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无绝

分卷阅读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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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关无绝刚熬过一波心脉剧痛的折磨,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然护法听得这传唤,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激动,只是默了半刻,声音虚弱,语调却十分沉着地道:“仪表凌乱,不敢面见教主,还请宽限片刻,允我沐浴梳洗。”

    两名烛火卫对视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其一个摇摇头,“教主命令不敢耽搁,护法还是请吧。”

    关无绝不依,保证道:“会很快。”

    说着他走出了刚被烛火卫打开的牢门,一面往外走,一面取下了束发的发冠。

    刑堂的路护法很是熟悉,他从地底的暗道出来,径直就往刑具室里走过去。

    烛火卫们一头雾水,连后头跟着的萧东河也搞不清关无绝想干什么。

    就见关无绝在刑具室门外站定。那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木桶,都约有半人高,里头满满地盛着水。

    他伸扳住其一个,气沉丹田,腕上使劲,竟将那大木桶整个儿提了起来,眼一闭就将里头的水往自己头顶上倒下去!

    哗啦啦!!

    “你……!”

    萧东河目眦欲裂,关无绝动作太快,他拦都来不及——那可不是寻常的水,是拿来泼醒用刑后陷入昏迷的犯们人的碎冰水!

    连平时掌刑人取用,那都是拿盆舀着使,关无绝这满满一桶从头上浇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换了寻常人,在这刺激之下直接就能给冰的昏过去。

    连来提人的烛火卫都被护法这架势吓的不敢说话。

    关无绝冻的唇色青白,却毫不在意地用背抹了一把脸,就地盘膝坐下,合掌运功。

    运转到极致的内力滚腾发热,很快就蒸干了身上衣上的水渍。

    关无绝掌一撑地,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烛火卫道:“多谢,可以走了。”

    这还真是很快!

    烛火卫只好上前,道一声“得罪了”,反剪了护法的双,又以扣压犯人的重铁链束了他的肩、肘、腕几处,推着他走出了刑堂。

    从刑堂到养心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这一路上,关无绝整个人的神思都是散的,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乱八糟的,只任由烛火卫推着他往前迈步。

    反正直到养心殿的长阶已经近在眼前时,护法还没反应过来已到了地方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因为按照规矩,烛火卫本应压着他一同上长阶,在教主的门外行跪礼,向内禀报,再由教主决定如何处置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四方护法。

    然而连养心殿的大门还没进,就只听哗啦啦的声响,关无绝身上一轻,那沉重的锁链已经被解去。

    两名烛火卫不约而同恭敬地抱拳道:“关护法,小的们规矩在身,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护法进殿面见教主。”

    ……这态度,竟是一点儿也不像来提犯人的,反倒一副小心翼翼瑟瑟发抖,生怕护法记恨上他们的样子。

    “……”

    关无绝皱着眉打量这两个烛火卫,心内略有疑惑。

    ……怎么,他都被打入死牢了,教众居然还认他这个护法么?

    以他的性子,本是该问一问的,可是如今养心殿的大门就在眼前。整整十天的等待下来,这一刻想见教主的迫切冲动以无可抵挡的势头压倒了一切理智。

    关无绝没吱声,自己踏上了长阶。

    养心殿外的烛火卫亦照常地向护法行礼。许是云长流有过吩咐,他们并未通报,同样是请护法自行进去即可。

    关无绝只好自己走进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绑着锁着,以一种屈辱的罪犯姿态压进去,甚至是直接跪行进去的。

    ……现在这样子,反倒有些怪怪的不自在。

    长阶,大门,外间,内堂,关无绝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过。

    养心殿里头没有什么人,在傍晚时分显得尤其安静。

    知道云长流向来喜静,不习惯在殿里安置下人,关无绝仍是没有多想。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教主寝室门外,跪了下去,服帖地叩首:

    “属下关无绝求见教主。”

    门里很快传来了应答,是关无绝心心念念想听到的清冷嗓音。

    “进。”

    饶是已经做好了千万种不好的设想,关无绝还是突然紧张起来,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头脑恍惚,情不自禁地呢喃了声“教主”,又在下一刻突然回归清明,急忙敛下眼眸闭上嘴。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的在教主门前都能失态至此了?

    ……里头应该,应该听不到吧。

    关无绝轻轻地吸了口气,谨慎地推开门,以尽量低微顺服的姿态膝行而入。

    一进入里面,便闻得空气飘着淡淡的苦味药香,无端地令人心安神宁。

    关无绝垂首跪在门口,不敢抬头看,只能听。他听见殿内那张床上传来云长流轻轻的声音:“你下去罢。”

    这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床头侍立着的温枫说的。

    白衣近侍诺了一声,向床上弯身行礼,随后从关无绝身旁走过,下去时顺带上了门。

    养心殿的这卧房,终于只剩下云长流与关无绝两人。

    一个床上躺着,一个门口跪着。

    关无绝正迟疑着自己是该主动请罪还是安静等教主发落,忽然听见云长流夹着情绪不明的叹息,轻轻道了声:“……你靠近些。”

    关无绝抿了抿唇,仍是没敢起身,膝行着挪到床头,叩首道:“教主。”

    他听得床上再次轻叹一声。

    紧接着便有冰凉的指落在他的头顶。

    云长流的轻轻拂过他束起的长发,又轻柔地向下描过脸侧的轮廓,最后托着他的下颔微微用力,将关无绝的脸了抬起来。

    关无绝不得不抬起眼来。

    他看见云长流乌发散着,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雪白里衣,侧卧在床上,锦被盖到胸口处。

    清俊出尘的眉眼,苍白消瘦的面颊,陌生而熟悉,一时间恍如隔世重逢。

    而在教主的身后,窗外的朱砂梅已经开始落了。那红胭脂般惹人爱的梅花儿,如今只剩下几朵,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

    冬雪消,冬花败。

    这个无比漫长的寒冬,已经快要过去了。

    “在看什么?”

    云长流锁起眉宇,又用力抬了抬关无绝的下颔。

    他神情明显不悦,却明显不是护法设想的那种冰冷彻骨的恼恨,反倒是带了些轻柔的忧虑,“有人对你用刑了?”

    关无绝思绪回笼,愣愣道:“未曾。”

    他有些发蒙,觉得似乎从死牢里出来之后的一切都不太对,如今更是“不对”到了极点。

    教主怎么……怎么还愿碰他?

    不讨厌么?不嫌脏么?

    云长流将护法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淡淡问道:

    “你没什么话要同本座说的么?”

    关无绝盯着教主那双清冽澄透的眼眸,缓慢地摇头。

    他早就无话可说,无可辩解。

    云长流又问:

    “也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这回他改了自称,语调也更加柔和,甚至带了关无绝听不出来的疼惜之意。

    关无绝眼睫忽闪一下,他沉默着,轻轻捧起云长流温度冰凉的。仿佛护着一碰即碎的珍宝一般,很小心很小心地将那只送回软被里面。

    然后他膝行着后退两步,深深地俯首,以额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