖了一张厚重的被单,桌面上摊着本成人高考书,和一支未合上笔帽的黑色碳素笔。

    恍惚间,宛忱依稀还能看见谈城坐在桌子前,认真的写着一遍又一遍“我爱你”时的背影。

    矢车菊低垂在花盆外沿,窗台上那一排绿植仅剩仙人球还残存着一丝生命力。宛忱伸手触了触即便凋零也依然拥有高贵色泽的宝石蓝花,仿佛仍能感受到花瓣上,被人悉心照料时留下的热度,绷直的唇线微不可查的颤了起来,直到眼前的景色糊成了一团团颜色不一的虚影。

    “谈城,我饿了。”

    “今天还想喝羊肉汤,吃甜烧饼。”

    “盖饭也行,简单点吧,我不想你累着。”

    “吃不吃水果糖?”

    “我给你拉首曲子吧,好不好?”

    啪嗒,泪水顺着消瘦的侧脸滴落,沁进了领口的衣料里,漫出一小片湿润的印迹。

    又过了一晚。

    宛忱虚弱的呼吸着,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难得睡了两个小时。以前他觉得时间流速最快的是晚上,睡眠对他来说是最不可或缺也最不能缺少的事情,可现在,他只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迅速刷完牙,洗完脸,用毛巾胡乱抹净脸上的水,宛忱选了一件谈城的长袖穿在身上,换好鞋,反手锁上了门。

    静安寺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迈过红漆门槛,步上层层台阶,宛忱的耳边响起那时谈城承诺自己的话,顿时有了一丝气力,朝着往生殿的后院飞快跑去。

    老树的粗枝上换了一层新红。

    宛忱孤零零的站在树下,痴痴的望着头顶那根最高的枝干,粗皮覆在表面,树叶清脆薄扁,风一吹飘摇着坠下,落在脚边干巴巴的泥地上。

    后厨的小僧端给坐在高台上的宛忱一碗刚煮好的豆芽汤,毕恭毕敬的向他点头行礼。避世的小院框出来的一幕天空由湛蓝转为赤红,逐渐晕染成了淡柔的墨青。

    和煦天光换上了疏寥夜星。

    杏石巷同样没有逃避掉被改建的命运。宛忱从一片残败的沙丘石砾中穿过,迈进橙红乐园恢宏气派的琉璃瓦门,不去瞧红色的雕塑,不去看静谧的碧湖,不去管路边的长椅,堪堪在玻璃板亮起来的时候,踏上了拥有他们美好回忆的那条光路。

    宛忱同过去一样,站在光路的尽头,拼命喘了两口气,沉下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二十、十九、十八……

    十三、十二、十一……

    六、五、四……

    三、二、一。

    “谈城。”

    眼前化不开的仍是浓稠黑色,耳边能听清的唯有寂寥风声,世界安然沉睡,星河不再璀璨,脚下亦没有光。

    宛忱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下,漫长的沉默过后,是他近乎歇斯底里的渴求。

    “你在哪儿啊。”

    “我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六十九章

    正文069

    电话铃声扎进风中,宛忱在身上摸索片刻,被刺目的屏幕亮度晃了下眼。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把手机举到耳边。

    “操,回来也不告诉我,当不当我是兄弟!”秦安欢脱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进宛忱耳朵里,或多或少,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宛忱抹了把脸,说道:“要办点事,待不久,就没通知你。”

    “跟哪儿呢?见一面总行吧?”秦安努了努嘴,手速极快的敲打着键盘:“明儿音乐附中交响乐团有场音乐会,陆老头让我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去糊弄两把,我都多久没摸琴了,手生的很。知道你回来了,非要给你打电话让你明天也过来露一手,学弟学妹们听说你要来都疯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用纸巾擦了擦鼻子,宛忱缓慢站起身,腿有些麻。他顺着广场外沿走了很久,找到曾经的那把棕木长椅,弯腰坐在了上面。

    “莫斯跟老大聊天时说你回国了,你说老大操的哪门子心,还特地给陆老头打电话交代一番要我们好好照顾你,我寻思你这么强悍一人有啥可照顾的,难不成是有了情伤?”

    还是熟悉的口吻,还是熟悉的味道。宛忱笑了笑:“还真是。”

    “哎哟!”电话里的键盘声戛然而止,秦安把手机从脸下抽出来,叼了根烟,正色道:“兄弟,那真是太和我有的聊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是个妞吗?想当年我被叶依依搞成那副德行,这不也过来了吗?佛系人生,好不啦?”

    听完了对方的直男言论,宛忱双脚蹬在长椅上,抱着膝盖,使坏的调侃道:“我又没有个弟弟能拉我一把。”

    “非戳人痛处是不是!”秦安啧了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跟原来一样毒舌。”

    这次宛忱只是安静的笑着,并没有接话。

    “哎,说真的呢。”秦安懒散的吐了口烟气,把腿搭在电脑桌上,关掉摄像头,挠了把乱糟糟的自来卷发:“想开点,你秦哥我上大学又找一个,乖得很,脾气也好,相比较之前那位,哎,谁人没年轻过?都不叫事儿。”

    “说正事吧。”虽然很喜欢听秦安闲扯,话语间逗趣的玩味让宛忱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许,但他还是没有太多力气做出对方想要的回应:“明天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秦安言简意赅:“刚回来太累了吧?得,不吵你了,睡吧睡吧。”

    “嗯,明天见。”

    “嗯!明天见啊!”

    其实不过短短一年,但从高中迈向大学的这一步,象征着终于成熟长大,心性上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总会给人一种时间过去许久的恍然和错觉。

    不过当宛忱在音乐附中门口看见秦安的刹那,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一身的潮范儿,骚粉色的花纹裤子实在不怎么能登大雅之堂,黑色帽衫印着一只猛虎兽头,呲着獠牙,脖子上挂着银质的羽毛项链。这得是多另类的眼光才会觉得这身行头能跟弹钢琴的挂上边儿?

    宛忱还没来得及吐槽,秦安已经大踏步跨到他眼前,一把抱了个满怀:“哎,想死我了。”

    秦安在收紧手臂的瞬间,能清楚的感受到宛忱消瘦了一圈的身骨,一愣,双手扒着他的肩头将人往后一仰:“你是不是就剩套骨架子了,哦哟这一脸憔悴的,这眼圈,去跟熊猫认个亲吧。”

    听着玩笑,看着热闹,真好。宛忱弯起眼角,又抱了抱他,晃了晃身子。秦安没什么变化,比原来更开朗,更阳光,这便是作为挚友最愿意看到的一种改变。

    踏进校门的那刻,回忆如浪潮般席卷脑海,宛忱眯起眼看向校园里的每一处,每一寸,似乎都能瞧见他与谈城相守在一起的影子。若不是身旁的秦安总用笑语打断他的思绪,怕是要不停的追着失落,尝一番更深、更压抑的相思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