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稚气,此刻说出这样阴暗决绝的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身子一下子软倒在轮椅里,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悲哀和绝望。
老狐狸不为所动,反而像是听了笑话一样,越发高兴起来,“孩子,你觉得自己能有什么用呢?”
“他……现在还很信任我,我可以把我知道……都告诉你。”方游终于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都能想办法,为你找到。”
老狐狸依旧八风不动,慈祥地笑着开口,“你今天也累了,我让老徐送你回酒店,好好休息。”
直到回了酒店,方游才发现,自己手心、后背上全都是汗,最里面一件衣服已经湿透了。
房间里几个人提心吊胆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是把人给盼回来了,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方游那双红血丝还没有褪尽的大眼睛。
只是谁都没有开口询问具体情况,反而避重就轻地,纷纷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渴不渴。
方游手里捧着老太太递给他的水杯,心还在砰砰乱跳,手指抖得连杯子都差点拿不稳。
众人见他这样都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后悔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去了。面对那位家主连他们都会胆寒,更何况孩子还这么小,再给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小游今天也累了,先睡吧。我们也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老太太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朝另外三个人使了个眼色。
夏康宁点点头,跟着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准备离开,留下方简给宝贝洗漱。
方游发现他们开始往外走了,这才堪堪回过神来,喊住了他们,“妈,爷爷奶奶,你们先别走。”
三人都惊讶地回过头,就听方游声音微颤地讲述了自己在书房和方楠初的对话。
他显得有些慌乱,匆匆讲完以后,立即问道:“我这样说对不对?我没敢抬头看家主的眼睛,所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我。”
几个大人沉吟片刻,又相互对视一眼,最终是老爷子开了口,“按理说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件事上,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觉得不放心,就打个电话问问宫袼吧。”
方游想了想点点头。
方简一给他洗完澡送回床上,他就立刻拨通了宫袼的电话,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宫袼耐心地听他讲完,温声安抚道:“嗯,阿游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得多。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接你,好不好?”
方游听他这么说,就弯起眼睛笑了,语气里满满都是依赖,“你可以到机场来接我么?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是被坏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的。还是不要这样了,你晚上到老宅吃饭吧,我们到时候再见面。”
宫袼低声笑起来,“傻东西,我可以偷偷去接你们,不让别人知道就行。就算有一两个漏网之鱼恰好发现了,京城宫家的绯闻也不是谁都敢传的。更何况,最危险的坏人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我对你表现得越重视,反而会让别人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会为你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试探和威胁。”
“嗯。”方游乖巧地点点头。
虽然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没太听懂,但是这都不重要。反正宫先生既然这么做了,那就一定已经想好了可能的后果和应对方案,根本不是他能操心的。
“乖,早点睡吧,明天见。”宫袼隔着手机,轻轻哄他。
“宫先生晚安。”小人儿笑眯眯地缩进被子里,准备等着对面挂电话。
宫袼温声轻笑,“嗯,晚安。”
……
“你怎么还没挂断?”
“怎么没挂?”
十几秒之后,两人看着依旧显示“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小人儿红了脸,声音软软地说道:“我……我没舍得。”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埋进被子里,太不矜持了。
“等阿游睡着了,我再挂。”宫袼轻声笑起来,鲜见的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
小人儿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脸红得都要在黑夜里发亮了,听着心上人低沉悦耳的声音,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哪里还能想起来要说什么。
宫袼像是能看见他现在羞红了脸的娇俏模样,笑容越发真切宠溺,“我唱歌哄阿游睡觉,好不好?”
小时候宫袂闹觉,他不在家里,就会在晚上打个电话把他哄睡着。他的小爱人,很多时候就和孩子一样,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好。”
方游一只手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眯着眼睛露出两个安心的小酒窝。
房间很静,只有床头轻轻飘荡着舒缓低沉的曲调,很轻很柔……
第83章
三月过后,京城这场权力之争,已经越演越烈,并以不可逆转之势,迅速蔓延至全国范围。
一时间,除了真正毫不知情的人民群众之外,无论军区还是商界,做的是地上交易还是地下买卖,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之上,日渐浓重的烽火硝烟。
越往后,那些还没有站队的尚且保持着观望态度的,高官世族富贾巨鳄,便越能体会到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再想独善其身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自然仕途通达鸡犬升天,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至于那些弃赌的观戏的,且不说日后争出胜负了,会不会连他们一起清算。单是这份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不管它后面潜藏了多大的风险,都会让这些逐利者趋之若鹜。
这场最后的角逐,看上去似乎远不如古代王侯起兵皇子夺嫡那般非生即死的惨烈,实际却比它还要残忍。
同样的株连九族,同样的连根拔起寸草不留,但却远不止于此。等着所有输家的,是声名狼藉万人唾弃的后半生,和狼狈混沌求死无门的终身监禁。
这,才是地狱之门的开启。
生,永远要比死可怕得多。
对这些事早就看得通透的夏康宁,在几番深思之后,终于带着儿子和丈夫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京城夏家。
许是多年不见思念早就超越了曾经的失望痛恨,许是看到如今的夏康宁气色上佳满面笑容似乎过得还不算太差,也或许只是舍不得乖巧可爱的小外孙,老爷子并没有冷冷地将他们拒之门外,反而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方简这位看上去简直不堪大用的姑爷。
到底是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气氛略显局促与僵硬,彼此之间客套生疏有余,融洽温馨却不足,远没有在方家时那样的轻松愉悦。
而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到夏家现任家主,夏康宁的同胞兄长夏铭沣接到消息从外面赶回来,才终于有了破冰的迹象。
夏铭沣和夏康宁之间的关系要怎么形容呢?
这么说吧,夏家大小姐如今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有一大半都是夏铭沣这个兄长一手宠出来的。
因为妹妹从小聪明伶俐又体贴懂事,对于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关怀,父亲又早出晚归每天忙着在政府工作的夏铭沣而言,妹妹就是他唯一的情感寄托。
对于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要星星不摘月亮。
直到后来,夏康宁被父亲一怒之下赶出家门。多次上门想劝妹妹回家,都被拒绝以后,夏铭沣虽然依旧不死心地坚持每隔几个月都要约妹妹出来谈一次心,但是和父亲的关系却越闹越僵了。
今天突然被告知妹妹带着妹夫和小外甥回家来了,他激动得会也不开了,推了下午的所有行程安排,急匆匆赶回来。一是急着见到夏康宁,二也是怕他冥顽不灵的老父亲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把人赶出去。
他太清楚夏康宁的性格了,再有这么一次,这辈子都别想她踏入这个家门一步了。
幸好,幸好……
夏铭沣大步上前,把从小疼到心坎儿里的妹妹一把抱住。
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时候却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这二十几年,他每天都活在自责愧疚中,要是当初他的态度再强硬一点,要是他能有和父亲对抗到底的勇气,他的阿宁就不会这么多年,有家回不得。
夏康宁也动容地紧紧回抱住他,一屋子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氛围里,慢慢红了眼眶。
良久之后,大家的情绪都渐渐平稳下来,夏康宁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夏铭沣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陷入了沉思。
自建国以来,夏家便成为了京城唯一一家隐世不出的世族。这么长时间以来,几乎每隔四五年,就会有同力竞争的双方前来试探他们的态度。
夏家的口风也从来没有变过,不管就是不管,任凭你许下多大的好处,我都没有兴趣上前掺一脚。
也是因此,在这些名门望族起起落落生生灭灭的许多年里,夏家始终作为特立独行的存在,安然屹立在繁华喧嚣的帝都。
偌大一个京城,各种关系盘根错杂,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怪物一样的存在,如今真正的实力到底如何。
是真的在建国之后就日渐衰微只剩下一个空壳儿,还是深藏了雄厚的底蕴,只等有朝一日厚积薄发?
所以,至今为止,不管外面那些人如何斗得头破血流穷形尽相,都没有人真正敢于动他夏家。
夏铭沣曾经也对这样的情形表示过疑惑和不解,直到他做了夏家的家主,背后的秘密才终于向他敞开。
他震惊过,诧异过,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身为家主的浓重使命感,在时刻鞭策着他。
正是因为如此,这次的角逐,他原本也同样没有让夏家卷进去的打算。
此刻,如果提出这种要求的是别人,他肯定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可是,现在求他的人,是他的阿宁,他捧在手心上都怕热着她的嫡亲妹妹。
他虽然没打算掺和,却也对如今外面的形势了若指掌。以他妹妹高傲要强的性格,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是绝不会回来求他们这一趟的。他又怎么忍心,再寒了这份骨肉亲情?
更何况,以小外甥跟宫家继承人现在的关系,这一仗如果宫家落败,恐怕妹妹一家还要受到牵累。那方楠初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夏铭沣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看着夏康宁沉声说道:“夏家暂时还不能站在人前,这不是我一人之力能改变的。但是,哥哥答应你,会动用自己手上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帮你。只要你有需要,哥哥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会替阿宁实现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