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既见君子

分卷阅读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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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这搞啥玩意儿,说让大人主帅,怎么又冒出一个顾大将军?”

    白宸脸上看起来却甚为平静,听到江充的打抱不平,只淡淡似的,道:“吵什么。”

    江充神色忿忿:“谯州出事以来,多亏了大人里外操持,将群龙无首的大营重新整治清楚,数次击退敌人立下大功,前次更是重创后梁……陛下偏这时候让顾将军复出协助大人,这哪里是什么协助——”

    江充蓦然拔高音量:“陛下这摆明了是忌惮大人,派顾大将军来牵制大人,未免也太叫人寒心。”

    听他越说越离谱,白宸终于有些沉了脸色,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白宸平日里温文平和,几乎不曾朝人甩过脸色,鲜少发怒,更别说这样直白地叫人滚,江充虽满腔都是主子不懂自己为其着想的委屈,但一时竟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气呼呼地掀帘而出。

    帐中再无别人,白宸却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卷圣旨攥在他的手中,因为过于用力,已经被攥得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来圣旨两个字了。

    他的神情在昏暗的帐中晦暗不明,但颜色却渐渐有些灰白似的。

    连江充都这样觉得……

    他两腮绷得死紧,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一般的力度。

    不能去深想,不能去细思,人永远不可能对不敢面临的事情做好准备。

    他闭上眼睛,眼皮却在颤抖,简直像是走投无路般地,他嘶哑地呢喃了一声:“……凤郎。”

    姬允去了一趟大相寺,这是他的习惯了,心中有什么难解的心事时,便总要到佛寺里去清净清净,倒不是说麻烦事因此能够解决,更不是说他能突然醍醐灌顶,领悟真理,只是千钧重担压于一肩,压得久了,就会喘不过气来,总要找机会把沉重负担从肩上卸下来,逃避现实片刻。

    而在这全国上下动荡不安之际,唯有这山中古刹,一如即往深幽宁静,总归叫人能放松一些。

    了空住持在树下打坐,风拂过时,头顶的枝桠落下花叶来,却都叶不沾衣,落不到他身上。

    而他面容宁静,双目合拢,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大约是在默诵经文。

    姬允走近了,自然不好打扰他,只好也坐在一边,等对方这一轮打坐结束。

    也不知过了多久,姬允等得困乏又不耐,总算等到了空张开眼睛,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比上回见到似乎老了一些,大概已失去了面部神经功能,看见眼前乍然出现一个人,也毫无反应。

    只合起双手,施了一礼:“施主。”

    姬允也回了礼:“又来扰大师清修了。”

    了空反应迟钝似的缓慢道:“施主言重,佛寺里修的是静心,自己心静了,外界如何风云变化,与我何关,又何来被打扰一说呢?”

    姬允道:“也未必见得,若大相寺有朝一日落入贼手,毁了寺内的宝相庄严,烧了头顶的菩提之树,无处清修之后,还能如何心静呢?”

    了空道:“施主忘了,这些本也是外物而已,与己无关的。”

    姬允不置可否,心说你要真这么想,每年的香火钱也没见你少拿一分。

    面上倒不拆对方的台,只道:“大师,我有一惑 ,不知大师是否能解。”

    了空合掌:“施主请说。”

    姬允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合适了,这个了空看起来很有一副高僧的境界,姬允也时常爱找他说些有的没的,但真要说到有多么信佛信神,又是掺着怀疑的。

    像重生这种事,偶尔他自己午夜梦回,也要觉得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场宛如真实的虚幻梦境,从未敢向人提起。

    他斟酌一番,但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前提既然不能出口,所言就虚泛模糊许多:“大师,你相信所谓不可逆转的命运吗?”

    像是诚心来给人出哲学考卷的。

    了空捻佛珠的手并无停顿,但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又闭了起来,仿佛是要掩盖住从眼里透出来的暗光。

    “施主可还记得,老衲曾与施主说过,人心所指向的,即是命运。”答得也是牛头不对马尾,“施主之惑,在于既不能勘破人心,又不能守住本心。不过时移势易,心随事变,都是常理,施主若为之所困,恐怕是要入了迷障。”

    姬允觉得老家伙是不是年纪太大,耳背了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

    却又听了空道:“信陵长公主前些日找到老衲,说想要出家。”

    姬允一怔:“什么?”

    了空阖目道:“施主觉得这应当是长公主的命运吗?”

    上一世信陵痛失爱子,纵然也很伤心痛苦,也不到要上山出家的地步。过了两年,大约是为了弥补丧子之痛,信陵甚至还以高龄又怀了一个。

    大约上一世陈瑜之死究竟于己无关,伤痛之余,心中到底是坦荡的。但是一个母亲,如何能够原谅是自己亲手促成了儿子的死亡?

    信陵无法原谅自己,她的余生都要陷入痛苦悔恨之中。

    姬允突然觉得一阵凉意从手臂蹿起来。

    好像你想纠正一项错,结果发现,那竟然造成了一个更大的错。

    第72章

    白宸已在小院外候了一阵了,顾桓病后复出,白宸作为晚辈和主帅,亲自来顾桓所居小院接人,无论如何,至少面上诚意是十足的。

    只是顾桓的梳洗时间未免太久一些,贴花黄的姑娘家都比不得他磨蹭,白宸从早上来在院外等到日中,对方似乎还没有让他进去的打算。

    江充气得直咬牙:“这什么意思,故意给大人您摆谱呢?”

    白宸没江充那么容易动怒,还颇为理解地笑了笑,道:“他要给我摆谱也是正常的,此人一向恃力而自负,这回我趁他病弱,不能主事的时候,把他的大营换了个底儿掉,他杀我泄恨的心想必都有了,这点脸色又算什么。”

    本来是自己手下好端端的大营,摇身一变做了别人的,自己只成了个所谓顾问,以顾桓的脾性心气,白宸这个名字在顾桓嘴里恐怕已经咬碎好几回了。

    江充一时也无话可说,他如今的地位还是当初砍了姜越得来的,在顾桓的黑名单里怕也是坐得稳稳的。

    只是憋了片刻,又忍不住嘟囔道:“那陛下还将你和这位凑在一起,存心想要搞事吗?”

    白宸眼里微微一淡,面上倒是不怎么显,只是语气有些严厉起来,道:“住口。”

    江充闭上了嘴,心里却颇有几分不甘愿,还有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家大人简直有些愚忠了。

    日晷上的影子垂直落下,缩成最短的一点,小院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身着衣甲的顾桓从里面走出来。

    大病一场让他消瘦许多,本来便很显眼的五官越发突出起来,几乎带了嶙峋之感。他的面色犹带着病后的苍白,竟也不使他显出虚弱来,大约是他下颚和嘴唇绷起的弧度仍很锋利,那双墨绿色眼睛也越发深沉,晦暗不明,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携着万顷波涛的势力压向你。

    这样的人,即便是垂死时刻,都要叫人不安的。

    白宸脸上挂着两分笑,是那种并不刻意掩饰,谁看都觉得太假,却又捻不出错来的笑,他朝顾桓拱了拱手,道:“大将军。”

    顾桓的目光从江充身上,又落回到白宸,江充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寸寸剜过似的,忍不住抖了抖。

    他冷冷地掀起嘴皮,道:“本将军养病的这段时间里,辛苦白小郎了。”

    顾桓离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足以使人完全忘记他曾经的功勋,但也不够叫人觉得非他不可了。

    他不在的时候,原来也有人能将他做的事做得很好,一旦这种不可或缺的印象被打破,他的位置就要被不动声色地顶替了。

    至于那些非顾桓不可,不肯认清现实,非要寻衅滋事的,当然他们也等不到顾桓回来了。

    白宸同顾桓一起进大营,一路上仍是不绝于耳的将军,大帅,只是都是对着白宸喊的,对上顾桓,则都很微妙地加上了姓氏:顾大将军。

    无针对性的泛称反而才是独一无二,只有掌握着实权,身份地位都不会被质疑与误会的人,才能拥有不被指名道姓的统称,而底下那一堆庞杂人士,为了区分开各自身份,才需要这样添加个什么前缀后缀。

    顾桓舌尖抵住后槽牙,细细体味了一番这种被人登堂入室,撬了自己墙角的感觉。

    啧,他娘的操 蛋玩意儿 。

    姬蘅本来带着一队骑兵在外面巡逻,听闻白宸亲自去接了顾桓,立刻勒转马头,疾驰回来,跳下马背扔了鞭子,狂奔着赶回大营。

    白宸与顾桓正在帅帐之中,不知道刚刚说到什么,气氛有点凝滞,周围的人都沉默着。

    姬蘅倒是全然不感觉出这俩人之间诡异气氛似的,见到顾桓人在眼前,眼睛就惊喜地张圆了,他想同往常一样扑上去抱住顾桓,才拔脚,不知道怎么,又硬生生地刹住了。

    他矜持地走到顾桓跟前,还生拉硬拽地调整出了一套端庄严肃的表情:“顾卿。”

    顾桓阴云密布的脸上,立时转化出一种你丫又抽什么疯的神情。

    那一声故作稳重的“顾卿”,也让他一时竟然没反应得过来。

    大约这小子自小亲近他,从来只黏糊糊亲密密地喊他舅舅,从来不曾以上临下,以君臣的姿态这样对过他。

    不过那怔愣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顾桓还不至于因为一句称呼就失了态。

    何况这小子长大了,总不可能永远像从前小孩儿那样。

    顾桓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殿下。”

    姬蘅忙将人扶起来,道:“本来我想亲自去接你回来,不过白卿时间也太巧了,正好选在我没空的时候。”

    白宸在旁边冷静道:“早先臣同殿下已经说过数回了,是殿下自己总是找不到人,总不好让大将军就这么等下去。”

    姬蘅甩锅失败,只好对顾桓嘿嘿一笑。

    姬蘅近来大约春风得意,满脸的飞扬意气,顾桓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本来太子在营,即便是个虚位,姬蘅也该是坐阵三军的主帅,但姬允大概是觉得姬蘅不靠谱,连虚位都不放心让他坐,诏书里所有该封的不该封的都封了,唯独把姬蘅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