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青年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被吊起来:“大人差孩子来干送东西的粗活干什么?在下粗人,孩子留在绀县吃家乡的沙子还不如回去吃有文化的沙子,也就将他们送回了父母身边,这时候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中气十足的男声吼道:“报告将军!孩子已经成功送回格木达!”
褚赤涛勾起笑,与司池的勾人不同,是志在必得的冷笑,现实版的邪魅一笑。
只不过这时候不是勾人,是勾魂。
孙迟羽捧着的茶也差点翻出去,他此时不能腾出一只手来拍大腿笑真是遗憾——褚赤涛说的孩子明明就是他差人告诉他的,包括守在孙迟羽房门前送礼的两个小孩,是对方早就开始的渗透。
而褚赤涛这一手明摆着告诉参行耳:“我能进你家的城,还带来回的!”
“兄弟们幸苦了,受了伤找猫耳去!”猫耳是军医的外号。
“回将军的话,兄弟们没受伤。”这一句话是在证实他们将士的强大,褚赤涛嚣张的气焰挡也挡不住。
“孩子呢?”
“亲手送到家长手上。”这一句话是在向他们炫耀自己情报网的强大,情报的第一来源415得了宿主的赏识正在撒花,然而对方并不知道,参行耳的额头也渗出一层冷汗。
褚赤涛以上的对话都是喊出来的,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参行耳,如同饿狼用双目攫住猎物,他终于将冷笑换成了得逞的大笑,吼道:“赏!”若是在沙场上,敌人也得给他吼下马去。
流氓行径!威胁!
然而你能拿我怎么办?
“将军好胆色。”参行耳此时哪有功夫同安王妃虚以委蛇,只管用眼刀子刮褚赤涛一层皮。
见他愤恨的样子,褚赤涛得了敌将的血肉似的,餍足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站在对方面前恭恭敬敬施了个礼:“大人请勿怪,大历对儿童一向是极为看重的,这也是急了些,孩子找不到父母简直就是人间惨剧。我朝太子知道这事后勒令我将功补过,还要向贵国好好表达我们的诚意。首先,在下为先前对索莫将军的无礼行径表示愧疚与抱歉。”
参行耳只是哼了一声,褚赤涛出生御史世家,怎么会没有点墨水?
孙迟羽见门外已经来了双方好些将士、官员,起身引褚赤涛坐下后走到外头,这场交流需要他人的见证。
在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孙迟羽还听到褚赤涛忿忿道:“有关太子殿下的谣言自然不会是劈空扳害,殿下正在反思招惹了什么人,这还有待证实。”
好小子,连自己被放在砧板上被讨论该从哪里下刀时都不出来,原来还是为了这事。
这一场闹剧最终在褚某人半是威胁半是挑拨之下生生地砍了一刀,成了烂尾。虽是最终上报时功劳还是在司池身上,褚赤涛却是得了天下第一的牌子一样高兴。
“司池还是败在太理想化上。”分析时415这样总结,孙迟羽挑了挑眉,在脑海中道:“原作者就是这样的人,你还期待这个世界的难度能难到哪里去?”
在孙迟羽自以为是地带坏415的时候三人回到了城北军营,刚下车,脸黑沉得要命得司池叫住了褚赤涛问:“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伤了敌国大将虽然应该欢呼,但在一个国家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孙迟羽上前一步抢先道:“安王没有告诉公子?”若是让褚赤涛知道,今天估计是不用练兵了,某人估计会乐得把自己投入炼兵的炉子里。褚赤涛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但他并没有那个好奇心知道这知道那的,都是被郑骥归这个“与世无争”的带的。
“站住,本公子问你话,本公子大小还算个王妃,也是太尉家的嫡子。”
褚赤涛未回头,但却停下:“本官还算个朝廷命官。”
气氛一度凝滞,风卷着沙子割在孙迟羽脸上,生疼,只是这个无视就这么形成一个链子,直到褚赤涛进了屋子安王妃才纡尊降贵回头睨一眼孙迟羽。
415很合适地在脑海中配了一段类似的原文:“司池微微抬起他的眸子,如深渊般的双瞳中没有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的身影,那小厮瑟瑟发抖,一向横行霸道的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捅了多大一个篓子。”
“然而事实很中二。”
孙迟羽附和,而司池也的确用托长时间来增加压力。
等孙迟羽腿都站得有些麻了才道:“你怎么没老?”
孙迟羽心中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415直接一个大大的“卧槽!!!”摆在孙迟羽眼前,难得不是实体化的表情包。
“这是薛定谔的智商啊!原作者的设定那么不靠谱她知不知道?!”主角总算是领悟到了孙某人就是之前死亡的重生者,虽然在孙某人这个放荡不羁的家伙面前没什么用,主角心中的自信还是难以抑制地膨胀了。
“已经有十五年了?嗯?”司池左手一挥,身边的侍卫虽然犹豫,却退了个干净。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往这条路走,侍卫也离他们至少十丈。孙迟羽腹诽虽然他毫无内力波动、比司池弱了十万八千里,也是个敌方阵营好不?怎么可以退得那么干净?
只是没人会听见他的心声。
“你现在还觉得辅佐周衣宵是正确的?”
孙迟羽未答。
“他占着个太子的名分,朝中文武却都视他如洪水猛兽,这都是你们看不出来的。尤其是你还呆在边疆……”司池的狐领子毛翻上去黏在他的脸上,配着黄沙落日,莫名有些江湖感和沧桑感,“他就是个暴君。就算你灌输他天下、仁义、太平,他骨子里头还是那个只有权力和财富的帝王,你改变不了他……你知不知道在你和褚赤涛在边疆拼杀的时候他参了多少官员?从地方的里正到皇宫的奉常,谁不是他笔下的断头鬼?”
说着,他惨笑一声:“非我族类,其异必诛……他是不是杀尽天下人才好?这天下的支持还都是在食昃身上的!”
孙迟羽听着也笑,跟着笑,笑得欢:“那又如何?你敢说你们不是在利用天下人的心?”
“我们是为了天下!”
“那还是利用!”
二人一人吼过一人,屋子那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褚赤涛也听见了。
司池收敛了慌乱的表情,冷静地睨视孙迟羽:“猪还分个高低贵贱呢……”
“你想说你前世见过是不是?”孙迟羽低下头看着沙子低低地笑,“你前世他灭了司家满门?你前世他抛弃你同别的女人欢爱?你前世本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或者在沙场上大杀四方?”
司池看着这个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冷静地等待着他巧舌如簧,等着他的诡辩——杀了就是杀了,性质一直没变。
“我就问你,司家现在灭门了吗?他现在与你在一起了吗?你的理想成真了吗?”孙迟羽没有从司池的眼里看出一丝波动,反而还有嘲讽,就是那种“难道我要等司家被灭了门才来报仇?我可不如你,蠢钝如猪!”的嘲讽。
二人站在风沙中对峙,身边的侍卫却早已被撂倒,只是二人还未发现。
司池转身要走,同这个帮亲不帮理的家伙再聊下去就是他的愚蠢。可孙迟羽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司池,他对着司池离开的背影喊道:“你还不够资格让他放弃自己的继承权,这就是差距。”
门里传来一声桌椅倒地的声音,小破屋子里的人不镇定了,司池也停住脚步了,连带着后头沙沙的脚步声都停下了。
有的人竭力隐瞒的秘密就这样大喇喇被暴晒再绀县的夕阳下。
夕阳的温度有些高,有的人目光飘散到红艳艳的天空上,心中评定这一天的晚霞还是不错的。
就是没有云。
“这又如何?说不定是他被逼到墙角了呢?”司池的声音有些颤抖,听得另外几人也跟着颤抖。事情的发展有些朝纲,却没有人因为一时好奇跑出来。
孙迟羽心中大快,笑道:“是与不是你心里自有这个数。你倒是去问问你的丈夫是如何为你谋到这个差事的?谁比谁干净?”
同古人来谈民|主政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孙迟羽掐灭心中刚升起的悲凉,他倒是不知自己在这个世界怎么就一次又一次地深陷下去。
“暴君还是会成为暴君,你都阻止不了他联姻了,你还怎么知道他不会是假惺惺地放弃夺权?”司池转身咬牙道,声音已经失去了平常的冷静与沉稳,有些阴恻恻,像是小鬼在磨牙。
转身的同时,他也愣住了。
孙迟羽背后的人走上前将他肩上的沙子掸掉,却对着司池道:“弟妹还真是了解本王,本王的小心思怎么就被弟妹窥视得一览无余了呢?”
“该不是学了北边的仙术?听说弟妹同参行耳大人相处得不错,想来皇弟应该会为了弟妹的独立十分高兴的吧?”
“不过本王还是要提醒一下弟妹,贵族之间也是有等级的,本王就是卸下了太子,也是王爷。”
最后,周衣宵为孙迟羽披上身上的斗篷,恭敬道:“先生,外头风沙大。”
这是一个司池没有了解过的周衣宵。
或者说司池从来没有了解过周衣宵。
任何一个。
第十七章
“祖宗你们又在玩什么花样?!”褚赤涛简直要对两个发小彻底没话说了,他还当自己是合了上头的心意,只是被关着玩玩的,哪里知道是郑骥归出的馊主意。
周衣宵伸手想敲一下发小的木鱼脑袋,转念一想不合体统,愣在半空,最后尴尬收回。
他清咳一声,道:“就算现在不退,也迟早要退,我现在的动作越来越超纲,快破了他的极限了。至于你……呵,你干的好事的确是大快人心,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下台子而已。”
“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没有对那屁股干任何事!”
“行了,知道不是褚……咳、褚将军你,”周衣宵大约觉得今天喉咙痒得有些过分,“骥归说了,总得有个人要顶罪,你在别人眼中就是我的先锋,我又治下不严,正好补了空。”
孙迟羽凑上来补一句:“如果他不这么做,上头那位就会把你送到狄戎的窑子里去!”
“先生怎么又如此不正经?”只不过是被交到狄戎手上任凭处置,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偏偏被某人扯离重点!
“大概是骥归不在的缘故,我们里头只有骥归管得了他。”褚赤涛也连带着一副死鱼眼。
“你们三个小的?”某老不死发自内心地从牙齿缝里喷出一口气,极其不雅观。
“……”
孙迟羽并没有打算将这次意料之外的会晤浪费在互喷上头,也及时敛了神色道:“衣宵你怎么来了?”十来年的相处中孙迟羽对三人的称呼从敬称和对小辈的称呼逐渐过渡到了对同龄人的称呼,若是说还将三人当作小孩,他自己也是不信的。
“正好处理些事情,顺便来处理这次外交的杂务。”周衣宵面不改色,只是主次顺序真的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