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枉

分卷阅读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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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分配给宛忱的宿舍是他与秦安合住,但宛忱在生活上还是习惯只身独处,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家。

    谈城不愿意去想宛忱高一那年是怎么过来的,要问的话,那人的口吻不是随意无奇就是漫不经心,对于过去的时光,宛忱不会缅怀,更不会感伤。

    谈城竭力思考可以询问宛忱的各种问题,好能从对方的回答中咂摸出一点他心情变化的蛛丝马迹:“你每条微博的内容为什么都限期一个月?”

    “其实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一个月是个安全感较高的时间长度。我不喜欢把一件事的时限定的太长太久,也不爱想以后可能要去面临的事。”

    现在的生活节奏太快,易善变,人心一样如此,很多事情没有预兆迎头就来,很多人遇个拐角便能走散。一件事定的期限越长,越容易背离初衷,一段感情越是说着永远,越会过早趋向于平淡。

    宛忱看的透彻,谈城却和大多数恋爱中的人一样,想要从对方口中听到“永远”这个词,尤其是比较自卑的一方,更加渴望以此来获得虚幻不实的安全感,才能使自己时而动荡的内心逐渐踏实下来。

    他犹豫着想问,却始终没敢开口。

    “怎么了?”宛忱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谈城咬了下嘴唇,扛不住心里的别扭,转头对上宛忱的目光,悄声问:“那我们能走多远?”

    语气和口吻实在不像个已经二十二岁的男人,恋爱太容易让一个人毫无保留的呈现真实。

    问完,心脏噗通跳的厉害,随即而来的忐忑和不安溢在掌心,成了虚汗。

    宛忱笑着把空着的手放到额前,做了个往远地张望的动作,眼神好似穿透墙壁正看向无边无垠的遥远天际。

    他说:“哇,一眼望不到头哎。”

    话音落下,宛忱翻了个身趴到谈城身上,没给对方感动的机会,自己先一步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月的崇明带着初夏的热情,迎接着音乐附中即将举办的高三毕业生专场音乐会。横幅拉挂,校门大敞,这一天,除了会有国内知名乐团指挥和首席们前来挑选优秀学员,还有一位国外知名音乐家特地为此公开行程,莅临指导。消息一出,引得记者粉丝纷纷围拢在学校门口,顶着高照的艳阳,静候他们心仪的偶像。

    一见这排场,宛忱皱着眉退后两步,往谈城身边靠了过去:“这么多人,我腿都有点站不直了。”

    谈城摸了摸他的手,确实是紧张,触感很凉,掌心湿漉漉的。面前的路人头攒动、乌央一片,看的宛忱心里一阵焦躁。

    谈城把他捞进自己怀里,伸手往他脸前一遮,大摇大摆的护着宛忱笔直朝人群中钻去,嘴里嚷嚷着:“让让哎,让让,别拍了别拍了,没见过大明星是怎么地。”

    宛忱一下笑的够呛,也顾不上不看路,揽紧谈城的腰把脸低埋在他胸口,听着卓卓有力的心跳,稳实的跟着他的脚步。

    进了校区,人声弱了下去,宛忱依然笑个不停,看了眼谈城,那人扮保镖扮上瘾了,是个生物路过自己身边,就得伸手拦一下,表情凶狠,模样霸道,吓跑了不少低年级的学生。

    “还紧张吗?”谈城抹了抹一脑门的汗。

    宛忱抿嘴摇头,迎着暖风做了个深呼吸,只觉得身心舒畅,倍感轻松。

    从后门进到音乐厅里,两个人绕过堂廊,径直去了休息室。没过多久,透过门缝,依稀传来主厅内滔天的掌声和激昂的乐曲声,音乐会已然奏响。换好服装,宛忱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视线抬起,他看见身后的谈城仔细谨慎的持着弓身,将手里的松香均匀涂抹在造价昂贵的弓毛上。

    屋里静谧空旷,他们的世界与外面隔了扇不怎么厚重的门。

    接过弓,拎好琴,宛忱盯着谈城的心口,无声的背谱。掐算好时间,转身迈进光线昏暗的后台,报幕的女声正向来宾们介绍圣伦沃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莫斯,以及他的全部作品。

    在听到《memory and longing》的名字时,宛忱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用力握了两下谈城的手。

    “你要看着我。”

    “一定,加油。”

    谈城上前一步吻了吻他带着温意的双唇,转身朝三号大门方向跑去,他想像最初注视宛忱演奏那般,看着他在这个舞台上发光,发亮。

    宛忱踩着掌声登上舞台,右手置于左肩,恭敬的欠身。他对第一排静坐的莫斯笑了笑,回应他的同样是一抹温雅柔和的笑容。

    聚光灯汇成一束,耀眼的暖黄色从他身上倾泻下来,架好琴,弓身抬起,浓密的眼睫盖下的同时,宛忱的心跳越发剧烈,手腕一顿,他不自觉把视线放远,向视野尽头望了过去。

    那扇门里侧的空地上,谈城抬起下巴,目光清澈,深眸里映着宛忱挺拔的身影,满满当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在黑暗中举起右手,并指夹烟的动作转了个角度,对准台上那人,往他心口上砰的开了一枪。

    我看着你呢。

    第一缕弦音轻扬,稳而实,饱满绵密,带着演奏者的真诚与自信。随着拉弓的动作一点点加快,宛忱笑了起来,他知道,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谈城目光里的炙热不会变,心意与初衷亦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抱拳致谢。

    ☆、第五十六章

    正文056

    宛忱演奏的这首曲子,没有复杂的指法,没有繁琐的跳音,更没有过分张扬的炫技,急切的想要向聆听者表明自己的意图与决心。它仅仅只是一首如轻纱般拂入梦境的浪漫小调,柔美的旋律带着安沉与雅意,萦回流转在众人耳畔。

    《memory and longing》,像木质圆桌上映着午后阳光的一杯咖啡,像纸香漫散、摊放在彩色玻璃上的一本旧书,像泛起细融毛边、折痕爬满表面的一张合影,那是一段带着热度的过往,一捧充斥爱意的时光。

    小提琴音时而向甘甜清莹的溪流,时而又像浓烈似火的骄阳,高潮迭起时,溪流汇海倾洒奔淌,骄阳承夜缱绻无声。宛忱把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融入其中,抒发出来的情感密实醇厚,琴韵如春风细雨般,万物焕然一新,听的人如痴如梦。

    他人过耳,莫斯入心。

    记忆翻涌,舞台刺目的灯光倏地扩散,眼前浮现的画面,是那条象征生命与爱情的莱茵长河。河岸边的盈盈绿意中躺着两个身形高瘦的男人,他们皆是单手背后,唇角含笑,另一只手牵着彼此,一同仰望净而明媚的一方苍穹。

    悠长的滑音落下,掌声响起,莫斯很轻的眨了下眼,视线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人身上。他又一次从这个男孩的琴声中看见了自己的爱人,他还是那么美好,那么阳光,那么清晰明亮。

    周遭的喝彩声持久热烈,莫斯笑着,冲宛忱张了张嘴。宛忱看着他的口型,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双琥珀色瞳眸中藏着精粹光芒,满怀期待的用力点了点头。

    “你合格了,恭喜毕业。”

    音乐会历时两个半小时,共有三十六名学生登台表演,两名入选进薛汉阳室内交响乐团,四名被纳进国家爱乐管弦乐团,三名将获得由本校推荐至法国最高音乐学府进修学习的机会。花香与笑声迎着圆满落幕绽放的七彩礼带充盈在热情洋溢的音乐厅内,莫斯起身面向来宾,闪光灯一下下跳动在他金色的短发上。

    莫斯顺着木色台阶缓缓步上舞台,俊致的身影一点点朝站的笔挺的一排人走近,依依与他们握手后,他从这谢幕的三十六名学生中挑出宛忱,递给他德国汉诺威音乐学院的入学通知书,以及圣伦沃交响乐团的入团推荐函。

    谈城激动的同音乐附中交响乐团的成员们一起欢呼呐喊,陆明启摘掉老花镜,用衣袖擦了两下眼睛。

    莫斯笑了笑,宠溺的揉了揉宛忱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在科隆等你。”

    六月的校园操场上漫着一股燥热的湿气,看台上歪扭的倒着几个刚上完体育课的男生,他们在烈阳下大口喘息,用半湿的领口抹了抹挂满汗珠的脑门。

    高三学生多数已经离校,准备迎接高考的到来。而在那一天,宛忱也将踏上飞往德国的班机,离开崇明,开启他梦想中的音乐之旅。

    花香四溢的南校区,爬满红丝草的老式教学楼内,宛忱拉着谈城上到三层,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住,抬手叩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请进。”

    屋里的桌子上放着昂贵的录音设备,正在修整指甲的录音师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笑着,起身抱着胳膊,凑到他们身前,食指顽皮的勾了下宛忱的下巴。

    “杨老师,别闹了。”放下琴盒,打开,宛忱拿出小提琴调了调弦:“我就录一首,您帮忙转成MP3格式,然后存我手机里。”

    “行啊。”杨老师爽快答应,得意的笑:“不过我有个条件。”

    宛忱挑了下眉,没看她,把琴架好试了试音:“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可以。”

    “不过分。”带好耳麦,打开电脑,按键上滑,杨老师继续说道:“我帮你录音,录好后你让我化妆。”

    谈城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录音师就是每次在后台追着宛忱画眼线、抹腮红的女教师,怪不得看上去颇为眼熟。

    “行吗?”宛忱低下眼,认认真真的询问坐在沙发上的谈城。

    “都行。”谈城搓了搓手,他实在不明白杨老师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反倒是心里突然一阵刺挠,莫名的生出几分期待。

    巨大的玻璃窗把宛忱和谈城隔开,一人闭着眼,全情投入的演奏《to my love》和《memory and longing》,将两章合二为一,无缝衔接为一首长达十几分钟的乐曲。一人双目盯紧,用心聆听,即便里屋内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很模糊,他也能清晰描摹出演奏者的身形。

    宛忱身上的每一处,边边角角,谈城都清楚的刻在脑海里。

    虽然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谈城仍然听得出来,宛忱的琴声不仅出众,而且抓人。他有着与生俱来的的魅力与天赋,却比更多人还要努力用功。旋律易记,可细分到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点,要把这些统统背下来,着实困难。

    “有些人,天生就是为音乐而生的。”杨老师摘下耳机,打了个响指,冲宛忱比了个OK的手势,继而又向谈城说道:“世界的舞台更深远,更广阔,我在这里教了这么多年书,形形色色的学生见的多了,鲜少有能让我心动的。”

    她转过身,用笔朝身后一点:“宛忱是头一个。”

    谈城看了杨老师一眼,移开目光,用食指挑了下鼻尖,认同的点了点头。

    刚从屋里走出来,宛忱就被拉到高脚凳上坐好,仰着下颚,看着那张略微带点雀斑和皱纹的脸。杨老师打开三层化妆箱,思考良久,拿出细眉笔和眼影,选了暖色系,迫不及待的板过宛忱的脑袋,离近的呼吸打在他白皙的侧脸。

    “为什么这么执着给我化妆啊?”宛忱不敢太大幅度的张嘴,怕影响杨老师发挥。

    “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低头在手背上划了两道,试了试色,杨老师细致的轻描宛忱的眼阔:“我给那么多孩子化过妆,就你不配合,次次拒绝我,都要走了还不弥补下我受伤的心灵吗?”

    “又不是不回来了。”宛忱嘟囔着,觉得眼皮有些痒,想挠,没好意思。

    “圣伦沃啊圣伦沃。”杨老师边纠结口红颜色边唠叨:“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谁不想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演出?谁不想像那些杰出的音乐家一样举世闻名?别拿了通行证就得意忘形,说什么还会回来,好像对这些满不在意似的。”

    宛忱没去看谈城的表情:“我确实不在意,我只想跟着莫斯多学些东西,学完就回来了。”

    “过两年再说这话吧。”左看右看,满意的笑着,杨老师的手指轻点在宛忱唇间:“外面的世界有多迷人,只有你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得到。在崇明,能觉出艺术气息的地方不过学校里这一隅窄地,在科隆,在德国,乃至欧洲,艺术无处不在。”

    忙活完,杨老师双手搭在宛忱肩上,满心期许的冲他笑道:“宝贝,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谈城低下头,干涩的咽了两口虚无,看着自己越渐发白的指尖,手腕开始细微的晃动起来。

    出了录音室,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门,谈城都没有说话。宛忱心生几分紧张,拿着手机,把录好的曲子通过微信传给他,抬起臂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发给你了。”

    “啊?”谈城轻瞄一眼宛忱,迅速错开视线,半晌才反应过来,赶忙打开微信对话框,长摁一会儿,点了收藏:“哦,好。”

    宛忱去拉他的手,与他一同并肩走过茂盛的梧桐树下,忽然道:“我这妆是不是特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