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神随着熟悉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灵气和魔气相交融的不适感也尽数散去。他定了定神,从地上站了起来, 满怀欣喜地看向了自己身后。
“师兄, 我没事了,风无烬也被我杀……”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身后是不堪一击的花倾楼,刚才强行侵入莫思归的灵识用尽了他浑身的灵力,他的身体也因此受到了腐蛇之毒的反噬, 金丹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灵力暴击,便自行融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花倾楼,颤声唤道:“师兄?你说说话……”
莫思归伸出手, 想要去探一探花倾楼的鼻息,却在即将碰到他的脸前缩回了手,轻声道:“不……不会的,师兄只是累了, 不可能……”
被忽略许久的风肆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 请君上节哀顺变。”
莫思归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仍旧保持着托着花倾楼的姿势, 双目无神。
花倾楼全身的经脉都碎裂得差不多了,骨头没有一处完好,仿佛轻轻一碰就能让他灰飞烟灭。莫思归轻轻用袖子擦着花倾楼脸上的血,喃喃道:“师兄,等会你醒了, 小六给你做肉粥好不好?”
“小六前几日腌了师兄最喜欢吃的酱菜,师兄要不要尝一尝?和肉粥放在一起,肯定会更好吃。”
“小六什么也不要,小六只要师兄。师兄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把我赶出木萧山也好……所以师兄快点起来好不好?别睡觉了……”
怀中人一丝气息也无,整个广场死气沉沉,安静得只能听见莫思归一人的低喃。
他方寸大乱,手足无措,一边想要去摇晃一下花倾楼的身体,却又害怕他的身体因此受到伤害。只能抱紧他迅速冷却下去的尸体,将脸贴在花倾楼的额头上,讷讷道:“师兄,你再睡上一会,要是再不醒,小六就要哭了。师兄最心疼我了,所以师兄快点醒过来吧……”
“等你醒过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也会废掉自己全部的修为,重新修炼,再也不当什么魔族了……”
几名黑衣魔修押着一众木萧山弟子从山下走来,见到风无烬的尸体时,皆是一惊。
莫思归听见脚步声时身形一顿,随后转过头,眼神冰冷,不加任何掩饰地露出昭然恨意和杀意,如雪水一般刺骨,脸上陡然戾气横生。
他将花倾楼的尸体从地上抱起来,漠然道:“所谓何事?”
为首的魔修忙跪下道:“属下无能,竟不知道是少君主!请少君主责罚!”
莫思归挑了挑眉,道:“少君主?我看你的确需要责罚了。”
话音未落,那名魔修身后就出现了数只鬼手,将他控制在地上,他浑身发抖,手向前伸去,想找个着力点爬走。
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着那名魔修绝望的残叫声,莫思归恍若未闻,两只巨鹰从远处飞来,尖锐的鹰喙对准了他的眼睛,将那双眼睛吞下了肚。
他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填充物,鲜血如注,而莫思归似乎还是不满意,几只鬼手瞬间撕扯开了那名魔修的身体,几丝血肉粘连在一起,血液滴在地上,发出诡异的声响。
两只巨鹰落下来,开始吃这个魔修的尸体碎肉。
在场之人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冷气,剩下的几名魔修身体微微发抖,莫思归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阴然道:“究竟应该怎么称呼,还需要我来教你们吗?”
那几名魔修齐刷刷道:“君上!臣不敢!”
莫思归点着头:“很好。”
站在人群中的沈禾子突然冲了出来,他被五花大绑着,跑步的姿势十分滑稽,脸上的面纱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撤了下来,露出了那张惊世骇俗的美人脸。
“小思归!你到底在干什么!师尊去哪了?花师兄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其中一名魔修牵着他脖子上的锁链,想要把他拽回来,却被莫思归一掌打翻在地。
他幽幽道:“我的师兄在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杂碎来插手了?”
那名魔修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有罪!”
莫思归嗤笑一声,不再理他,转过脸来对着沈禾子,身上的阴森消散了不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师弟:“师尊的尸体,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日子安葬。”
广场上的人几乎全是木萧山的弟子,少数几个仙门世家的家主和门生也在场。风无烬在攻山前特地吩咐过,只要穿着淡青云纹袍,一律留下活口。除了少数意外身亡的弟子,剩下所有的木萧山弟子都被押送到了在了广场上。
听闻石韫玉身殒,在场的弟子们呆若木鸡,随后就听见了几名女修的啜泣声。
沈禾子颤颤巍巍道:“你再说一遍?”
莫思归道:“师尊,身殒。”
沈禾子道:“花倾楼呢?”
莫思归眼底一沉,沉默了半晌,才道:“一样。”
沈禾子挣开绳子,双目赤红,喝道:“谁干的!”
莫思归低头不语。
几乎不用去思考,独独看这些魔修对莫思归的态度,就能看出莫思归在魔族的地位。虽说谁也没看见石韫玉和花倾楼究竟是怎么死的,也可以猜个大致来。
沈禾子冲上前,狠狠地扇了莫思归一个耳光。
他力气很大,那张白玉一般脸上瞬间出现了一记红痕。莫思归偏着头,没有还手,淡淡道:“继续。”
沈禾子喘着气,反手就又是一个耳光,苏入画抢先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没用的,别打了。”
解清远走来,帮着苏入画把沈禾子拖了回去,淡淡道:“沈师兄,别打了,你是打不过他的。”
沈禾子涕泪齐流,捂住脸道:“凭什么啊……之前的小思归……去哪了?你把我父亲还给我,把师尊还给我,把花师兄还给我……”
封山禁制刚刚被攻破的时候,成千上万的魔物和魔修在一刹那侵入了木萧山,他与苏入画同三百名木萧山弟子与之苦战,仍是寡不敌众,被这群魔修抓了起来。经过讲经阁时,他不经意的一瞥,便瞥见了沈饶客的尸体。
沈饶客到死的时候还在战斗,两只手掌还在拧着一个魔修的脖子,死不瞑目。
“你把小思归还给我……”
莫思归身子一抖,回避了沈禾子的泪眼。
元明道刚逃过一劫,正想趁着这个时候立个功,在修真界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便在广场上高呼:“莫思归这个木萧山孽徒!忘恩负义第一人!这么多弟子在此,还有众家主山主都在这里,我们一起上,宁死也不能忘了这笔账!”
反正有这么多人在这,莫思归也找不到他,倍感安心。
一向处事圆滑的笑面虎解清远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的背上背着已经昏迷了的柳探尘,刚刚的苦战耗费了他极大的灵力,在昏迷之前还一直使用催眠术击溃上来的魔修,如今重伤昏迷,什么时候醒来都是一个问题。
解清远上前,道:“莫师兄,虽然我没有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凭这几年的同门情谊,以及我对你人品的了解,我是愿意相信这不是你做的。”
元明道尴尬地站在人群之中,气急败坏道:“解公子!你们木萧山也不至于这么护犊子吧?人都死了,你们还要护着这一个孽徒吗!”
解清远回头怒道:“我们木萧山的事,由不得你个外门散修来插手!”
他继续道:“不是你做的,却和你有关,我没有猜错吧?”
“我知道自古道魔不相融,即使同道也会最终殊途。我不知道你幼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了魔族人,即便如此,在我们知道你是魔族人的时候,我们也愿意保下你,因为你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愿意相信朝夕相处的师兄弟。”
莫思归默默听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没错,即使师兄知道了他是魔族,即使受尽千夫所指,师兄也愿意保护他。
现在想来,师兄在知道他是风无烬的儿子时,也只是在担心他道魔双修会有危险。
是这样吗?师兄?
“但现在这一切的罪孽和杀戮,的的确确是你魔族人所为,也是因你而起。师尊对你的种种好,花师兄对你的种种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也好好想一想,自你来了木萧山,花师兄身上受的伤,有多少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
“我曾经听沈师兄说过,那日你被元明道扔进魔族人手里之后,花师兄为了找你,硬是撑着腐蛇之毒找了整整一天,双手都被挖出了血。你要知道,身中腐蛇之毒,一般人都要昏迷上数十天,我根本不能想象,花师兄到底是怎么撑过去的。”
他沉重道:“所以还请你以后,不要再走你父亲的道路了。”
所以师兄,为了找他,竟然在中腐蛇之毒的情况下找了整整一天?
如果没有这急火攻心的话,师兄身上的伤会不会轻一点?
他努力将眼里的泪收了回去,把怀里冰冷的尸体搂得更紧,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登上了木萧山最高的高台。
数万名魔修在他登上高台之时纷纷跪了下去,场面极其壮观,几只巨鹰划过高空,发出几声凄厉的尖鸣。暴雨初歇,乌云之后隐隐露出一轮圆月,万丈火光熄灭了下去,显得有些萧瑟和阴郁。
“恭喜君上一统四界!”
“恭喜君上一统四界!”
“恭喜君上一统四界!”
☆、重生一
花倾楼醒过来的时候, 脑子有些发懵。
这是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他头痛欲裂, 可神思却无比清明,他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