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双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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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镜子猜想得八九不离十,只是他却不知道,此新娘并非彼新娘。

    萧煜白了他一眼,心里猜想小镜子知晓真相后会的表情,不免觉得可笑。步到宴席前,朗笑,大方又利落。“今日本王与董家二小姐结为连理,一切从简。承各位厚爱,今日照顾不周,请随意。对了,未拜堂一事,我与董家二小姐从前已行了闺房之事,既然早已是本王的人了,又何需再以天地为盟证?”

    他说着,心头不禁对这些所谓宾客漠然起来。于众人中,他唯一所看重的不过的一人一事——皇弟萧衍,众人权势。盟天誓地,他们又有何资格去看?向来此等情爱之事,亦只是两人之事罢了,何况他们本便无情无意。再者,于他与萧衍来说,高堂从来只有先母!

    他沉于自身思绪中,全然不去理会众人闻得他所言后的反应。要知道,众宾客中少不得或高或低的朝臣。萧煜如此直言不讳,怕是要刺上一刺那些个对付他的大臣。但他相信,无人敢参他一本。若是风言风语流到萧商耳里,只怕萧商先自个儿心虚起来。

    已然过去的虚心事儿,谁都不愿再拾起,除非又可作他用。

    各人正各自思索间,忽而见府中应门小厮疾走进来,附在萧煜耳边道了一句话后便又出门去了。再度进来时,便领进了一位不甚受欢迎的人——张公公。

    萧煜从记事起便不喜这张公公。不管母妃在不在,似乎只要他来,便无甚好事。即使是承萧商旨意前来赏赐,待走后亦多见母妃闷闷不乐之态。因而,他着实不觉得这张公公讨喜,更不觉他有资格驱驰御前。然而,如今他虽仍旧不喜他,却深深佩服起他来。

    伴君如伴虎,能如此长久相伴,必定是耳聪目明之人。

    宾客中有人见张公公进来,便嘻嘻笑道:“料想张公公是来送陛下贺礼来了。”

    萧煜闻言,脸上依旧洋溢着喜气,只是心里又觉处于春季的梅雨中,烦人稠粘。

    “安王爷大喜。”

    “谢公公,公公前来,可要来吃一杯?”

    萧煜笑得尊敬,张公公却依旧板着一张脸。他塞满风霜的皱纹里,生起了一层凝重忧伤。

    “安王爷,老奴前来,是要告知诸位一件国之大事。然陛下吩咐,为了不扰各位兴致,需安王爷办妥亲事后方告诉各位。安王爷,请就座吧。”

    萧商啊,儿子大婚不来便罢了,连送份礼稍作表面功夫亦不愿么?

    萧煜抱拳朝天举了举,道:“蒙父皇厚爱,张公公亦请坐罢。”

    萧煜虽如此说,心下却在嘀咕。既不想扰了他们兴致,大可不来。偏偏来了却说不愿扰了众人兴致而不说明,这岂非是要让大伙心里惦记着?哪还有点兴致可言?

    觥触交错,推杯换盏间,月色清亮起来了。世间一层透冷白纱,倒像是为了“她”成亲而相邀相伴。只因,他们太像。

    世人只知“她”清冷无已,甚而无情淡漠,却不知“他”究竟是如何与这月光靠近相媲。

    府外的官兵,完全不受府内欢声笑语、杯盏叮铃影响,依旧不间断地巡视着。

    第11章 折枝

    宴末,张公公站起,忽而便落下一滴老泪来,道:“皇后……皇后娘娘救治无效,薨了。”

    霎时如平地起雷打闪不断,千军万马四下受惊奔逃。

    “怎会?”

    “不可能,我昨日……”

    那人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道整齐又哀怆的呼声震醒过来。“皇后娘娘啊!”

    萧煜面对此情此景,冷然看着众大臣涕泪横流。也许国母的确重要,只是既然已薨,料想家中有几分权财、女儿适龄又有几分姿才的大臣此时内心定然是喜胜于悲的。若有朝一日自家女儿成了天下之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整个家族便由此兴旺繁盛起来。如此大好事,谁不乐意它砸到自家头上呢?

    当然,萧煜亦相信总有那么些正人君子清官廉臣着实是深深牵挂着家国天下。而况现下国内大局不稳、四分天下的格局摇摇欲坠,内忧外患之下偏偏失了国母,黎民与大臣们的信心何在?纵有奇才绝技、运筹帷幄,人心收复与稳定亦非易事。

    而萧煜,却乐得见此。江月犹变,何况江山?若有若无扫了一眼卧房所在方向,脸上便覆上一层略带不屑的悲痛。

    他把手指稍稍伸进酒盏里,润湿了便往眼角处抹了抹,随后伴着一派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悲痛神情,哑着声道:“张公公,明日一早本王便与皇弟一同进宫。今日府中新添了人,不便前往宫中,望父皇谅解。皇后娘娘薨逝,实乃我大曜之大不幸。本王……本王……”

    张公公抹了抹脸,本想继续看这安王爷如何逢场做戏,只是看到萧煜脸上的水光,不免动容,见他似是伤心得噎在喉中说不下去,便接道:“安王爷,皇上体恤你们一对新人,特宽你们与诸位来宾翌日入宫扶柩。老奴担心陛下,老奴先回宫了。”

    “张公公慢走。”送走了张公公,萧煜又将担忧望着他的萧衍吩咐好,最后向宾客们三言两语道歉后离席了。而后噙着一抹冷肆的笑意,飞身踏瓦,钻入房中。一路上身后众人“凶兆”“不祥”之语不断轻微小心地刺进他耳膜。萧煜却对此并不挂心,只直叹众来宾糊涂。

    房中那人已躺下,脸色因着大红衣裳的对映显得更白了。

    萧煜负手而立于床旁,道:“是你?”

    那人转头,依旧神容清淡、风骨自成,料想他已知晓,便虚弱笑了笑,道:“顺手而已。”

    萧煜却笑不出来了,他一把过去扣住那人脖颈将他微微提起,狠声道:“你可知你如此做,你便再不能是李容若!”

    弑杀国母,天下间除了弑君,何曾有罪比它大且重?

    李容若恣意笑着,他倒要看看这萧煜是否当真如此关心萧商能否安定天下。只是憋着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咳了咳。“怎么?安王爷不要此次机会?”

    一个……让自己的人坐上后位的机会!

    “……”

    “难道李某不用算你的人情帮你一把,你不乐意?若是如此,那李某把此次算作安王爷欠我的一个人情如何?”

    “你……你便再不能是李容若。”他又重复了一次。经此事,他如何还能以李容若自居,如何还能奏一曲出神入化《广陵散》?

    萧煜不知,他在说此话时脸上的不忍令李容若心头某根弦被触了触。李容若不知是否该去相信如此两面三刀八面玲珑的人那隐隐的神情,便转开头,望着帐顶,神情凄恻又狠毅,道:“李某向来便不是李容若。”

    萧商只道他是常戚戚,终有一日他会知晓他实是李容若,一个欺君罔上弑杀国母的李容若,一个刺杀帝王纵火清心阁的李容若。条条死罪,逃无可逃。然而,李容若此时却又在轻笑,嘲讽地、残忍地、愤恨地。

    他本便是亡命之人,又有何惧!

    他本便不是李容若,又有何哀!

    他,不过是江湖组织千机台的少主。他只有一个名姓,华唐!从来都是华唐,从来都不是李容若。他是没有自己的人啊,而他萧煜,堂堂安王爷明明希冀动乱天下,却来关心他一个千般万般不该存在的人,岂非可笑?应该亦是可恨的。

    “不管你究竟何身份,只要入了本王帐下,你在本王眼中,便是李容若!”萧煜轻轻拉开他衣裳,细细瞧了一眼肩胛骨与大腿处伤口,覆好衣裳后拉上被子。

    动作行云流水又温柔似水。

    世人说,萧煜明明是座刚毅决绝的巍巍山峨,何来柔情?

    李容若料想,如此不过又是逢场作戏罢了。戏子最是多情又最是无情。

    戏子多情无情,不过是未遇得那浅薄流年眼里的一汪柔水罢了。

    李容若忽而转头定定看着他,似是欲在他脸上寻些什么难以琢磨的。良久,眸中警惕,道:“为何要救我们?”

    萧煜笑笑,坐在床边,双手抱臂,道:“绝世美人欲嫁本王,本王岂有拒绝之理?”

    李容若知是寻他开心,亦不恼,只说道:“轻率,迟早要了你的性命。”

    “哈哈哈,本王何时轻率过?”不过是为着那喝酒并肩加上直觉与谋计去相信,不,应该是利用下的相信去助他罢了。“倒是你李公子,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如此还投奔本王,小心哪天本王要了你性命。”

    “若是如此,李某奉陪到底。”

    何为奉陪到底?奉陪到底便是——时空的最深处,依旧有他陪着他。不怨不恨,只因他们已然互相说明白,谁该死便会死了,不需有一丝犹豫与不忍。

    这是,他们各自的路。

    原来,这便是他眼角泪痣——祸水,不详。

    原来,这便是他庭中盛樱——浓烈,悲壮。

    原来,这便是他帐下贤人——相携,互损。

    如诗。如酒。并肩。

    相融相抗。

    萧煜笑了,李容若亦笑了。

    地上,多了一床被衾。每到日醒,受了惊吓的小镜子便怪模怪样地偷偷将被衾收起,嘴里常常还要嘟哝一句“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偏偏又要他多忙活一下。

    萧煜自是无所谓,只是那李容若似是对自身安全距离极其敏感,偏不能让他随意靠近。因而,念着李容若是伤者,这骄傲的安王爷不得不纡尊降贵委屈自己睡地板了。只是,以后的日子里,不知是习惯还是怎的,萧煜除了特殊情况偶尔到书房睡一两晚外,其余皆乖乖窝在地上的被衾中酣睡。

    小镜子自是十分不解。若是大婚期间也便罢了,新婚已久皇帝又不抓辫子,为何还要如此委屈自己?小镜子不懂,萧煜与李容若却自认为懂——做给外人看,不能把李容若(自己)捅了出去。

    董流菲的事儿办完了,风声却久久不下。料想亦应如此,虽说萧商对外宣称董流菲病逝,又追封为“世贤淑敏才皇后”,然萧商自是想着法儿满大曜特别是满都城满大街满家舍去搜捕李容若。

    李容若在萧商眼皮底下的安王府悠哉游哉地养伤,虽清闲安逸,他却终究因终日无所事事又难以处理千机台要事而变得空寂起来。

    他亦知晓,终有一天,萧商会撤销不说自明的“不得搜寻安王府”的禁令。到那日,他是否能以董流烟的身份瞒天过海亦是未知数。这一日,看萧煜行事,料想应该不久了。就是不知是他先自己脱逃还是先等到搜查。

    此父子二人,便看谁沉得住气,谁又得了天时地利人和。

    事实上,李容若大可潜逃归入深山老林中或乔装隐于江湖内。只是不知千机台众长老究竟欲为何事,竟令他躲在安王府内。水凤多时不见露面了,可陵潜入东榆国不知情况如何,而他竟只能听从长老们所说安于一隅么?

    大曜光华二十年,董皇后病逝于九凤宫,追封“世贤淑敏才皇后”。帝忧戚不已,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恐隐患起于萧墙、干戈动于疆外,特命官兵满城巡游以防不测。地方官员收到密旨,皆自组护卫队巡视辖区。

    又有与安朱一战败北,建朝只六十载的大曜貌似渐渐步入暮年,于晚霞中飘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