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既见君子

分卷阅读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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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徐广宁说话的声音却轻飘飘的:“你说,他是凭什么推测出来的?”

    徐广宁莫名从他那飘忽的语气里感觉出了一丝寒意,他脊背发凉,差点要双膝一软,跪倒下去:“奴才愚笨,实不能够揣测傅先生的意思。”

    姬允见他一副心惊胆颤,怕极了要殃及自己的恐慌神情,那股厌烦终于攀升到顶点,忍耐不下去了。

    也是他脑子不清醒,自己都犹豫不定,掰扯不清的事,问这没用的废物又有什么意义。

    他按了按皱起来的眉,强行忍下了想让人滚的念头,只说了声:“罢了,你出去吧。”

    数日后,黑水降将反扑的消息才传到了京城。

    驻扎黑水的樊业受伏击而死,连带着三万大军折损大半。

    姬允震怒不已,当庭下旨,全力清剿叛军。

    这些消息传到谯州,则又多耗费了两三日的时间。

    一切都已经发生,成为了既定的事实,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改变。

    白宸从城楼上巡视回营,便看见姬蘅脸色不大好看,正将两封已打开的信重新装起来。

    “怎么了,”白宸难得见小孩有这样严肃的神色,不由问道,“哪里来的信,说了什么?”

    姬蘅脸色有些阴沉,索性将信都推给他:“你自己看吧。”

    白宸接过了,脸上神色也慢慢地变了,等看到“余鸿”那个名字时,眼眶几乎抽搐起来。

    ……难怪他之前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于洪”这个人,谁会想到,这个人换了个名姓,便安全地藏匿在假名之后,叫人再找不着了。

    “于洪”化作“余鸿”,这种拙劣伎俩却成功地瞒天过海,还做出了与上一世毫无二致的事,简直像是为了刻意嘲讽他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不过是徒劳。

    太子姬蘅先头已看过这两封信,被里面的惊涛骇浪也激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见白宸才看到第一封,脸色就变成这样,脸上的青筋都要爆了出来 ,不由吓了一跳,反而安慰起他来:“虽说我们也有损失,究竟对方不过野鸡杂碎,怎么比得过我们正统之师,便是打入了京城,也照旧没好结果的。”

    “你说什么!”白宸闻言猛地抬起脸来,眼睛里竟泛出丝丝的血红色:“他们还打进了京城?!”

    就像上一世那样,他们还是一路打进了京城。

    姬蘅也觉后怕地点点头,道:“是啊,他们还在朝中安插了内应,为他们开了宫门。不过多亏了白卿有先见之明,我听闻当初白卿来此,傅先生本是想要同行的,万幸白卿将傅衹傅先生留在了京城,否则此番京城危机,恐怕还没那么好过得去。”

    说着说着,出于对英雄的敬仰,姬蘅便又忍不住开始喋喋不休了:“傅先生委实是个奇人,领着那帮不中用的少爷兵,硬是守住皇宫不说,还利用那个内应,反过来将反贼一网打尽,父皇着实对他大肆嘉奖了一番呢……”

    而白宸听着听着,却不知是因为什么,脸色反而一寸寸苍白下来。

    傅衹当机立断,力挽狂澜,甚至一眼挑出了谁是那个内应……凤郎会怎么想,会觉得傅衹是受了什么人指引吗?

    白宸紧紧地攥住了手指,指甲陷入了掌心也毫无知觉。

    他只能默然无声地自己消化那些在自己心里肆意翻涌的浪潮。

    他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种种这些似曾相识的轨迹,什么也说明不了,傅衹也是皇后顾蕴传召的,不能算到他的头上。

    他咬住牙齿,隐隐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重活一遍,不是为了见证历史是如何再次发生的。

    第68章

    大年初二,整个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肃肃氛围中,从朱雀大街头走到朱雀大街尾,听不见半点烟花炮竹喜庆声,一眼望过去没有火红的灯笼门联,反而不少人家挂着素缟白幡,不时传出门内悲哭之声。

    今岁大年过得颇为沉寂,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宴被取消,鼓乐吹笙更是一概不许,都是姬允亲自下的旨意,以此来祭奠死在战场上的英灵。

    月前辽东王在黑水绝地反扑,余鸿宛如一柄藏于袖中的短刃,是刺客最后的武器,专用来鱼死网破,一剑割喉。

    樊业和荀羽都驻扎在黑水,荀羽且不说,樊业是老将军樊城的嫡孙,还有一个封为忠勇的将军父亲,在如此家风的耳濡目染之下,樊业连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只做大将军,绝不做它选的,总是领着一帮歪七扭八的鼻涕军,攻破敌方搭的小破塔楼,插上自己的小旗子,得胜之后便漫山遍野地撒欢儿乱跑。樊业小时聪明,长大倒也不曾了了,不负家族所望地长成了一名优秀军人,在领旨去黑水之前,樊业已大大小小立了不少军功,与顾桓那位子侄顾襄一起备受瞩目,被戏称为是小樊将军小顾将军。不难看出,在这年轻一代里,也唯有樊氏这一支能稍微有资格与顾氏较量一番。

    樊业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嘴炮将军,他上过战场排过兵,不是什么没经验的瞎指挥,余鸿带着八千人来投诚,不是一个小数目,樊业不可能不怀疑不审视。但是千防万防,总归有防不住的地方,余鸿能够从当年诛杀姬准的大案里逃脱,还能说服辽东王收留自己卷土重来 ,足可见其心计深沉。

    到底是棋差一着,樊业的处处试探都被对方一一化解,终于犹豫着接纳对方,便被毒蛇见着了缺口,一口狠狠咬上来。

    那是在正式纳降的夜宴上,樊业欣赏余鸿的识时务,赠与他珠宝玉石,高官厚禄,而余鸿则承诺提供更多辽东王后续的计划,以供朝廷调整对策。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樊业仍记着正事,酒并没有多喝,但药效已经起了 ,他觉得头脑渐渐昏沉,眼前笑着的人带了重影,他重重地甩了甩头,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酒酣耳热之后,是一场残酷屠杀。

    樊业因为与余鸿相隔太近,甚至没有片刻时间留给他做抵抗,就被余鸿袖中刀一刀捅进胸口,死得不能再彻底。

    荀羽勉强摇晃着自己站起来,被药物麻痹的手指还没将刀拔出一半,已先做了刀下亡魂。

    有人在挣扎的时候掀翻了桌子 ,有人在大呼救兵,呼救声只到一半,永久吞没在喉咙里;有人试图夺路而逃,被追上来的人从背后一刀砍成两半……种种呼号,种种乱象,好似地狱重现的场景。

    他们以为的那些胜利在望,那些志得意满,一夜之间被踩碎在满地血腥里。

    姬允嘴唇周围一圈又起了燎泡,肝火旺盛得感觉一说话就能喷出火来。

    上一世,平定八王之乱,几乎耗损了朝廷所有能用之人……

    所以为了重叠上一世的轨迹,即便他提前准备,即便他顾虑周全,最后还是要出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那些人死于这种可笑的原因吗?

    姬允眉心突突地跳,两腮绷得爆出了青筋,他突然暴怒,用力将案上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叮铃咣啷 ,稀里哗啦的一声巨响,小心侍立周围的宫人顿时心脏一抖,瑟瑟发抖地跪作一团。

    “你他妈在玩我吗!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

    不知道姬允是在对谁怒吼,他仿佛是失心疯了,面色扭曲,状若癫狂,他怒吼着发泄了一通,又力竭地倒回椅中。

    他双手抱头,仿佛脑子里有什么在捶打着他,让他痛苦不已,他不时地捶自己的头,恨不得往墙上撞几下,让自己能够好受一点。

    但撞完了疯完了,也祭奠过亡灵了,姬允还是要派人去收拾那片烂摊子,他简直恨不得扒了余鸿的皮,喝了余鸿的血。

    他冷着脸咬着牙,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不仁的心理,冷眼看着渐伤亡数目渐追上上一世的程度。

    他心里甚至冷冷地想: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

    按照上一世的路子,是不是这边才结束,后梁就要打过来了?

    而仿佛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一般,在朝廷总是莫名其妙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比如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说来就来的大雨雷暴,甚至是多年难得一见的龙卷风等等导致战局发生变化,而损失惨重的两个多月之后,叛军好像终于失去了老天的庇佑,朝廷军万分艰辛又苦逼地生擒了辽东王和汉阳王,将双王押送入京。

    嘿,后梁瞅着盛朝打完一场憋屈大仗,正是又虚又弱的时候,果然趁隙而入了。

    第69章

    后梁进犯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光是白宸做督军的这几月里,双方就已大大小小交锋了数次,彼此都很明白对方的意图是在拐弯抹角地试探自己的实力底细,谁都不怀疑关于大盛和后梁,这场仗迟早是要打起来的事实。

    白宸在谯州待这数月,顾桓留下的班底和纪律在他手上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比之前更为整肃,好像他一直在为两国彻底撕破脸皮这天做准备。到后梁大举入侵的时候,分明过多内耗让盛朝整个里子虚弱疲乏,拿得出手的将士屈指可数,但宛如铁桶的谯州犹如大盛朝最外的一层钢筋铁皮,不管内里如何溃烂,竟硬生生扛住了来自后梁的密集炮火。

    盛朝首战告捷,捷报飞抵入京,姬允连日来焦头烂额,此时终于稍稍缓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没像上一世那样,战报尚未抵达京城,就已经连失数城。

    那口气没松完,莫名又咯噔一下,姬允想起之前打辽东汉阳王时出现的一堆烂事,一颗心瞬间又提上来了,甚至愈发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他仔仔细细抠了一遍战报,战报是白宸自己写的,白宸写私信与写战报,字迹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流丽后者刚劲,每回姬允收到白宸寄来的信,都要交替欣赏一遍对方的书法才能看得进去内容。

    只是这回却无暇关注,他来回确定了再没看见什么似曾相识或者有疑点的东西,但还是不能放心,提笔回复时,一连写了三个小心,落笔为重,因为实在攥笔太紧,骨节都有些扭曲,最后一笔甚至劈了。

    白宸上了城楼,早一点清扫战场的时候发现北边城门被砸破了一个角,他来检查破洞有没有补上。

    谯州本是处南,与阆州不过隔了一条阮水流经,分明也该是分花拂柳,多情绰约的姿态。但自盛朝和后梁分水而治以来,原本只是沿沇水而建的谯州诸城,便陆续修起了座座城防堡垒,在百年里历经刀剑摧残,城墙上三不五年打个补丁,看起来很像破破烂烂的灰扑扑旧衣裳。

    白宸两夜未眠,此时倒也看不出疲态,他一路经过的时候,有守城的士兵向他行礼,神情都很是恭敬佩服。

    “大伙都说大人未雨绸缪,能料到先机,这回才没出什么大损失,反倒是河对岸的人没讨到好,一役沉了十多条船。”跟在他身后说话的是江充,此人如今已成了他的副将,此役中后梁半数损失都是他打出来的,因此很是得意。

    后梁是在夜里进攻的,正是二月早春时节,南方温度起来得快,水面上薄薄的冰层已经陆续化了,海草浓郁地在水下岸边生长起来,借着深沉夜色与漂泊水草的遮掩,三十多条船从沇水对岸偷偷渡过来。

    这夜于谯州大营里的人来说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已经四更天了,连守城的都陷入半昏半沉的瞌睡之中。

    从船上下来的人分成三路,一路直攻城门,一路绕水路,企图绕进谯州大营,还有一路做后援。

    两路夹击,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其实是相当完美的一次战术,而且后梁厉兵秣马,蓄谋已久,明显可见后梁对谯州内部的营防做了不少的功课,专攻薄弱处,甚至画了几条绕进谯州大营的水路路线。

    而上一世的谯州大营才失去顾桓,又没有第二人能够压住这帮刺儿头,营内各大派系争斗都忙不过来,难怪被一击即溃,一月内就连失数城。

    但那是上一世。

    后梁军队远远地已经看见了城门,大约是夜色太沉,城楼上一片漆黑,领头的将军派出去三次斥候,都得到城门口的士兵在打瞌睡的消息,便放心大胆地往前行进。

    另一头的丝网水路则因为曲折密布,稍不谨慎便要与大部队失散迷路,于是分成数小队,分别行进。

    前一队去了有一会儿,但还没什么消息传回来,后一队的人正在疑惑,前边有人跑回来向他们打了手势,后边的人都是跟着前面的人走的,见着了人也没有多想,就这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