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枉

分卷阅读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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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甘堕落。”

    “秦然!”秦安突然站起身,椅子拖出聒噪长音,他实在无法相信,再见到秦然对方会是这副态度,这种反应,简直和过去那个乖顺听话始终说一不二的弟弟判若两人:“如果你开口说话是为了教训我,刺激我,那你一辈子都闭上嘴吧!”

    宛忱没拦住他,听到这句,嗓子发干发紧,抿了下唇,拿过杯子咽了口温水。

    各怀心事将可口饭菜吃的没滋没味,宛忱看着一动不动的秦然,实在担心,哪怕他撕纸咬人给点反应都好,就这么缩在位子上垂着脑袋盯着盛满饭菜的碗,身上一点生气没有。

    秦安扯了张纸擦嘴,没半点犹豫起身就要离家,校服往肩上一披,忽听秦然叫住了他:“哥,我想弹琴给你听。”

    脚步顿住,转身看过去,秦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先一步往二楼走:“琴房等我。”

    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同样瘦了不少,秦安愣愣的收回目光,重新拉开椅子坐下,一只胳膊搭上椅背,叼烟点燃,冲宛忱耸了耸肩。

    落地窗前散下大片和煦光芒,秦然抱着独角兽玩具坐在床边,脚尖点在屋内光线明与暗的交界处前,整个人躲在如墨晕染般灰黑的阴影内,嘴角稍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哼着歌,是他自己作的曲。

    秦然仰头将发红的眼底藏起,放下手里的东西,光脚走到书柜前,从架子上拿下那款做工精致的首饰盒,打开,取出那卷已经褪成红褐色,被绕成戒圈形状的钢丝。

    眼前白色的墙壁浮现了几幅画面,时光倒退回很久以前的某天,秦安在音乐附中排练室弹琴,高音区两个白键松了弦,导致音准欠缺。他偏要自顾自调弦修复,结果失手拧下一截来,缠绕成圈,随意带在秦然食指上,笑着说了句:“送你。”

    秦然摸着钢丝支楞在外的锋利两端,盯着墙面看了会儿,而后肩膀逐渐松力,脸上换了一抹释然。抬手慢慢将它移向唇边,舌尖轻巧一勾,含进了嘴里。

    他换了身衣服,站在镜子前左右打量,满意的笑了笑。迈出卧室,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不舍。

    琴房里很暖,很亮,有浓郁阳光的味道。秦然在钢琴前坐下,轻轻抬起琴盖,朝坐在不远处的宛忱和秦安微微抿起唇角,侧身低下了头。

    抬起的手轻触琴键,悠扬的旋律从指间流淌,单单三五个小节,宛忱就知是寒假陪秦然来家里住时听到的那首曲子。他还录了音发给游岚和秦安。那时只有几十秒很短一段,如今完整成曲,听的人杂陈上浮,百感交集。

    秦安越听越止不住激动的情绪。他看着沐在暖阳里的秦然,看着他演奏时微微闭合的双眼,看他随琴音轻微晃动的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鼻尖一酸,偏头皱了下眉。

    全新的曲子,全新的演绎,哀婉动听,让人不禁忧心,却在快要结束的那段悲怆曲调中,串进两个欢快的和弦,寻得一丝柳暗花明。

    秦安听的后颈汗毛立了一排。

    终了,秦然缓缓落下悬空的手,长长的送出口气。他没去看秦安,也没说话,胸口规律起伏,光线扑在脸上,微仰着头将视线放远,看向窗外院落深秋的景色。

    从宛忱的角度看过去,秦然美丽又耀眼。

    少年长睫落低,喉咙微动,凸出的喉结上下起伏,而后像木偶脱线般,用力地沉下了脑袋。

    没过几秒,他开始咳嗽,干呕,发着乱七八糟模糊不清的字音。紧接着,一口血喷在了钢琴上,秦然的头失力朝着琴键砸了下去,演奏过无数华美乐章的钢琴突兀的发出一声尖鸣,像是一部电影的惊鸿收尾,也像在预示着秦然还未宣之于口的感情就此而止。

    被泪水分割的破碎斑斓的身影轰然倒下,秦安疯了似的奔向他的弟弟。

    风停在了褪了暖意的琴房里。

    从秦然出生那刻起,第一眼看见的明亮世界,秦安就站在那里,从未离开。他望着这抹伟岸的背影,不慌不忙跟在他身后,在铺满泥泞的道路上不断前行,不断适应,不断接受秦安作为兄长的好意,一路为他披荆斩棘,敲开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壳,隔开外界的蜚言与排挤,让他在只有善意的世界中玩耍,护着他长大,终于走到了今天。

    而当那个背影快要陨落时,秦然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拉的住秦安。

    秦然仰在冲过来的人怀里,鲜血沾了满手,他望着表情哭到扭曲的秦安,嘴唇细微的动了动。那是他竭尽全力艰难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要开心。”

    哥,这首曲子有名字了,叫《无恙》。

    弟弟愿你一生都能无拘无束,无忧无恙。

    你可以不要我,没关系,但你不能不振作。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陪伴我,包容我,保护我。

    我爱你。

    然而这份爱将永远沉默在他心底。

    那个眼里只看得见一抹颜色的少年,再也叫不出哥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拳致谢。

    然然没事。

    下周高甜。

    感谢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谢谢你们还在。

    ☆、第四十七章

    正文047

    接到宛忱电话的时候,谈城正在马路对面的商场里选礼物。别墅区附近只有这么一片繁华的商业区,物价不低,最近倒是杂货铺收入加上咖啡店打工省吃俭用存了不少钱。刚看中一个做工精良的音符风铃,听筒一贴到耳边,立刻调头往外跑。

    “别急,慢慢说。”谈城扯开步子冲出喧闹人群。

    三五分钟跑回秦家住宅,看见一男一女哭的面目通红,女人惊恐的攥紧身前的围裙,无措的站在风中。秦安横抱着秦然跪在院子里,宛忱拧着眉拿着手机看似冷静的在给对方报详细位置。

    “快点!”秦安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快点宛忱!快点!”

    宛忱被这叫声弄得心神慌乱,握电话的手都跟着抖了抖。谈城上前一步拿过他的手机摁灭,掏出自己的,拨给了林裴。

    “给我费鸣号码,别问我原因,救命用。”

    不到半分钟,听筒里传来了费鸣的声音。谈城连招呼都不打,言简意赅道:“在医院吗?我朋友受伤需要抢救,很严重,帮忙安排下。”

    挂断,他朝身旁脸上挂泪神色茫然的那对夫妻问道:“车停在哪儿,钥匙给我。”

    这几人中只有谈城会开车,每周负责接送兄弟俩上下学的司机恰好外出办事。离家不远的地面车位停着辆沃尔沃,秦安抱着弟弟坐上后排,宛忱钻进副驾驶,门刚撞上,一脚油门下去,车已经驶离了别墅区。

    谈城车技了得,认路,以前帮王大忠送货经常路过这片,甚至连哪个摄像头开没开都一清二楚。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他提速闯了几个红灯,宛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视野所及,揪心的疼。

    秦然安静的窝在秦安怀里,仿佛睡着一般,若不是脸上脖子上血迹斑斑,大概会在哥哥怀里做一个甜美安详的梦。

    “我错了然然,我错了。”秦安的身体随车身惯性前后摇晃,死死抱住秦然的脑袋在尽量不碰到他脖颈的前提下,用力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哥哥错了,真错了,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然然……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震耳欲聋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响起,前排的两个人谁也没觉得吵。宛忱微仰着头,眼角红红的,谈城把车开到120迈,仍分了点心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睛。

    “别怕,费鸣就等在医院门口,来得及。”

    宛忱几不可闻的嗯道,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握着,谈城只感觉到一抹刺心的凉。

    抵达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沃尔沃一个左打轮,费鸣身边的护士迅疾的拉开车门,接过秦然,抬上救护床,推着就往一层抢救室狂奔。费鸣仅一眼心里就有了大概,他对其中一位护士说了句“准备抢救,报告让副主任补上,一切责任我担”,带好口罩跟了上去。

    抢救室的门徐徐合上,秦安一拳垂在墙面,跪倒在地。

    白色的校服上印着几团触目惊心的红。

    “操……”跪着的人从前往后不停的撸着头发,一下比一下重,时而恶狠狠的揪着,时而给自己一个耳光。他必须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心口钝痛难耐,停下来就觉得呼吸艰难,喘不上气。

    宛忱安静的坐在塑料椅上十指交叉垫在颚下,瞄了眼抢救室顶头的灯,缓缓闭上眼睛。

    停好车后,谈城先去小卖部买了包黄果树和水,想了想,把给秦安带的烟换成了熊猫。拎着袋子走到一层里侧,看见一坐一跪两个人,心里也沉的发闷。拧开一瓶水送到宛忱嘴边,碰了碰他干涩的嘴唇,那人才勉强喝了一口。

    等了一个多小时,什么消息也没有,秦安仍是跪着。谈城啧了一声,再这么跪下去膝盖别想要了。于是单臂将人拽起,往他手里塞了包烟,朝“安全出口”方向歪了歪头。

    跟宛忱报备一声,架着秦安腋下把他拎了出去。

    斜阳落洒,深秋阴冷,他们这侧有光,却觉不出暖来。尝到烟味,秦安短暂回魂,哆嗦着抽了一根又一根,吸的速度极快,一包烟下去没用多久。

    他靠着墙木然的盯着脚尖,看着眼前的地面一点点暗下去,在谈城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沙哑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谈城只是看了看他,没说话,推开玻璃门回到了宛忱身边。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灭了,几乎是同一时刻,秦安一个箭步蹿到门口。费鸣摘掉蓝色医用手套,口罩单耳挂着,看见飞扑过来的人稍稍往后仰了下身子,脸上带着让人放松的笑,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

    额间坠着汗,他说:“手术很成功,吞咽的东西取出来了,是一截钢丝。”

    秦安显然没心思去管这钢丝是什么,只在意秦然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

    “好在送来的及时,生命无碍。但是两侧声带严重划伤,恐怕以后发声会非常困难。”费鸣说完,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文件翻了两页:“病人有没有精神上的疾病?”

    “自……咳咳……”呛了两声,秦安清了清嗓子:“自闭症。”

    “若是这样,需要等病人完全清醒,我们会给他专门做一个检测,如果他仍有自杀倾向,喉咙康复后建议转送精神科。”

    费鸣说的不慌不慢,简洁清晰,没有多余一句废话。他和谈城眼神相对,冲他微微点头,和随同护士一道回了三层诊室,补齐各项环节的审批手续。

    “自杀倾向”四个字实在太过吓人,秦安差点没站住,扶墙借力,艰难的喘了口气。他看着秦然被推出抢救室,却不敢跟上去,他怕看到弟弟那张惨白失色的脸,怕自己懊悔的想一头撞死。

    谈城捏了捏宛忱的肩,跟着推床的护士一道离开。宛忱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来到秦安面前,轻轻推了他一下。

    “然然在报复我,他在报复我,他想让我一辈子都陷在悔恨里。”秦安哭的眼睛红肿,胀痛,可还是不停的落泪,这是他唯一能够宣泄的方式:“是我让他一辈子闭嘴不要说话的,是我干的,是我害得他,我他妈算个屁的哥哥,真他妈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