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乱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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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说两清的是自己,现在大庭广众的舔着脸冲上去?有用吗?

    杜云峰不是在乎自己没脸,他是怕周澜光天化日之下生出更多的厌恶。

    思来想去之间,周澜已经和唐骏荃寒暄完毕,二人向着一家西餐馆走去。

    杜云峰毫不犹豫的移动步子跟了上去。

    不敢跟得太近,杜云峰保持着隐隐约约的距离。

    周澜扭头说笑了几句,随即伸手拉开路旁饭馆的大门,他敞怀穿着半长的双排扣卡其色薄风衣,浅棕色的围巾搭在领口,一阵春风吹过,衣袂飘起,衣服柔软的飘荡衬托出他的身材标枪一样挺直清秀。

    看样子是早就选好的地点,唐骏荃并不见外,迈步先走了进去,周澜随即跟入。

    听不见二人说什么,杜云峰身上每一根毛孔都不自在——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饭店很大,双层的大厅,一楼是开放式的大厅,座位很多,正是饭点,大半上了客人。二楼只有一半大,空间的一半被一支华丽炫目的水晶吊灯占据,整个二楼类似于一个看台,可以看到楼下的一切。

    周唐二人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那位置是个长方桌面,长线挺长,宽线不长,二人面对面,距离也就一只手臂。于此同时,杜云峰悄然在二楼护栏的位置落座,隔着眼花缭乱的吊灯和雕花的护栏,他静静的看着楼下。

    楼下那一对人面对面的聊着什么,周澜手臂搭在桌沿上,眯眼认真的听对方讲着什么,有时笑笑,有时点头。

    唐骏荃从内兜里摸出一包烟,半抽出一支,烟屁股朝向周澜。

    周澜没用手接,而是微微探头,红口白牙的咬住烟屁股,向后一仰头抽了出来,然后叼着烟等待。

    唐骏荃摇摇头:“顽皮”。手里却没停,拿起桌角的火柴盒,擦然一根,双手拢着推向对方香烟的前端。

    “老爹关照,受宠若惊!”周澜吐出一缕烟气,叼着烟,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

    唐骏荃就着那根快燃尽的火柴抓紧时间点燃了自己的烟,边吸边咕哝:“我看你是没大没小。”随即摇熄火头,丢进烟灰缸里。

    几口烟吞下去,周澜更有精神了,身体向后往软皮靠背上一靠:“唐老爹,你的烟好抽,你身上就是这味。”

    “别一口一个老爹,我有那么老吗?再说,我有烟味?”说着,唐骏荃低头嗅了嗅,“没有啊”,又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手臂袖口。

    周澜呵呵一笑,身体突然向前倾,伸手拉过唐骏荃的手,一直拉到自己鼻子底下,如同吻手礼一般,闻着对方食指和中指,眉毛轻挑,一双双眼皮微挑的大眼睛眨了眨:“老烟枪了都。”

    二人说话时,一桌子的热菜很快摆好,唐骏荃老习惯,先给周澜盛了一碗热汤:“先喝汤,一会多吃点饭,对了,你赶紧把那玩意戒了,我都说烦了,你怎么就不学好呢?”

    周澜乖乖接过汤,拿着汤勺喝了半口,随即放在桌上:“唐老爹,你看你,跟老妈子似的,怎么就不学好呢?”语气和唐骏荃如出一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和唐骏荃贫嘴。

    每次到这个话题,周澜总是打哈哈透气,既不说戒,也不说不戒。其实他心里就没打算戒,就这么一个开心的事,也要戒掉?

    “我上次让你考虑进我们队伍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唐骏荃往周澜碗里边夹菜边问。

    对方筷子戳起几只菜叶,嚼蜡似的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他最近特别不爱吃东西,什么都不好吃,今天的菜同样引不起他的兴趣,满满的一桌子,如果非让他吃完的话,大概能吃个天荒地老。

    唐骏荃问他的问题,他这几天很慎重的考虑过了,以前想出国,逃避不喜欢的人和事,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但他还是想逃,这次唐骏荃恰好给了他一条路:“我可以跟你走,但我不是爱国什么的,那不实际,我就是相信你。而且我走前有些事情要办,没那么快能和你动身。”

    听到肯定答复,唐骏荃放下饭碗,他很高兴的伸出手去拍周澜的肩膀:“你小子终于想通了。”接下来问:“还有什么事要办?我帮你,是不是……和小杜有关系?”

    听到小杜两个字,周澜睫毛低下来,盖住目光,他刻意不问杜云峰的消息,人活着就好,其他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不是”他斩钉截铁,然后自行其事的拿过对方的烟,低头又点了一支,平静的说:“他伤好以后,你不用再管他,随他走,也别问他去哪里,他要是说了,你也不必告诉我。”

    说到这,周澜想起了什么,从座位旁拎起风衣,摸了几下,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隔着一桌子菜交给唐骏荃。

    唐骏荃打开看看,突然低声说:“这么多,干什么用?”

    “给他,别说是我给的。”周澜开始闷头嚼蜡,不想再多说。

    “那你到底留下来干什么事?我帮你。”唐骏荃另起话题。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解决好了,我就能安心跟你去了。”周澜不抬头不抬眼,一副不想继续说的表情。

    唐骏荃抬手在对方后脑勺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你这孩子,心里怎么总藏那么多事?”

    吃了一脑瓜崩儿,周澜突然愣愣的坐直,抬手抚着自己后脑勺,直勾勾的看着唐骏荃。

    唐骏荃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轻声问:“我手重了?”

    周澜回过神来,复又垂头吃饭:“以后别弹我了”。说完吃了一大口饭,满嘴的嚼,没有下咽。

    楼上的杜云峰靠在椅背上,桌子上的菜热乎乎的端上来,一口不动的冷掉,他一眼没看,他的眼睛没离开楼过下那桌。

    他听不见说什么,但他觉得听见听不见无所谓,看得清清楚楚了。

    看清楚,就够了,足够了。

    唐骏荃救过他的命,他当初也救过唐骏荃的命,一命抵一命,也算是谁也不欠谁的。

    周澜,他当宝贝捧着,当祖宗供着,用身体暖过,拿命呵护过——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人家划拉去了?

    他在脑海里瞬间够勾勒出一个姓唐的救他的命,向周澜卖人情的故事。他想,读过书的人会讲话,这么快就把周澜诓进去了。

    周澜好骗,他可不好骗,更不好欺负。

    想着这些,他后仰的姿势逐渐变成了前倾的姿势,两道目光从热烈的探究冷却成了冰寒的敌视,他盯着唐骏荃,越看越可恨,恨不得翻下护栏,立即动手。

    他的那只伤腿,不自觉的搭到护栏上,手也下意识的往后腰摸。

    手在腰里摸了个空,杜云峰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比以前,随身带家伙,现在手边连个绣花针都没有。

    扬手唤来店员,周澜付了帐,顺手抓起唐骏荃的半包香烟,孩子气的笑了笑,揣进西裤兜里。随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饭馆。

    杜云峰攥着拳头一路跟随,眼光在周边飘来飘去,随机寻找用着顺手的家什。

    前边二人走的并不快,边走边谈,杜云峰留了一只眼睛给他们,另一只眼睛盯上了前方的一个小混沌摊,那是一家小夫妻摊位,摊位上几个小百姓在等馄饨,男的和面切片剁肉馅,女的挽着发簪,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用笊篱一圈圈的趟着混沌。

    杜云峰晃悠过去,心不在焉的要了一碗混沌,无所事事的东瞧瞧西看看,最后也没坐下吃,随手丢下钱,迈着大步扬长而去。

    忙得一头热汗的夫妻俩,谁也没发现菜刀不见了。

    步行不远,就到了鼎昌饭店门口,旋转门前,二人停住脚步,周澜转身面对唐骏荃。

    杜云峰脚步不乱,几步顺势进了身边的点心店,在琳琅满目的糕点柜台前来回踱着步子,目光顺着礼帽沿盯着外面的二人。

    他个高腿长,天生走路就是大步幅的习惯,一动一静都很有韧性,像是耐心潜伏在草丛里的独狼,随时后腿一弓就能冲出去咬断猎物的脖子。

    看他起来平静,其实心头有一团火,烧得他穿心烂肺,面红耳赤——心里预演着尾随二人进入房间,挥起菜刀活劈了唐骏荃,然后大卸八块。

    至于周澜,他还没想好怎么办,先不管。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快要透不过气。

    周澜面对唐骏荃,双手插兜,即将送别:“唐老爹,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二人没喝酒,唐骏荃也没什么不放心,只是忽然想起周澜前几天在发低烧,刚才又忘了问,突然想这事,就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还烧么?”

    周澜抬手自己摸了摸,眯着眼:“不烧了吧?”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冷点热点,他一直都不矫情。

    听到这个疑问的语气,唐骏荃像个老大哥,抬起手,按在对方额头,停留片刻:“好像不烧了。”然后又按到自己的额头上,比较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周澜笑笑,向前半步,稍稍仰头,像个看着家长的乖孩子,语气无邪:“好像?那你再试试”,说罢仰着额头迎上去,贴上唐骏荃的嘴巴。

    他不在意自己的温度,他想感受一下对方嘴唇的温度。

    以前贝利神父也慈祥的吻过他的额头,也许父亲的吻就该是这样——他闭上眼睛想了一秒,然后后撤半步。

    唐骏荃不是神父,没有理由吻他的额头,所以,发烧也不是一件完全坏的事情,起码是个好由头。

    也知道自己动作略突兀,马上补了句:“还烧吗?”

    “不烧”唐骏荃也觉得有点奇怪,但同时也觉得没什么,周澜有时候就会冒出些不端不正的气,也有点像孩子气,也有点邪气。

    周澜意犹未尽,忽然张开双臂,把唐骏荃抱了个满怀,抱了一怀淡淡的烟味。

    唐骏荃双臂被他环住,像个没杈的大树。

    “抱一下,别动。”周澜脸埋在他怀里,鼻翼微动,他不知道过了今晚他能不能再闻到。

    有些事,他决定自己去干,不牵扯旁人,只有自己干才能干净利索,不担心秘密露给旁人。

    今晚动手之前,他约唐骏荃吃饭,闲聊之时,他已经将对方刻画在自己眼睛里。

    他今晚很想见一见杜云峰,哪怕远远望一眼,悄悄刻在心里。

    给唐骏荃打电话前,他低着头在宾馆的房间里绕了一小时的圈,地毯踩出一圈压扁的痕迹,思来想去,他还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是对方辜负他,不是他辜负对方。他想念那个鲜活可爱的小云峰,但讨厌那个下流混蛋的杜云峰,一爱一恨绞在心里,他只能选一个,对方那些混账话他不想面对,所以也就不再妄想这个人。

    所以,今夜他只见这了一个人。

    干成了,就跟着唐骏荃北上出发,干不成,自己就埋骨在这个给他所有痛苦记忆的奉天。

    “唐老爹,保重。”他随即放开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