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作者:沈二藤
文案:偃师,不仅仅是活在历史之中摸不着看不见的职业。
第一章
时至今日,有些故事倘若不道与后人听,便要化作徐徐尘埃埋入黄土之中再无人知晓。此时,我只讲一个不曾夸大只由我亲身经历之事,你信也好,你若不信当做饭后谈资倒也不错。
古有《列子》写到偃师一人,传其所制人偶可以假乱真,神态动作与人无二,意识情韵皆在,令人无法辨别其真假,但究其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若“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甚至连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可见偃师之玄妙之处。然往后千年,偃师作为职业却消失在悠悠历史之间,偶有乡间怪谈提及偃师之秘术,使人颇为好奇,而后也不过摆摆手笑道:“噫,乃不过奇幻故事罢也。”
我却要告诉你,偃师,不仅仅是活在历史之中摸不着看不见的职业。
第二章
那年,我刚及六岁,正值春日,春雨绵绵不绝如我阿娘的旧疾久久不去。
我夜夜与阿爹守在阿娘床前,一子一父终日以泪洗面,大夫说阿娘这是多年旧疾,如今春潮来了,这病发得越发严重,似是挺不过这个春天了。
偶有时,我躲在大堂后,望着立在雨前的阿爹,那一眼,仿佛阿爹又苍老了十岁,他祈求这个春季漫长一些,再漫长一些,仿佛如此祷告便能让阿娘永远活在这个春日里。
那日雨势浩大,如同豆粒噼里啪啦打在青瓦红砖之上,炸裂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碰撞着新生的娇嫩的花,花园中的花儿近乎枯竭,落花满地,看着这般情景我不仅落泪,年幼的我那瞬间的感受直至多年后仍历历在目,清晰而灼热的关于生命逝去的悲痛之情。
阿娘死了。
死在这场春雨里,好似这场春雨便是为她送行而奏响的丧鸣。
从此阿爹一蹶不振,寝食难安,终日魂游千里,我想,倘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可能就随娘亲去了吧。
年纪尚小的我,除了抱着阿爹哭,再无别的办法,那场春雨成了我心中的烙痕直到汤禇的出现才缓缓消退。
第三章
我遇到汤禇是在娘亲死后的第一个冬日。
汤禇由于雨雪过大难以继续赶路,经过我家宅院时,请求留宿一晚。
我躲在爹爹的身后,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袍,面色清冷眉眼却略带凶狠,而嘴角又擒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怪异之感。
他说:“我是偃师汤禇。”
阿爹失神的瞳孔瞬间来了光芒,欲向他叩拜,汤禇微微上前扶住了阿爹,阿爹颤抖着声音:“先生,救救我妻。我知,您有办法,先生。”
我不懂,娘亲已死,何所谓救她?我虽年纪尚小,但也知起死回生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汤禇神色晦暗不明只说:“老爷,借一步说话。”
我不知道汤禇与阿爹谈了什么,自那日起,汤禇便在宅子里住下,连着数十日终不见身影。
我跑去问阿爹:“先生在做什么?昭儿可否去看看?”
阿爹只凶我叫我不要胡闹。
于是我便去先生厢房附近四处转悠,汤禇先生似是知道我来了,从屋里出来,他对我招了招手:“傅昭小公子。”
先生的声音十分清冷动听,我万分喜欢,也乐意与他亲近,先生带我观鱼喂鱼。
我问他:“汤禇先生,什么叫偃师?”
汤禇只是笑了,蹲下身子看着我:“向天借命,转魂入偶,这便是偃师。”
向天借命,转魂入偶。
我歪着头答:“那岂不是逆天而为?”
汤禇说:“自是逆天,便有代价。”
我不解:“代价如何?”
汤禇将我抱起,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香,觉得甚是好闻,他说:“昭儿可想见母亲?”
提及母亲,我这泪就直流:“想。甚想。极想。”
汤禇用袖子替我拭去眼泪:“想便好。至于代价,日后你就知道了。”
汤禇从怀里拿出一个惟妙惟肖的木偶人,递给我,说是送给我的小礼物。
那可真是一个极其逼真的木偶人,眉眼弯弯带着感染人的笑容,往后许多年,每当我看见这木偶人,无论心情如何糟糕都能露出笑容,我不知是木偶人的魔力,还是只是因为我想起了汤禇。
第四章
汤禇再次从屋内出来时,他仿佛老了几岁,青丝之上竟也爬上了几根白发,跟在他身后的是我的阿娘。
阿娘一如往常,亭亭玉立,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朝我望来,眼含沉沉泪水:“昭儿。”
是我的阿娘,那一声昭儿,拖长的尾音,深切的音调,是我的阿娘,我踉踉跄跄地奔去,阿娘蹲下身子,一把把我拥入怀中。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拥抱我的娘亲了?娘亲身上的味道一如往初,给我带来满满的安全之感。然而我仍不解,我眼睁睁看着阿娘死去,在绵绵的雨天将她葬在冰冷的地底,如今为何她又完好无损的回来。
阿爹见了,他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啊。”
汤禇只看了我一眼,说:“不必谢我。代价仍是由你来承应,我不过是同你做了一桩生意罢了。”
阿爹落泪,将我和娘亲拥在怀里,仿佛生怕我们会离开,此时,我仍不知何为代价,又何为他们之间的这桩生意。
汤禇望了望天:“大雪将停,我也该离开了。十年后的今日,我仍会上门拜访,取我该取之物。”
汤禇捂了捂衣袖,撑着纸伞步入漫天飞雪之中,那高束的青丝在风雪之中飘摇。
我喊道:“先生,风雪旧在,不如多留几日!”
先生未曾回头,只不过摆摆手,道:“风雪已停。”言罢,只见风雪竟真的逐渐小了下来,直至先生身影淹没在远处时,风雪停了。
从此,娘亲的容貌便定格在了这时,再也未曾变过。
娘亲明明复活了,阿爹却没有变回原来的阿爹,反而越发的走火入魔。他不让娘亲离开宅院,将她囚在这一方小小天空,也不让我围着娘亲玩闹,更不许任何下人靠近她。
有时,我趴在娘亲怀里,听着娘亲静静抽泣。
我问娘亲为什么哭。
娘亲说哭这一切。
我原先不明白,直到一日,我在庭院里放小风筝,那是娘亲花了多日为我做的,我开心极了,风儿真大,将我的风筝吹得极其好看,娘亲看着我也难得露出来笑容。
我说:“娘亲,你看我厉害不。”
娘亲拍拍手:“我的昭儿最棒了。”
便是得了娘亲一句夸奖,我便膨胀了,心头一乐,没瞧见风筝前的树,使得风筝线缠绕在了树枝上,任由我如何扯动,也纹丝不动,我急得哭了起来。
娘亲说:“昭儿不哭,娘亲再给你做一个。”
我执意不肯,第二个终究不如第一个,就像现在的娘亲终究不是当初的娘亲。
“昭儿乖,娘亲给你取下来便是了。”
只见柔弱的娘亲提起衣裳,脚踩树木岔口,手握树枝,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坐在树枝上,身体用力向前倾着,那双修长的手指吃力地解着缠绕在树梢上的风筝线。
树叶拂了娘亲一脸灰尘,娘亲拿着解下来的风筝,笑靥如花同我摇手炫耀着她的成果,我破涕为笑,这确确实实便是我的娘亲啊。
娘亲下树时,脚底打滑,竟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我一溜烟跑了过去,生怕摔伤了娘亲。
娘亲呆坐在地上,双目空洞的抬头望着我,颤抖着声音:“昭儿。”我顺着地面望去,看见娘亲的手指如同陶瓷一般破碎在地,不见鲜血,只见粉碳丹砂。
我心生恐慌,步步后退,娘亲含泪看我,我却不敢上前,哆嗦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阿爹闻声敢来,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青筋暴起,那模样仿佛我不是他的儿子:“废物!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跟你娘亲玩闹!”
娘亲看着我,口中欲言又止,我捂着脸哭着跑开。
我蜷缩在房间内痛哭,从怀里拿出汤禇先生送我的微笑木偶人,我自言自语说,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又边哭边笑着说,那不是我的娘亲,那不是,那也不是我的阿爹。
从此,阿爹再也不让我靠近娘亲的厢房,我仍然是那个在某一年春雨绵绵之日失去阿娘的傅昭。
阿爹也不再常与我照面,我好似一个孤儿,生活在偌大的宅院里,由零星的仆人照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