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绝

分卷阅读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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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长流从梦里猝然惊醒的时候,养心殿内一片明亮。

    教主轻轻喘息着掀被坐起,手背贴上额头,沾了湿湿的冷汗。他往身旁伸手一摸,余温尚在,却是空的。

    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连那种仿佛失去一切天昏地暗的恐惧都那样地真实。

    云长流闭眼捏了捏眉心,忍不住轻叹一声。

    今日午时用完膳后,他惯例拥着关无绝一起睡觉。护法如今体虚多眠,有时午后一睡就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两个时辰,平常都是云长流先睁眼,然后搂着人耐心等他睡醒。

    倒是没想到这回是关无绝先醒,然后居然就这么不吭声的起床了。

    许是怀里少了个人使得睡梦中也觉得不安,他竟做了个噩梦,将数月前发生的事又经历了一遍。

    云长流就暗自感慨不已,明明无绝如今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他却还是后怕成这样。

    大约,没个几年是迈不过去这个坎儿了罢。

    甚至说惦记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事。

    云长流坐在床上一时惆怅,半晌又定了定神,披衣下床,到外头去找他的人。

    关无绝果真在隔壁的书房。

    如今已入夏季,哪怕是在高峻严寒的神烈山上,午后的这个时辰的阳光也是温和的。

    重伤初愈的护法靠着窗,坐在椅上。关无绝大约也是刚睡醒,长发没束,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拿着卷书看的津津有味。

    书房朝阳,外面的日光穿过云层投在他脚边的那一片,叫人看着就觉得有种暖洋洋的惬意。

    其实在关无绝住进养心殿之前,教主的书房可以说无趣得紧。

    占九成的都是那些教中事务的折子和他收着的旧卷宗,剩下的一成才是云长流自己的一些藏书。

    说是藏书,又大多都是些琴谱孤本和武功心法什么的外人看来,着实没什么意思。

    直到冬天的时候,云长流把遇刺受伤的护法关在自己的养心殿,从药门给他要了一批珍稀的医书看着玩,书房里这才多了些新书。

    再后来入了春季,关无绝从悠久的昏睡中苏醒,云长流又执意将人放在身边养着。那段时间教主当真是费尽了心思。这一回关无绝实在损的太厉害,云长流已经不仅仅是心疼,他更主要的是怕无绝生什么不好的念头。

    毕竟,曾经叱咤江湖威名赫赫的四方护法,如今只能缠绵病榻,这样的落差无异于由云端坠入尘泥。不仅如此,关无绝心脉被取血针重伤两次,最差的情况,有可能今后再也不能动武了。

    云长流只稍微一想就觉得心里细细密密地难受,不仅难受还隐隐地害怕。他自己倒是恨不得一辈子把无绝护在息风城里叫他好生将养着,可心高气傲的护法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生怕关无绝这么病久了生出自厌之念,每天想尽办法哄他开心。花言巧语教主学不会,只能送东西。云长流无欲无求,自己从来没什么喜好之物,习琴则更多是为了云孤雁,可这时候却能为了护法用心至极,颇有历朝昏君为博美人一笑搜罗天下珍奇的架势。弄的素来清冷的养心殿,也终于染上了几分人气儿。

    后来,教主又叫温近侍将书房里那些陈旧的藏书都撤下去,添了几十卷有趣儿的新书,其中的一册如今就正被关无绝捏在手里。

    不得不说云教主精挑细选的书显然很对护法胃口。关无绝察觉到云长流来了,也只是侧头笑着叫了声“教主”,都没正眼瞧一眼来人,就又将目光收回到手里的书上。

    按理来说,护法这反应没什么不妥当的。云长流早就叫他免了那些主从间的虚礼,若是护法真的行礼拜见反倒会惹得教主不悦。

    然而此时教主明显心情很不好。

    云长流看他这样子,想想醒来身旁空了的床铺,想想自己陷在噩梦里辗转,再想想初春时节发生的一切不知怎么就更窝火。

    自己在那烧心焦肺的为这人疼着,这个把他骗惨了的家伙倒是快活得很。

    教主忍了忍,又忍了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抬腿在护法椅子上踹了一脚。

    砰。

    “教主”

    关无绝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惊愕地抬起头,才看见云长流冰冷地望着他。

    护法心里顿时就一阵发紧,这这这又是怎么了他这几天没惹教主啊。

    而且午休前明明不还是好好儿的么。

    这,总不能是起床气吧。

    关无绝一头雾水,就这么仰着头迷茫地看着云长流不说话。

    于是这时候就能看出来教主和护法的差距了。

    若是关护法心情不好想找谁的茬,那是没理儿也能振振有词地找出个理儿来的;云教主干不出这无耻事儿,他在护法无辜问询的眼神下僵了半天,非但没憋出什么话来,反倒渐渐觉得是自己任着情绪莫名其妙冲人发火似乎真是不应该。

    最终云长流盯了关无绝半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竟然就这么自己转身走了。

    关无绝“……”

    教主您进书房来就是专门为了踹属下的椅子吗。

    结果好巧不巧,云长流刚走出书房的门,迎面就见温枫端着茶盘走来,“教主,温枫沏了新茶,您和护法”

    好么,这也是个从小到大骗惨了他的。

    云长流正在气头上,睨了近侍一眼,忽然用力一拂袖,雪白的宽袖就不轻不重地抽在温枫大腿根上。

    温枫那张俊秀的脸都僵成石头了“……”

    温近侍呆若木鸡,双手还举着茶盘,看着云长流若无其事地顺势把袖往后一甩,优雅淡然地负着手走了。

    温枫愣愣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凌乱不堪地尖叫。

    他,他,他。

    他他他他刚刚这是被教主打屁股了吗。

    为什么啊。

    白衣近侍崩溃地冲进书房,把茶盘往关无绝眼前的案上一放“你又怎么气教主了”

    关无绝看了全程,早忍不住吭吭地笑起来,还连连摆手“可别冤枉人,我哪儿有啊”

    温枫气急“你没有,难道教主能平白无故冲我撒气儿”

    关无绝一耸肩“他明明正是平白无故撒气儿刚刚还踹我椅子。”

    温枫惊奇不已“怎么,教主还舍得冲你发脾气这是怎么了”

    关无绝道“教主那心思难猜你也不是不知,他一句话不肯说,我怎知道他怎么了”

    红袍护法和白衣近侍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闷了半天。最后关无绝先泄了气,苦笑道“罢了罢了,你先别招他了,我去试着劝劝。”

    护法和近侍在书房里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云长流已经独自走到了养心殿外。

    他的情绪向来不会持续太久,到外头给风一吹,慢慢心也就平静下来了。

    平静下来仔细一思量,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不就是做了个梦么。

    关无绝或者说是阿苦被穿心取血这件事,他被身边亲近的人联手从小瞒到大,真相揭开时绝望得恨不能死了。

    说不愠怒是假的,说不痛心更是假的。

    可他也知道,这些瞒他骗他的人们,都是这世上有数的几个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对错姑且不论,这些人为了给他从不容情的天意里挣出一条命来,实在已经穷尽所能,他不能轻易原谅,却也无法真正记恨。

    再者,无绝熬干了心血才替他卸下逢春生的毒枷,若一味被困于过去走不出来,岂不是辜负了他受过的那么多伤痛。

    云长流深吸了一口气。等无绝再好些,或许他该闭关冷静地想一想。

    火气一消,心思慢慢沉淀下来,教主就开始暗自后悔纠结了。

    方才,他态度应该没有太恶劣吧。

    会不会把人吓着了。

    万一无绝误会了什么可怎么好。

    就在云长流想要转身回殿看看的那一刻,他听见关无绝叫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教主”

    云长流乍一转头便见关无绝疾步追过来,脚步却有些不稳。教主脸色倏然沉下,轻功一展就落在护法身边将他拉住,“当心你跑什么”

    “您还问,您都那么发脾气了”关无绝呼吸有些凌乱,脸色发白地苦笑道,“无绝无绝还能不管您么。”

    “你你这分明是来气我”云长流又是焦怒又是心疼,忙把人揽进怀里,抬手运了内力给他揉抚心口。

    关无绝顺从地靠在教主肩上渐渐平复了喘息,握住云长流的手说不碍事。云长流扶了扶他腰身,示意护法跟他往回走,“不生你气了,先同本座回殿再说话。”

    云长流忧心护法,故意走的很慢。两人走了那么十来步,关无绝忽然脚步一顿,犹豫着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