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既见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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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也不由佩服自己,白日里还能做出那样不留情面的姿态。

    那是他耗尽一生而终于不可得的啊,他几乎就要顺从心内那一缕渴望,点头应允了。

    但到底只是几乎而已。

    姬允指望着白宸助他正朝纲,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惜命。

    面上发沉,姬允看着因他沉默,而渐露忐忑神色的白宸,终于徐徐开口。

    “念小郎年幼,尚不知情事为何,朕不欲同你计较。”见他神色似有所动,仿佛还要说,姬允更快道,“只是这样大逆不道之话,白小郎切勿再提了。朕听不得。”

    到最后几个字,眉目间已隐是阴郁。

    原本这才是君臣之道,君重而礼臣,臣事而尊君。君臣狎昵,君非君,臣不臣,端的是乱了伦常。

    说完,姬允不待他还要如何反应,反身便走。

    也不要白宸搀扶了,踩着水草洼地,径自走到不远护卫守候之处,着人去找了相锦,容玉过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乘车回了行在。

    一路没有回头,更无话。

    也不知后来白宸是如何回家去的。

    只别被女郎们又堵住了才好。

    姬允睁眼躺在床上,仍是不免有些挂怀。

    委实白宸待他与上一世略有不同。

    亲近有余,敬重不足。

    但姬允以为,那是因为这一世自己在白宸面前,一直端足了明君的架势,十分正气。

    白小郎何时竟对他生出爱慕之意,那便是十二分地出乎意料之外,教他如何也料不到的。

    姬允左思右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甚至还想过,莫非白宸也是重生回来的。

    可即便是这样随便一想,他自己已经先要忍耐不住,自嘲地笑了。

    若白宸果真也重生回来,即使不对他恨之入骨,少说也是要退避三舍,来个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怨。哪还能主动亲近他,更别提作出这样痴心情状,还道心悦于他了。

    思来想去,终究不得而解。

    可转念一想,自他回来之后,有些事同上一世已经有了出入,比如姝,比如这一场上巳春宴。

    或许白宸的转变,也在这出入之中。

    若真如此,姬允就不能不深深感到了造物主对他的恶意。

    上一世,他耗费半生,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没有得到的,最后仍然是没有得到。

    死过一回,他自知咎由自取,也终于失了那份色胆,再不敢要了。

    白宸反倒上赶着,要把一颗真心双手捧来送给他。

    一定阴差阳错,注定不得所愿。

    第13章

    姬允是很想躲着白宸不见的。

    可是不行。他不能怂。

    他非但不能躲着,还得大大方方,洒洒脱脱地,时常召白宸入见。

    当然不能只召见白宸一人。望郡名士多如河中沙,亮若天之星。

    今日召进十余,明日唤来七八,在岸边,在水上,在山中溪涧,在园中廊阁,或是清谈论争,或是咏诗斗书,或是分享金石宝藏。

    和以众姬琴舞,不时有郎君醉而清啸,又有善琴者抱琴而自抚。

    真正是风雅也极,放诞也极。

    这样全部轮一回,少说也需五六日。再打乱个顺序,又召一遍,小半月已经过去——到那时日,龙舟也该返航了。既能每日接触,各方面展示自己的明君风姿,以表对白宸绝没有那等亵渎之意,让他死了那份心思,又不必与白宸单独相处,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心悸,真是再好也不过。

    今日亦是如此。又正好轮到了白家作东道,设宴于白府,邀众郎君前往观园。

    白府有个更别致的名字,叫素水园。

    盖因园中大小湖池众多,又素洁雅致之故。

    素水园统共占地近百亩,可供玩赏的主园则四十七亩。上回姬允自北门入,是直接通向宅院的,所观不过园中一隅而已。

    现从南门入,则园中景致,更有大观。

    进园便见池广树茂,亭台楼榭错落有致,直出水中。

    西有禽鸟苑,东则置水阁,平日宴饮歌舞,皆在此处。

    池中有汀洲,生佩兰香草,发清雅之气。

    因园广地大,园内造景又皆因水而建。白府早便备了船舫,一行人进园之后便登船,随船有乐伎,耳听丝竹声,赏沿水春色。

    兴致都是很高,到下船登阁之前,已斗了一轮诗。

    白宸取了一张丝帛,提笔挥袖,随手写就,便是“浩海生云波,辛苦煎人寿”之句。

    满堂喝采,理所当然拔得头筹。

    姬允心中微微一动,向他瞧去,却看见白宸也丝毫不避地看着自己。

    他心中微颤,面上却不作出闪躲之色,反而点头微笑,赞赏道:“小郎年幼,胸怀大气,很是难得。”

    只到此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有好表现的,便马上接口道:“此句妙处却不止于此,上句胸怀浩荡,下句陡然一转,却是内含悲凉,竟似出自老者沧桑之口。小郎意境宽广,在下委实不如。”

    有人便跟着附和。

    这世上,一贯是有人清高,便有人世俗。而往往是后者居多。即便是盛名之下的士子,也不例外。

    这十余日接连饮宴,每日邀请之人皆有不同,唯有白宸从未落下过,且无论哪家作东,白宸座次从来只在姬允之下,姬允言语间对其更是赞赏有加。

    再不长眼睛的人,也晓得白宸圣眷多盛了,不过这对向来同美貌臣子打成一片的姬允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

    真正让人纳罕的是,姬允这样爱重与赞誉于他,行止间却半分狎昵意味也无。

    隐隐竟是有栽培扶持之意。

    是以但凡对凤池有所怀想的,这几日对白宸的态度,同以前的既拜服又含妒,就略微不同,却是有结交示好之意。

    只是白宸对此却无所觉,只是见姬允神色自然洒脱,竟像是对那日之事,全不放在心上,眼中不由微微一沉。

    自下船登水阁,列席而坐。

    姬允坐主位,白宸居他下首,其余郎君也次序入座。

    席间谈笑不绝,动不动就又吟诗一首。

    老实说姬允其实对这种听来风雅的宴席,实在不甚有感,还不如闭着眼睛听两支小艳曲儿,若有美人在怀,以红唇渡杯酒给他,那就更香艳了。

    他骨子里到底还是重欲的,不过正经了这么些时,就颇有些熬不住的感觉。

    只是对着白宸,又不得不收敛。

    他可是要当明君的男人。

    白宸像是一直注意着他似的,此时含笑问道:“凤郎可是觉得无趣了?”

    席内便都望向他,一时有些安静。

    姬允换了个姿势,看起来不那么懒懒的了,又将玉箸好好地握在手里,掀掀眼皮,道:“孤年纪大了,自是不比你们年轻人热闹,继续玩你们的吧。”

    他这样说了,哪还有人敢真的继续玩下去。

    纷纷站起来告罪。

    白宸微一歪头,便向他微笑道:“宸近日学了一些新鲜玩法,不如凤郎也来试试?”

    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白宸嘴唇一翘,双手收拢袖子里,再伸出时,已成拳状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