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归喃喃道:“这么说……是我在做梦了?”
花倾楼急忙点头。
莫思归放下剑,一连后退数步,靠在他身后的冰棺上,贴着冰冷的棺壁,慢慢滑坐了下来,支起一条腿,道:“梦做的太多了,差点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花倾楼硬着头皮坐到了他对面,道:“辛苦你了。”
突然,莫思归向花倾楼扑了过来,花倾楼以为他识破了自己的伎俩,刚想闪开,却看见对方冲自己伸出了双臂:“师兄,要抱抱。”
这是在……撒娇?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的莫思归差不多二十五六岁,马上就而立之年了,居然还会做出撒娇的举动,想来还是蛮新鲜的。花倾楼毫不犹豫地将他揽在怀里,上手捏住了他的鼻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撒娇,也不怕被你那些下属们看见了笑话。”
谁知这片刻的温柔直接让莫思归感动得满眼都是泪花,窝在花倾楼怀里一个劲撒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讨好道:“这里只有师兄,我自然不怕。”
花倾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里的确只有“花倾楼”和“花倾楼的尸体”,这话说出来没什么毛病。
只不过……当着自己尸体的面和莫思归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这感觉的确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思归抱得高兴了,环着花倾楼的腰蹭了蹭,道:“师兄不如说一说,醒来之后过的好不好?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花倾楼抚了抚下巴,道:“醒来之后啊……醒来之后咱俩在一张床上睡了好久,你动不动就要拽着我双修,每次都用特别大的劲,弄得我很疼,第二天早上都下不来床,晚上还要被你各种折腾,过得一点也不好。你以后可要记住了,双修这种事情还是少做点为好,做多了对身体不好。”
虽然是在胡诌八扯,但提前敲打给这孩子也好,让他以后心里有点数。
莫思归弯了弯眉眼,目光温柔:“好,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莫思归八年来做过的最美好的一个“梦”。
梦境和现实在他眼前交错而过,面前的花倾楼是一个完好的,活生生的花倾楼,朝气蓬勃,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是他梦见过多次的师兄。
也正是因为这次他“偶然”梦见花倾楼,之后的十年,他从来都没有感觉过有多难熬。
他突然收紧了手臂,将花倾楼圈在自己怀里,一只手顺着花倾楼的脊背来到了脖颈处,猛地一压,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黑而密的睫毛垂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张,缓缓靠近了花倾楼的嘴唇,轻轻啃咬了一下。
这个吻温柔的很,一点也不想当年两人初次接吻的那般粗暴,花倾楼也不反抗,顺从地扬起了脖子,享受着这个温柔的舔吻。
与此同时,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自己重生之后的莫思归吻技如此娴熟了。
两人第一次接吻是在莫思归十七岁的时候,第二次接吻却是过了十八年,他之前还在怀疑莫思归吻技之所以这么娴熟是不是因为在当魔族君主的时候收了不少妃妾,每日花天酒地故而技巧娴熟。
……这分明就是莫思归天天做梦在梦里跟他练出来的。
他正被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耳边炸开一个声音:“梦还没做完吗?”
眼前的场景和人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碎片飘散而去。他冷汗阵阵,剧烈地呼吸了一阵,才渐渐醒过神来。莫思归已经醒了,正背对他站着,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样子比之前好了不少,许是刚才那一吻的确起到了作用。
他敏锐地注意到,莫思归的后背微微发着抖,像是在生气一样。
刚才被堵在洞里的元魔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面前,身边还站着一个脸上蒙着一团白雾的窈窕淑女,见花倾楼醒了,他笑吟吟道:“花山主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美梦?这么长时间一直不醒,都要把你身边的人给急坏了。”
莫思归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元魔君道:“如果我连从洞里面逃出来的本事都没有还怎么做你的祖先?倒是你,被一个吊死鬼咬了就能晕成那个样子,最后还得是区区一个人类拖着你到处跑,你还真不像是我魔族的君主。”
……从刚开始花倾楼见到元魔君的时候他就想说了,作为千年前入了魔的神官,还被关押在囚灵洞里数年的元魔君,话居然又多又毒,简直就是一个话唠,跟他想象中那个少言寡语却心狠手辣的魔尊无邪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出来归出来,旁边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他开口道:“元魔君阁下,晚辈斗胆问一句,您身旁这位……女子,是哪位啊?”
元魔君笑了笑,那个笑容让花倾楼不禁毛骨悚然了起来。
“这还用问?这当然是我的阿婉了。”
☆、妄言一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的阿婉了。”
我的阿婉我的阿婉我的阿婉我的阿婉我的阿婉……
花倾楼的大脑瞬间被这四个字占据了, 耳边回响着的全是元魔君说的话。
他又在暗地里瞅了一眼被元魔君小心呵护着的女子, 心中顿时感慨万分。
从之前风无烬就算死了也要同石韫玉的尸体绑在一起,到莫思归为他独守无间禁地十八年,再到现在元魔君千年之后从囚灵洞里爬出来给阿婉续命……
不得不说, 虽然不是很了解魔族的风俗习惯, 但每一任君主都痴情的很。
站在他身前的莫思归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一眼花倾楼:“师兄……你先把嘴闭上,剩下的账等回去之后我们慢慢算。”
花倾楼接着就把嘴闭上了,低头缩手站在莫思归身后, 跟个小媳妇一样。
出门在外要给足孩子面子,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他很快察觉到了一点,在传说里一向乖张难训的元魔君, 看向梵天女的时候却温柔无比,他旁若无人地轻吻了一下梵天女的额头,道:“阿婉,怕不怕?”
梵天女的个子不高, 须昂着头与元魔君说话, 脸上氤氲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声音柔和:“不怕的, 无邪哥哥在的。”
她转过脸,面对着花倾楼,轻声道:“二位公子切莫动气,我家无邪哥哥脾气是大了些,但他的确是好人的。”
即便她脸上被一大团白雾笼罩着, 花倾楼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本能的感觉梵天女在冲他们微笑——是那种善意的,不带有一丝虚伪的微笑。这种感觉反而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他轻咳一声,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梵天女掩唇轻笑,道:“这个还得感谢二位公子,若不是二位公子砸开了囚灵洞,我恐怕再也不可能从冰层中出来了。只不过我的脸还是在囚灵洞里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短时间内还无法恢复到原来的容貌,又害怕出来之后吓到别人,只能用这团迷雾遮住脸了,还望二位公子莫要见怪。”
……好嘛,不用客气,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想让你出来。
先前有元魔君这一个就够不让人省心的了,现在再多一个梵天女,二对二,刚好平手了。
这片密林里的气味本就阴郁潮湿,几人中间还夹着元明道血肉模糊的人头以及蛛王四分五裂的身体,腐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潮乎乎的味道,更加令人作呕。花倾楼皱了皱眉,忍下从胃里上翻起来的呕吐感,道:“有什么话,可否换个地方再说?就算要开打,我也不想在这个腌臜地方打架。”
莫思归再度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师兄你能不能……”
他没再把话说完,反而扑了上来,伸手就拽开了花倾楼的衣领。
花倾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按住莫思归的手:“你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就算急色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对面那两个就算不是人好歹也要注意一下影响吧?
“你身上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咒痕!”
花倾楼满心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光洁的胸膛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咒痕,和当日蚀骨咒发作的时候一样,在他皮肤上流动着。
……我日他奶奶个腿的。
想像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莫思归扒着他的衣服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他身上有发作的迹象。他将花倾楼的衣服重新拢好,恶狠狠地看向元魔君,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元魔君摊着手,一副无辜的样子:“你看我像是使用这种下作手段的魔吗?许是因为我肉身不稳,连着元神也不稳,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吧?再说花山主又没有发作,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清白一样,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左臂应声而落,摔在了草丛里。他笑眯眯地看着梵天女,温声道:“阿婉,劳烦你帮我把手臂装回来好吗?”
梵天女几步奔上前,将那条软塌塌的手臂递了上去,她从脸上抠出了肉芽一样的东西,放在手臂的与身体的连接处。那肉芽飞速生长了起来,最后将断臂与身体连为一体,她轻轻叹了口气,嗔怪道:“无邪哥哥也不知道小心点,总是这样下去,手臂迟早有一天是会坏掉的。”
元魔君笑着摸了摸梵天女的头,道:“好好好,阿婉是不是心疼了?那哥哥以后一定会小心,等夺了花山主的肉身,就绝对不会再让阿婉操心我的身子了。”
“就算得不到花公子的肉身也要当心,无邪哥哥都几千岁了,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呢?当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得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一样。元魔君低头望着眼前这个温和又恶毒,被人骂了近千年的梵天女,听着她的话,双眼满是柔情与爱意,用刚修复好的手臂将她揽在怀里:“等事情都办完了以后,我们就在这片树林里建个小房子,谁也不来打扰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重重雾气之下,梵天女那张早已腐烂的脸上露出了小女孩一样的笑容:“好,无邪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元魔君笑得更开心了,将视线转回到花倾楼和莫思归身上,淡淡道:“那么首先,我还需要花山主的肉身。花山主人美心善,想必是不会拒绝我这个请求吧?”
……我可谢谢您夸我人美心善了。
花倾楼也冲他笑笑:“我这个肉身还是我家小六给我做的,给不给,是他说了算。”
几个人就这么相视而笑着,元魔君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他的步子僵在了原地。
身旁的几棵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生出了几根长长的枝蔓,将元魔君的双脚紧紧缠在了一起,并不断向上蔓延着,将他刚刚修复好的手臂也包裹在了枝蔓里。他身旁的梵天女也没能幸免遇难,同样被缠住了双足不能动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元魔君先是一愣,随即自嘲道:“当年设在这里的陷阱,一千年过去了,没想到非但没能拦住那些追杀我的,反而自己栽进去了。”
当年他被仙界一路追杀到了无间禁地,手旁唯一的武器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只好跑到这片密林避难。他在密林深处设下了一道陷阱,将启动的开关设于泥土之下,只要有人踩下去,旁边的树内就会生出幼儿手臂粗细的枝蔓将人包裹在里面。枝蔓上生有倒钩,只要被缠上就不可能脱身,而且会越收越紧,直到最后将人包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让人慢慢窒息而死。
这道陷阱在密林里设了千年之久,从一开始追杀他的人就没有踩到过,就连误打误撞跑进来的倒霉头子元明道也没有踩到过。到最后,居然被设下它的人踩中了,真是可歌可泣。
所以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毫无根据的。
就在花倾楼望天感慨的这功夫,刚才还爬在元魔君脚上的藤蔓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上,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蚕蛹的东西。他手里早就升起了腾腾的魔气,却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藤蔓将他越吊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