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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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静谧,听不到马蹄声,没有人来。

    云长流在耐心地等。他本是想站着的,可毕竟体力不支,只好坐下。

    温枫又急又痛,看教主这个架势,竟是笃定了关无绝今日必定会回来似的,不等到人不肯罢休。可护法……先别说能不能回教了,护法他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此时近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扳着云长流的肩叫他看着自己,“教主,我们回去吧……求求您了,您这样是等不到的!”

    云长流盯着温枫望了许久才有了点回应。

    他固执地摇头。

    “温枫会叫人在这儿守着,若是护法归来了,马上就让他们报到养心殿去……”温枫急切道,“教主,回去吧,大不了等护法真到了,您再出来迎也好啊!”

    云长流又沉默了许久,忽然问:“回去做什么?”

    他恹恹道:“躺着等死么?”

    温枫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他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脸上却露出了个很悲伤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的表情。

    他能说什么呢?这段日子,他亲眼看着云长流是如何在生死的边缘受着折磨,他看着教主长久地昏迷不醒,疼的恨不得去死却又死不了,每天喝着最难喝的药来吊命,吐血吐的喘不过气直到晕过去。

    但今天教主却有精神了,他能舒展眉眼微笑了,他从满是药味的寝殿里走出来,走到鸟语花香的亭下遥遥望着青山,仿佛只是在这里等人就是欣悦的……

    温枫满心苦涩,他本想着,若是教主执意不听劝,自己哪怕先把人弄晕了带回去,也不能允教主拿命来折腾。

    可现在,他再也不忍心多说一句。

    ……

    鸟雀啼啭,微风徐徐,带来桃花儿香。

    这时候,山下的桃花应该已经烂漫。可此地乃高山之上,这朱亭旁的桃花大多才刚含苞,只有早花零星地在枝头绽了几朵。

    桃花的香气总不似梅花那般浓郁清幽,而是淡淡的,含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甜。

    像是少年人初生的朦胧而懵懂的情意。

    云长流静静地望着桃枝,想起来当年他就是在这儿把无绝压在石桌上亲。

    教主追忆着就开始出神,默默地心想:那时候,他的护法可真好看呐。

    亭下的石凳没有靠背,他坐了会儿就坚持不住,只能双撑着桌角,上身向前俯过去以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他已经几日都不能吃下东西,如今脚都是冰冷的。温枫捧过碗来求他至少喝点热水,教主刚咽下几口就开始咳,最后都和着血一起吐了出来。

    吐完血,云长流淡然拿帕子将唇角擦干净,挥挥说算了。

    倒不是别的,只因为教主心想:他说不定要等一整天的,这么吐血万一熬不下来怎么办?

    一天,一天究竟有多么漫长?

    那一轮太阳,从偏东慢慢爬到头顶,再慢慢地转西。

    时间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流,这一天是平凡的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午后的时候,云长流已经在这枯燥单调的等待耗尽了体力。

    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都伏在冰冷的石桌上,可精神却还很好,没有丝毫的不耐或焦虑。

    教主眼角带一点笑意,颇有兴致地用虚弱的声音同温枫说着话。时而聊起当年他来这里接护法时,那人怎么使坏心思地戏闹他,时而又说到无绝刚出鬼门时的旧事。

    话语间颠倒四,有时候说的什么连近侍都听不太懂。

    温枫看云长流这样子心痛欲绝,他知道教主可能是真的已经意识不太清楚了。

    太阳落山了。

    云长流全身开始不住地发颤,只觉得眼睑沉重得抬不起来。他长睫一下下地扑闪,似乎已快要昏厥过去。

    温枫从亭下跑上来,将刚取来的大氅紧紧裹在云长流单薄的肩。

    他盯着亭檐下长长的,萧索的影子,忍了半晌没忍住,忽然呜咽起来:“教主……求求您还是回去吧……若让护法看见您这个样子他会发疯的,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云长流摇头,气息微弱地吐字:“本座要等护法回来……他今日会回来。”

    “教主,您抬头看一眼天,已经日落了啊,”温枫紧紧揽着教主的肩膀,目露悲痛之色,细声道:“求您清醒些吧,今天已经过去了……”

    云长流仍然摇头,坚定道:“子时未过,就不算。”

    他冷的厉害,不禁拢了一下大氅。

    然后对温枫道:“替本座……点一盏灯来。”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撑一会儿,还能再多等一下。说不定再等那么一刻,心心念念的人就回来了呢?

    夜深了。

    鸟兽归林,更没有人走动。

    那条寂静的山路上,并不会有谁来。

    朱亭之下,云长流守着一盏纸灯,他还在等。他在灯火下专注地望着远处,望着山路的尽头,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远远望去,那一点灯火之光沉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总是显得凄凉。

    途,温枫小心翼翼地告诉教主,子时已过。

    春寒料峭,尤其夜晚更是寒重。那时云长流已经冻的快受不住,却艰难地回道,怎么也得等到明日天亮才是,这样才算一天呢。

    一天,一天究竟有多么短暂?

    月亮从淡到明,又从明到淡。

    等黎明的光刺破了天际的时候,石桌上,那纸灯里的烛火早已经熄灭。

    天亮了,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云长流竟真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硬生生坐在这亭子里等了一整天。

    可那条他凝望了一整天的山路上,从来都没有人来。

    直到阳光打在云长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时,教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又骗我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只是一句遗憾的感慨,没怎么生气,也没怎么悲伤。

    然后云长流双撑着石桌,吃力地试图站起身。他转过头对温枫道:“罢了,我们回去,回……”

    下一刻,云长流脚下猛然一晃。

    那无情的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五脏六腑发出奇怪的声响,是那种崩塌溃散的声响。

    他似乎看见温枫惊惧地大喊,然而仅一个瞬间,黑暗就摧枯拉朽地席卷了全部的意识。

    云长流终于倦然合上了眼。

    ……无绝。

    你怎么还不回来。

    无绝。

    你再不回来,我怕是……

    等不到你了。

    ……

    云长流在不断重复着昏迷与苏醒。

    有时他似乎被温枫背着跑起来,黎明的光渐渐明亮得有种令人想要落泪的绝望。微风从脸旁吹拂而过,一枚桃花的花瓣在眼前飘落……

    忽然他又似乎是奔跑在初春的神烈山间,一个青衣的小少年拉着他的。那孩子回头冲他笑,却看不清面容。

    ……记忆出现了混乱。他似乎卧在养心殿的床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吐血,直到枕头被褥都是湿漉漉的红。

    可只是眼前一昏的功夫,他又似乎闲适地坐在深冬的廊下,不远处的庭院,俊美无俦的红袍护法站在落了雪的朱砂梅下,风姿洒然,也冲他回眸一笑。

    云长流在模糊明白了这是一场幻觉,而尽头或许就是死亡。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短暂的昏沉再次掐断了意识。又过了一会儿,迷蒙间他似乎被人扶起来了,有人撬开他的牙关给他灌下药汤。

    云长流睁了睁眼,眼前一片花白什么也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了,他只能又无力地合上了眼,昏昏地睡过去。

    睡梦,似乎有很多熟人来了又走了。

    他看见父亲和环叔一前一后地走过;后面是林晚霞,她用那惯来刻薄的目光刺他,身后却冒出两个小脑袋,是婵娟和丹景笑嘻嘻地向这边招;温枫走过来,用一双含泪的眼望着他叫了声教主;关木衍不正经地挤眉弄眼,里拿着针作势要往他身上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