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抵达长安城,长安城白茫茫一片,却丝毫不损其庄重威严,便是腊月,百姓依旧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在人群中,我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白衣男子,肩头披着白袍,手撑一把纸伞,似遗世独立的仙鹤,脱颖而出,就这么抓住了我的眼球。
我知晓那就是汤禇,也心知这一次擦肩而过,再也不会有下次,我慌忙拨开人群,踮着脚尖踉踉跄跄地跑到他的身旁,伸手搭住他的瘦削的肩头,我说:“找到你了,汤禇。”
汤禇回头,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令我心醉,他缓慢地露出笑容,彬彬有礼地回答我:“许久不见,傅公子。”
我投以微笑:“你该信守承诺了。”
既然是缘分引导,汤禇自然无可推脱,便应下了。
我开始同他一起游荡江湖,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即便汤禇不常言语,我仍感到快乐。
我问汤禇,我何时能够学习偃术,成为一名偃师。
汤禇望着我,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偃术是天生的,后天是学不会的。
“你以为这是天赋,是荣誉,在偃师看来这不过是灾难是诅咒。”他摸着我的头,一如当年,“傅昭,你又长大了。”
是啊,我又长大了,如今的我早就已经高出了汤禇半个脑袋,身形也比汤禇健壮,汤禇保持着少年的模样,我暗暗告诉自己,即使学不会偃术,我也要留在汤禇身边,天地之大我所能去的地方只有汤禇身侧。
我们行走在深山中,我替他撑伞,掩去风雪,路经一落魄村庄,我说:“汤禇,盘缠不多,不如停留几日。”
汤禇点头应下了。
入了村子,才知道这村子几年前席卷了一场瘟疫,带走三分之二的人口,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过不了多久这里将变成一片荒地。
接待我们二人的是一位年迈的老人,老人佝偻着身躯,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引我们进屋。
汤禇说:“在下偃师汤禇,多有打搅。”
老人听闻,身躯微微一震,才说:“不打扰,这里也许久没有外人来过了。”
这里确实荒凉,仿佛整个村子除了老人家,就没有别的什么人了,我望着窗外逐渐变大的风雪,前路难行,不仅堪忧。
汤禇喝了一口温茶说:“缘到了。”
我知道汤禇口中的缘是什么,便擅自出了房门,只见老人家坐在门口望着远方,眼中是无尽的落寞,雪花飞满她的白发,显得更加苍老,老人家看了我一眼:“小公子,天寒,莫得着凉。”
我问:“老人家,倘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
老人家笑笑,眼中竟含了泪,“假如我孙儿还在,也有你这番年纪了。”
我这才知晓,多年前的那场瘟疫,带走了老人家所有的亲人,留她一人于人世间孑然前行,如我一般。
“抱歉,老人家。”
老人家颤抖着声音:“他们都还那般年轻,还有大好的岁月啊,奈何上天不长眼啊。”她看着我,眼里却升起了希冀,那种希冀,我曾在我父亲的眼里见到过,我明白,这就是汤禇口中的缘。
几日过去了,老人家除了日常送餐,也未曾开过其他口,见风雪快停了,我才问汤禇,是否该离开了。
汤禇望了眼窗外,说了句: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房门敲响了,是老人家,老人家见门开了,一进来便双膝跪地,不停地磕头,声泪俱下:“先生,我料定您便是传闻中的偃师。”她颤抖着身躯,“偃师有起死回生之力,先生啊,看在我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帮帮我吧先生。”
我连忙扶起老人家,使其坐下,老人家拭泪,不停哽咽。
汤禇说:“起死回生我做不到,老人家谬赞了。”
老人家一把拉住汤禇的手臂:“我知您有办法。我知。”
我看了眼汤禇,原想退下,谁料汤禇眼神示意我留下,我便知,汤禇已经将我当作了自己人,心中难免升起了一丝高兴。
汤禇说:“偃师不过是招魂入偶,确实能使人复苏,但得到的只能是人偶之躯。”
“先生,只要能让我孙儿复活,如何我都愿意啊,先生!”
汤禇又道:“你我有缘,我若不帮,也说不过去。但你须知道,这其中的代价。”
偃师偃师,向天借命,转魂入偶。
灼制人之心血,取生人之精气,引亡人之魂魄,入偶人之躯,使其重获新生,再得光明。
偃术需灼制人之心血,所以每当汤禇施展偃术,便要耗损自己的寿命,因而他更需从生人身上获取寿命使得延长自己的寿命。
老人家道:“我这把老骨头,您若要,便拿去。”
汤禇低眉,陷入了沉思。
第八章
汤禇既然接了这份缘,于是开始为老人家的孙儿进行制偶,我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无所事事的数着指头过日子,眼见这冬日快要过去了,稍微能闻到春天的气息,村子附近的野花隐隐有绽放的迹象,老人家常常坐在家门口昏睡,于是我也习惯了给她盖上衣物御寒。
老人家问我,她能否再次见到她的孙儿。
我回答她,能的,没有什么是汤禇做不到的。
老人家含着泪笑了。
半个月过去了,汤禇终于从屋里出来了,他衰老了许多,我再次看见白发爬上他的发稍,眼尾起了皱纹,他看似十分虚弱地咳嗽,将屋里的人请了出来。
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子,栩栩如生,与人无差别,就仿佛是真的起死回身而并非为人偶所制。
老人家见了,双手颤抖,双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啊,老奴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唯有这条老命可以给您啊!!”老人家声泪俱下,无人见了不落泪的,我也双目微红,鼻子泛酸。
汤禇扶起了她,“老人家,不必了,权当这些日子来的伙食住宿费罢了。”说着便将她的手托付到那男子手中。
那男子也落泪,抱着老人家哭道:“奶奶!”
汤禇与我说,走吧。
风雪已停,我们继续上路,我问他,什么时候来取寿命?
汤禇说,这份缘不取。
我不解,为何?倘若不取,受损的便是汤禇本身,更会加剧他的衰老,这就是偃师,所谓的偃师的诅咒也是如此,偃师自打出生就比普通人衰老得更快,唯有靠偃术与人交易方能延长自己的寿命。
我说:“这样好吗?汤禇。”我看着他发间的白丝,心生痛楚,却无法替他分担,假如可以,我也愿意将我的寿命分享给汤禇。
汤禇轻笑着说:“那位老妇人寿命也不长矣,倒不如好人做到底,让她好好享受最后的有家人相伴生活吧。”不过此后,受苦难的便是她的那位孙儿了,不人不鬼,独自存活于世,更是一大折磨。
我无奈,既然是汤禇做下的决定,我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我问:“那接下来去哪?”
汤禇说:“去取早些年我给下的缘,昭儿放心,汤禇不会让自己过早死去。”他曾答应别人要好好活着,自然不会轻易离世,他还未踏遍人间各处,还未观够人间美景,岂能甘愿离开。
我笑了,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与城镇,淌过无数个暴雨天气,也经历过令土地暴烈的炎炎烈日,遇见过打劫的土匪,也接受到过善人的恩惠,与汤禇相处的这些年胜过了我过去的二十年,我时常感叹,倘若能这样一辈子倒也不错。
在路途之中,我们收取了一个又一个缘,也下了一个又一个缘,汤禇从不将缘记录,我便问他,下过的缘他如何记得,他说既然是缘,那么缘自然会带他回去收取缘,因为缘即是命中注定的,躲不开逃不掉的,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可是即便是收取了缘,汤禇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越发畏惧寒冷,一些小的刮风下雨也能使得他犯风寒,膝盖疼痛得夜里无法入眠,于是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在他身边,在他睡不着的夜里,给他讲述我阿娘曾给我讲过的故事。
汤禇笑着说我那些故事都是骗小孩的,对他不起作用。
我说,只要让你笑了,那便是好故事。
汤禇枕着我的手臂入睡,我看着他蜷缩在被窝里,小小的,我忍不住想抚摸他,却制止了自己,有些行为一旦越界就再也无法使关系恢复如初,我明白,我更明白汤禇倘若知晓了会毫不留情地丢下我,与我分道扬镳,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
我仍把他当作我的师傅,一如他仅仅把我当作他的徒弟,师徒之间相依为命,已经足以了。
每天天刚亮,我便给他熬药,多多少少能够让他的身体稍微舒服一些。
汤禇十分抗拒喝药,他说:“昭儿,这些东西对我没用的。”
“我知道。”我端着刚熬好的药给他,“但是并没有坏处不是吗?倘若能起到一点点作用,那也是好的。”
“劳你费心了。”他笑了,也给我面子,一口将药喝下。
第九章
又过了几年,汤禇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长途跋涉了,于是我们在一处城镇停留,他也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也愿意开始配合我熬的药,进行调理,然而并没有任何起色。
他越发嗜睡,往年一头青丝早已不见,此时已经如同一位耄耋老儿,一头长而顺的白发垂落在肩头,他开始越发脆弱,也常常在夜里惊醒。
我问他:“汤禇,我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帮你。”
汤禇只是虚弱的回答我:“傅昭,我说过,这就是我的命,偃师的命。”他已然宛若一只纸蝴蝶,随时都能破碎飘零,我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起居。
我说:“汤禇,你可否还记得我曾问你的一个问题?我曾问你,你可曾有过自己想救的人,你说有,那个人是谁?你可救回了他?”曾经我也旁敲侧击问起这个问题,无一不被汤禇含糊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