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垣,你们先走!”
看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嬴政才压着蒙恬慢慢往后撤。
看主子居然演得这么投入,蒙恬脸上的表情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其实要说演,这也不完全是演戏。为了避免他人认出嬴政露出破绽,这次守卫邯郸西门的都是蒙恬特意抽调的新兵。但是也正因如此,在场的除了自己和陆离知道真相外,其他人可真的都是把嬴政和西垣当做了叛逆啊。若是稍有一个不留神……蒙恬额上冷汗连连,他还真不敢去想那后果。嬴政还真是不拿自已的性命当回事。只能说,他们这一位百年难遇的大王啊,所做的尽是些君王不该更是不敢做的事。
“吊桥?”嬴政惊叹了一声,这一趟来得匆忙,自己竟把这一步漏算了。这一处西门外的大吊桥,原已经在攻城之际被王翦烧毁了啊!
“赵玦,怎么办?”虽然语声急切,可西垣的眸子里却是有一些幸灾乐祸的神色。
城头的弓弩手调转了头来,他们的箭还都架在弦上。嬴政不禁有些后悔,这个决定太过仓促,只怪自己还没安排好一切就开始执行了。这些士兵,可都是不知道事情原委,都是会对他们动真格的!
蒙恬为难的往嬴政那边望去,嬴政与他对过一眼后便望向了身边的萧默珩。无奈夜色昏沉,他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嬴政只觉得,萧默珩是真的就快支持不住了。
“赵玦?我们……”萧默珩额的这一声好像是询问,看那人的眼神往后闪了闪,他立即会意的望了望。难道是要从这里跳下护城河?说来惭愧,虽然萧默珩在卧岫庄呆了这么几年,但是这水性着实是不怎么好,况且刚才的一场大雨过去,河中的水流是如此湍急。
“放下你们的兵器!”嬴政一加力道,鲜血便从蒙恬的脖子上流了下来。
开始城楼上的士兵都是有些犹豫的不愿撤下弓弩,但见蒙恬一个手势,便齐刷刷的的放了手中的武器。
嬴政的眼神望向陆离:“还有你!”
陆离顺从的将手中的长剑丢出了好几尺开外。这时嬴政才舒了一口气,迅速将蒙恬使劲儿往前一推后顺势将萧默珩揽入了怀中的一起跳下河去。
“快吸气。”
‘噗通’两声,这三人便落入了这条宽阔的护城河中。蒙恬见状刻意的拖延了几秒,走到河边了才下令说:“放箭……”
陛下深谙水性,应该能被安全的冲到下游吧,好在刚才嬴政没有受伤。蒙恬脊背发凉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望着那滔滔河水,他在心中发誓,这样真是又刺激的游戏,他可是这辈子都不想玩第二次了!
这人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落入河中的嬴政尽力拉着萧默珩的身体,在水中引导着他往自己这边靠。可是落水之后的萧默珩完全没了知觉,双眼紧闭的任身体在河水中下沉。已经游到那人身边的西垣对嬴政摇摇头,示意他这样不行,或许是从西垣伤处流出的血,嬴政眼中飘过一抹抹在水中晕开的深红。
不行了,必须让萧默珩快点呼吸!将人拉至怀中的的嬴政一手环住了萧默珩的腰,而另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将双唇紧贴过去的将自己刚才吸入肺部的空气缓缓往他嘴里渡。
夏日的河水是一种极其舒适的温度,这失压的环境模糊了身体各部分的感觉,但只有舌尖的触感还是那么敏锐。萧默珩也开始回应了,嬴政心中欣喜的咬住了他伸过来的舌头,感觉到一阵刺痛,萧默珩微微睁开了眼睛。然而夜色深沉,他眼前只有一片不变的黑暗。算了,这样看不到也好。萧默珩也好像更加专注的沉迷在这种纯粹的深吻之中,嬴政干脆松了嘴,让自己的双唇游走在这人的脖湾,让自己的侧脸摩挲于这人的锁骨之间。
时间好像变得格外缓慢,萧默珩在水中散开的发丝滑过嬴政的前额,他甚至都能听到,你那人在自己耳边发出的阵阵呼吸。这样的时候,真是好怀念。
“咳咳……咳……你怎么样?”好不容易才上岸的嬴政侧身去看躺倒在自己身边的萧默珩,然而那人的双眼只微微睁开了一丝。
“怎么?是不是被呛到了?”
“看这里。”走至嬴政身边的西垣往萧默珩右胸一指,那里还留着一根被掰断了半截的箭镞,他说:“看来是刚才挟持蒙恬的时候受伤了。”
“怎么会这样?”嬴政马上把萧默珩抱起来仔细检查着伤口。或许是因为落入河中那一瞬的撞击,箭头又往萧默珩皮肉中没入了几分。
“醒醒……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快醒醒!”
“你……你是谁?”意识有些恍惚,朦胧中的萧默珩看不清眼前之人,这张有些模糊但又分外熟悉的脸让他想起了些什么。于是他抬起头,尽力抵制着眼前渐深的黑暗,伸出右手好像是在尝试着触碰着那人侧脸的说道:“是你吗?我终于……找到你了。”
“什么?你说什么?”
“你……”意识渐渐被抽离。在最后的那一刻,萧默珩似乎又听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那人在自己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景臻……”
而他多么希望,这一次会是真的。
第三十一章 舔血拔箭
如果嬴政还有弱点,那就是他的自信。无论在什么时候,他总是坚信自己挣掌控整个局面。无论过去多少年,这样的自信也从未改变。西垣心下承认,这人的确是个天生的天下霸主,但也正因为如此,嬴政才会把这天下看得太低。战场纷乱,又有谁能把事事都算得如此精准,他居然拿着自己和大家的性命玩笑。
“陛下。”
嬴政立马回头瞪了他一眼。西垣赶紧换了称呼:“赵玦,我们必须把箭头拔出来。”
“你先出去,我要自己来处理。”
西垣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屋子。
今日的风有些大,站在这稀疏的山林间他居然会觉得有些寒凉的抱紧了双臂。一下碰到了前胸刚包扎过的伤口,西垣不禁一个‘嘶’声的*起来,身边的树叶颤动得不寻常。
他几步向前说:“出来吧!”
一个翻身而下,陆离稳稳的落在他眼前。陆离也不说话,只是双眼认真的盯着西垣衣上染开的片片血迹。冗长的对视下,陆离终于开口:“是蒙将军让我来的。”
“我知道,让他放心吧,陛下一点事也没有。”
陆离不悦的移开目光,望着那片被树枝分裂开来的苍穹,他说:“那你呢?”
西垣一个偏头:“就你那两下子,还能杀得了我?要是在床上还差不多。”
陆离的嘴角居然泛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自己小心,我会在不远处。”
“下次记得要挑晚上出现啊!”西垣说完,眼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西垣的脸上顿时涟开一个满是窃喜的浅笑。
我就知道你是害羞。
西垣和陆离这两人,即便相杀相分,他们再见了也还是一如初见的调笑如常。但对嬴政和萧默珩,纵使能再遇纵使能相伴,他们之间却好像也只有卸不下化不开的沉重和伤痛。
嬴政不禁怀疑,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他这到底是弱懦还是害怕呢?自己居然就是没有办法用‘嬴政’的身份来面对景臻,面对一个变得如此不同的景臻。
“你真的不用担心。”语声一过,那人寒凉的食指便贴上了嬴政的眼睑。萧默珩指尖轻擦,居然拭到了几滴来不及落下的眼泪,他说:“我真的没事。”
嬴政一把握紧了他的手指,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侧脸:“都是我太自信了,我又一次犯了这样的错才让你受伤,对不起。”
这个人?一股强烈的触动再次侵袭萧默珩的心中,他甚至都忘记了伤处的疼痛,而只是一味望着眼前的男子。为什么自己越来越觉得,他可能会是嬴政呢?不对不对!赵玦……这人怎么可能是嬴政……如果他真是嬴政,又怎么可能和自己一块反秦呢?
可最终萧默珩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谁?”
嬴政的身体僵了僵,不敢去望萧默珩那双灼灼的杏眼,他抬起头说:“我当然是赵玦,一个在四处漂泊的边境客商。你为什么这样问?”
萧默珩眸子里的光芒瞬间黯去:“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故人?那个人,他对你很重要吗?”
萧默珩摇摇头,脸上只有不变的淡然:“过去相识罢了。多年不见,其实,我已经连他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了。我只是觉得你处事的感觉作风和他有点相似而已。”
果真记不清楚样貌了吗?
“一时错认,还请见谅。”
听着那人温文有礼的声音,嬴政不禁一个苦笑的吸了口气:“现在不说这些,我们得先把箭拔出来,你能忍一下吗?”
见萧默珩笑着点头,嬴政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在他的衣物上划出一条口子的撕开了前胸的一大块。看来插得很深,箭头完全陷在了皮肤里,看来至少足足没入了将近三寸。况且秦国的箭镞都经过了特殊改良,一旦插进身体之中就会紧紧勾住血肉,要拔出来的确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看着嬴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萧默珩自己说道:“这箭陷得很深,你先把伤口松一松。”
“松一松?”
“嗯,你不用担心,我会忍住的。”
嬴政应声后拿出袖中的绢帕,蘸了些清水的将伤口处的血污都清理干净了。等准备工作都做完之际,他握着匕首的右手还是有些发抖。
萧默珩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如同往日一样温和:“没关系,你只管把箭拔出来就好。”
嬴政也不再说话,一手按住了伤处周围的肌肤,示意萧默珩闭上眼睛后便永宁匕首利落的将伤口往两边划开了一些。见那人并无半分异常,嬴政试着用手握住了箭柄的往外拉了拉。不过才使了一点力,萧默珩便呼吸急促的绷紧了全身。
“放松一些,接下来……会很疼。”
儿时被赵军追捕的嬴政也受过箭伤,他知道那是一种怎么锥心的疼痛。但这一次这人身中的闻名天下的秦国的箭矢,只怕比当时自己所受的疼痛还要更甚许多。
“不如说说你以前的事,或者你在齐国的日子。”
“齐国……”萧默珩心知他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宽心的讲了起来:“之前也没有对你明说,我其实是儒家卧岫庄的弟子。那里的生活不过是读书学艺,虽然平淡无波但也过得自在安宁。东边的即墨城,那就像是一个独立于这乱世硝烟的地方。”
即墨城?卧岫庄?听说,李斯也曾在那里求学过,那这样说来他们还是同门?可为什么景臻会辗转到最东边的齐国?一想起孔子的那些言论,嬴政向来都是嗤之以鼻不屑一读的。
嬴政见他呼吸渐缓,似是有些动容的问道:“那你,在那里过得快乐吗?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不是会觉得很难过?”
“难过?不,那些日子很好……”萧默珩点点头,也许那样的日子,也是快乐的。他的声音有些怀念:“有师兄和师弟在身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萧默珩脑中渐渐浮现出了洛铭和张良的身影,心想不知道子房是不是又被师兄罚跪了。
没有注意到嬴政脸上渐变的神情,萧默珩不禁想到了张良前些日子写来的书信,浅笑盈盈的这人也说得越来越沉醉:“大师兄他是一个让人敬重更可以让人依赖的兄长,在我曾经最艰难的那一段时间,也是大师兄一步一步的陪着我走过来的。”
大师兄?
“而子房,他虽然经常调皮捣乱,可我就是拿这个师弟没办法就是想要护着他。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狠狠咬了我一口,就是现在在右腕上还有这家伙的牙印呢!但是我看得出来,子房他是一个心系天下的人,不像我……”
可恨……这些年,自己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
嬴政的心越来越凉,而握在断箭处的左手却越握越紧。看着萧默珩几近忘我的神情,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原来和自己相隔这么远。这个人,好像已经把嬴政这人从他的生命中剔除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居然如此不公!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六年来,只有他自己是活在这追魂噬骨的痛苦和愧疚之中吗?而景臻说自己是快乐的,原来没了自己,这个人也是可以过得很快乐的。
“啊……”忽觉右胸一阵入骨噬心的剧痛,萧默珩不禁蜷缩着叫出声来。
嬴政赶紧按住了开始流血的伤口,稍作清理后便将备好的草药敷在了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