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城艰难的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他看着宛忱脸颊两侧透着股毫无血色的白,五官爬满疲倦,好像是瘦了,好像更瘦了。
“别让我担心,好吗?”宛忱轻声说道。
“嗯。”谈城点头回应:“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没有的事。”宛忱拿着手机打算起个夜:“你能让我第一时间知晓你的情绪,对我来说很心安,说明我在你心里始终是最重要的。”
谈城面色稍微变得缓和了些,冲宛忱笑了笑,道:“瓶颈期该怎么过去?”
“如果你在的话,一个吻就够了。”宛忱叼着手机,整理好衣服:“我现在在跟它对峙,需要跟莫斯一起多琢磨琢磨。”
画面再次抖动,谈城送出口气:“上完厕所了?那……继续睡吧。”
“实在是困,我又比较嗜睡,比起那些电话能打一通宵的情侣,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宛忱缩进被窝,脸朝向台灯,好让谈城能更加清晰的看见自己:“会不会埋怨我?”
谈城心里一紧:“怎么可能。”
“那就好,我男朋友总是这么宽容大度。”宛忱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哦,最后再问你一遍,真的没事?怎么想都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
“真没事。”谈城的眼神黯然却深情:“睡吧,做个好梦。”
“有你的梦。”宛忱隔空亲了他一下,挂断了电话。
回到杂货铺,谈城静坐在佛龛旁边,木讷的抽完了一整根烟。他从脚边的柜子里拿出三根通体玫红的佛香,拜了三拜,插/进香鼎,算是完整的送别了木木。
谈城没心思做生意,早早关店,上到二楼卧室,合上了门。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带好耳机,听着宛忱的琴音,缓缓闭眼。
整曲循环两遍之后,谈城嘴里泛着苦涩,眼底渐红,不断吞吐着堆在胸口的郁气。
窗帘之外是明晃晃的早春大地,窗帘以内是深暗灰蒙的逼仄空间。
他从心底翻出那个早已有些露尖的念头,这个念头突兀的在此刻发狂的疯长。
如果不是自己牵扯着宛忱,他是不是就能老实的待在国外,实现所有人眼中更为远大适然的理想。
那样,他便不用偷摸在上课时找借口跑出来讲电话;不用一心排着练,一心挂念耳机里的声音;不用比别人多一倍努力、花一倍时间牺牲自由赚取学分;不用困得往脸上扇巴掌只为听清谈城说的话;不用整日担心自己的钱够不够用,不用每天都把说烂的“我爱你”,“我想你”、“等我回来”反反复复挂在嘴边。
说多了,反倒会让谈城觉得,那是禁锢在他身上的一个镣铐,一道枷锁。
是我拉着你,你才飞不高。他这样想道。
理智教我,成就你的梦想就是成就我。可是,那些仗着你在身边时说出来的大话,成了破碎斑驳难以为继的支撑,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六十七章
正文067
“六月莫斯室内乐团要欧洲巡演,我可能回不去了。”
听筒里的声音模糊不清,隐约还有衣料间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响。谈城瞪着电视机里千篇一律的娱乐节目,咬着早就燃灭的烟尾棉花,含糊道:“没事,演出重要。你那儿怎么这么乱?”
“穿衣服呢。”宛忱将手机换了个边,用脑袋夹着,扽了扽翻折的袖口,挡开tiffany想要给他化妆的手:“现在一周就有一两个演出任务,周末都没法在图书馆看书了。”
“是因为之前在柏林爱乐音乐厅的表演?我看了视频。”谈城伸了下胳膊,把烟头随意丢进垃圾桶里。
“突然就有点紧张。”宛忱示意门口的Eric别催,旁若无人的理了理衣领:“想听听你对我的评价。”
“我?”谈城笑道,躲闪着眼神看了看别处,努力总结着措辞:“对我来说很……震撼,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你,很让人……意想不到。”
“哪样啊?确定不是在损我?”宛忱单手撑住化妆台面,不紧不慢的回着话:“最近你很少夸我,也很少给我打电话。”
“又来,怎么可能是损你。”口吻里带着一贯的无奈,谈城起身拉开床边的椅子,扶着边沿坐在红木桌前:“怕吵你排练,所以基本等晚上快睡觉的时候,掐着点儿给你打一个。”
“不吵,想我了就给我打过来。”宛忱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感受了一下弓毛的干燥程度,放下心后边和谈城讲话边往休息室外走:“这样我排练完看到你在想我,会很开心的。”
“好。”谈城低头抠着指尖:“知道了。”
“晚上见。”
“嗯,晚上见。”
耳边没了声音,手却仍然举着,直到电池的热度冷却在掌心。谈城怔怔的看向笔记本电脑,心无旁骛的愣了几分钟的神。
显示屏上放的是进度条未走到底的,长达六分多钟宛忱的表演视频。谈城之前看了一半,摁了暂停,没再继续往后坚持了。这段视频的人气被顶到汉诺威音乐学院官网榜首,在各大外文网站都能搜索的到,一时带动起《Experience》纯音乐的下载量,部分网站还做了联动,可直接从下载端口观看到宛忱的现场演奏。
谈城用裤腿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定下心神,重新加载了网页。
镜头缓缓移动,光线随之暗下,画面扫过前排观众的脸,露出期待亦或激动的神色,瞳孔中跳着兴奋,毕竟《Experience》原本就有着过高的知名度,且乐曲本身难度系数较大,极少有机会听到它的现场版。
摄像机略过钢琴黑白键上Eric的手,最终定格在宛忱精雅的五官,柔畅的侧脸线条与小提琴琴身完美的如出一辙。
聚光灯收拢在三人头顶,全场目光交汇在舞台中心,舒扬静谧的视听氛围被那三把乐器温融和谐的烘托出来。
钢琴轻柔念白,大提琴低沉和声,像一幕风烟散尽的战场,隐忍中含着悲情。短暂的,宛忱抬手将弓拉开,主旋律幽幽铺陈开来。他的眼睫沉肃的垂着,眉心微凛,是紧张,但也浅藏着自信与野心。不多时,弦音轻挑,节奏快慢有序,松紧有持,随着右手频率不断提速,大提琴拨出一节闷郁的下滑长音,高潮随即喷张倾泻。
屏幕上的那个人,是谈城从未见到过的样子,沉溺进音乐中的宛忱,浅尝着创作者作曲时的初衷,克制的将曲风演奏的悲鸣典穆,当旋律徐徐攀升时,一个幅度不大的弯身,激昂哀婉的变调,瞬间凸显出乐曲丰富的层次。
如同惊浪撞击黑海岸的巨吟,更犹如暴风冲破浓稠阴霾的嘶吼。谈城的心脏跟着抓人的音律迅疾的起伏,卓卓有力的跳动在胸腔深处。《Experience》的节奏猛烈紧凑,意识很容易被器乐的和声缠缚,极难全身而退,更不舍从中抽离半分。
宛忱早已将万丈光芒披穿在身,谈城的视线被他牢牢钉住,该有的积极情绪通通在心里变质发芽,越渐狭隘的内心拖拽的他不得不长出一口气,烦躁的捏了捏僵硬的后颈。
他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望。
小提琴引着钢琴,最大限度的放出前半部分压抑的情感,乐章顿时带出演奏者满腔热忱,弦音轰然扎进全场聆听者的耳中。
此时,宛忱整个人表现出的镇定、冷静、沉稳,在这首曲子中形成恰到好处的反差感,媒体大概会用“禁欲系”这个词来形容他带给人们最直观的视觉冲击。而在音乐家们眼中,他出色的表演和动情的演绎,无疑是在人才辈出的乐手中们万里挑一。
最后一抹激情的收音,掌声暴起,灯光把宛忱沾满密汗的额头照的莹柔,他在一片亮色的舞台中央举起手上的弓,迎接着所有人对他的呐喊与欢呼。
他真的太美了,那么耀眼,那么迷人。谈城红着眼睛望着他,就这么痴痴的一直望着。
彼时谈城害怕有人不喜欢宛忱,而现在,他怕有人太喜欢宛忱。
Eric起身来到宛忱身侧,轻揽过他的肩头,tiffany抚上宛忱的腰,三人抱着观众送上来的几捧鲜花,面对全场笑的灿烂和满。
进度轴走到底端,声音骤停,屋里突兀的静了下来。谈城的心脏仍剧烈的跳动着,说不出是意犹未尽,还是因胡思乱想带来的阵阵冷意。
他抓了抓喉结,喝了两口水,握住鼠标向下拖动页面滚轴。谈城知道自己不能去看评论,看了一定会后悔,可他控制不住这种自虐式的好奇,手不停的点着网页最下方的页码,一条条认认真真的翻读。
画面缓缓下移,谈城的食指停顿在空中,一句刺眼的评语横穿在屏幕中间。
有人这样写道:city和Eric真的太棒了!为他们喝彩!他们就像小提琴与钢琴的关系那般,像知己亦像情人!
啪的一声,笔记本被狠狠扣上,谈城愣了愣,有点不理解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是个下意识的行为,却让他深刻认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躲,在逃,撑着一口虚气不肯面对早就摊放在眼前的现实。
谈城沉浸在越发难以自持的遐想中,遏制不住的臆疑与猜忌,尽管他知道宛忱不会的,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回来,回到自己身边。
他相信宛忱,但在这一层相信里,一个人在不断得到,另一个人在不断失去。
谈城仔细想了想,今时今日,他在他们的这段关系里成了怎样一种存在,其实不难得出,宛忱在前进,在变强,在成长,而他只能是横在对方耀眼前途上的一块巨石。
宛忱有太过明亮的未来。
谈城做不到陪伴,也不愿去做泯灭这抹光亮的人,他也并非无能为力,万念俱灰的尽头,还剩下一种叫做“成全”的救赎。
宛忱……应该回来吗?
如果不是自己在拉着他,他一定可以一往无前,自由自在的追逐梦想。
本该如此的,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思绪一旦有了消沉的迹象,很容易顺着这个方向,在痛苦与撕心裂肺中反复拉锯,左右横竖都是死路。
什么时候点着烟的,谈城不记得了,夹烟的手一直在哆嗦,无法悬空,所以只能脱力的自然垂下。
嘴角绷着,骨骼分明的手指细微发着颤,躁闷的思绪乱的谈城不知该将动荡的心安放何处,依托没了,希望没了,他的梦想也没了,终该是这种结局,像点燃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抽的那根烟,在灰暗幽深的房间内,缓慢且孤独的燃尽。
连同他最后仅剩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
经日无望,来日无长,却也让谈城沉淀的更为透彻,更加明白——
他听不懂宛忱的音乐,无法成为他的知己或者知音,所以更不配占着恋人的位置,自私的等待他的牺牲。
谈城苦涩的笑着,他不是最合适宛忱的人,确切来讲,他甚至连“合适”二字都及不上。
五月,初夏在巷口驰来的暖风中露出端倪,谈城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盯瞧墙边那只发了福的野猫,扔过去一截从里屋带出来的,卖剩下的散装火腿肠。
这几天他极少主动与宛忱联系,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宛忱每次拨过来都会问同一句话,“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谈城答不出来原因,也下不了狠心斩断这段连着筋粘着骨的感情。
到底还是害怕面对往后无数个日夜的辗转折磨,他想成全宛忱,却缺少成全自己的勇气。
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