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东江 作者阮景东
惊变
我叫旭日干木尔,外号笨熊,我有三个玩伴,名字我就不说了,他们的外号分别是狗蛋、丫头和小五。我们都是蒙古人,属于朵颜部。朵颜部跟大明接壤,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大明的屏障,而我们生长的牧区又位于朵颜部的最南端,就在长城边上。
我今年十五岁,狗蛋十二岁,小五十岁,丫头五岁,丫头是一位长着娃娃脸,扎着两只小短辫,笑起来看不见眼睛珠子的小女孩,我们四个人是死党,经常在一起放牧、玩耍,我们经常站在草原上举起双手大声喊叫着,喊累了便躺在草地上,我们都是老实孩子。
我的阿爸经常去关内做生意,所以他懂汉语,识汉字,阿爸从小就教我习汉字,说汉语,所以大部分的汉字我都认得,没事的时候我便教狗蛋、小五、丫头识汉字,我们没有笔和纸,我便用树枝在草地上教他们识汉字,狗蛋、小五、丫头都很笨,我已经教了他们两年,他们满共识不得一百个汉字。
我经常站在茫茫的草原上眺望远处的长城,想象着长城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听阿爸说过长城外面的世界,知道他们是靠耕种生活而不是放牧。我十分想去关内看看,我知道那里是个热闹的地方,我一直认为长城南北都是一家人,可为什么非要弄堵墙隔开呢我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带着狗蛋、小五、丫头去关内做生意,把草原上的牛、羊、马运到关内,换成蒙古人需要的茶叶、盐巴、瓷器。
林丹汗二年,一六〇六年,明廷收紧了茶市,蒙古人赖以生存的茶叶越发紧张,有的家庭只有把干马粪熬着喝。阿爸识得边关的一位千总,便把全牧区的一百张羊皮送给他,他答应从黑市上帮忙搞点茶叶。
阿爸走的那天,跟族里的十几个人赶着四十多匹马向关内走去,我亲手养大的小红马啊,也被阿爸赶走了,我看着小红马远去的身影,我的心像刀割一样。在很早的时候,一匹马可以换茶叶八百斤,可现在一匹上好的马只能换茶叶八十斤,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马匹只换来那么点可怜的茶叶叶子,我心有不甘啊。
第二天傍晚,阿爸他们回来了,马车上是二千多斤茶砖,分给每户有一百多斤,差不多够一年的用了。当天夜晚,大家都来在外面烧起了篝火,烤起了羊肉,成群的人围着篝火在那里唱歌、跳舞。我跟丫头、狗蛋、小五在那里啃着羊腿,喝着又苦又涩的茶。
“干木尔,你怎么了”阿爸看我把耳朵贴在草地上便问道。
“好像有人来了。”我答。
稍顷,三骑从北方而来,阿爸看见来人后,便起身迎了上去,我扭头看了看,便接着啃我的羊腿。
“克克、歇花雷、多木,三位来了哈,这里有酒有肉,三位请随便。”阿爸说完行了一个礼。
“殊赤,我们不是来吃肉的,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你过来。”克克对阿爸说道。
阿爸走上前去。
“我们听说,你们从关内搞来一批茶叶,能不能卖些给我们”克克问。
“六十斤我们给一匹上等马。”看见阿爸在犹豫,克克说道。
“不是这个问题,现在关内的茶市已经收紧,明年还不知道情况如何,这点茶叶也是费了千辛万苦。”阿爸说道。
“殊赤,你们部落靠近边关,活的可比我们滋润的多,大家都是一个部族,为什么不能接济一下。”克克说道。
“如果是别的东西好说,这次每户分的茶叶不到一百斤,已经十分紧张,现在关内的黑市还有交易,你们可以试一试。”阿爸说。
“如此,打扰了。”阿爸刚说完,克克便说道,然后三人骑上马向北奔去。
阿爸回到篝火旁,面露愁容,我仍跟他们几个在那里打闹。
第二日,我跟狗蛋、小五、丫头三个人往西边玩耍,我们一直往西跑了十几里地,我们带的有干粮,一直到傍晚才回到牧区,可眼前的景相令我们惊呆了,整个部落的一百多口人全部死了,草原上到处都是鲜血,还有很多帐篷被摧毁。钱财、牲畜、布匹、茶叶都被劫走,还有很多羊被杀死在地上。我直感觉到天旋地转,整个天仿佛黑了下来,我想不通为什么顷刻间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的阿爸、额吉躺在地上死去,丫头跑到她家的帐篷内,她的阿爸、额吉、欧乌格、额木格、阿嘎全都死在帐篷内,丫头蹲在那里拉扯着额吉的衣角。
夜晚我们将各自的亲人浅埋了。我们在草原上一直坐到天亮,等天亮的时候,草原上的风已经把我们的泪水吹干了,我们站在茫茫的草原上眺望四周,然后便向边关走去。 8
入关
我和狗蛋、小五、丫头一共四个人向南边的长城走去,从小在我心目中不可逾越的长城啊,这回我要穿越你。
临近晌午,我们抵达喜峰口。此时关隘已经关闭,下次边市要等到三个月后。我们爬上了山,来到长城底下,眺望着高耸的城墙。城上军士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用汉语喊道“我们牧区的人都被杀害了。”
“你们牧区长老是谁”军士问道。
“也打抬。”我在长城底下回答道。
“是几个小孩。”
我在长城下听城上军士议论道。
“你们等一下。”城上军士对我喊道。
不大一会,城上军士放下一个箩筐,我将丫头放进箩筐里,城上军士将丫头拉了上去,然后是小五、狗蛋,最后是我。我站在长城上,眺望着关内,关内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军士将我们带到参将那里。
参将打量了我们一眼,我毫无畏惧的站在参将面前。
“你们牧区的人被谁杀死了”参将问。
“克克。”我答。
“他为什么要杀你们”参将继续问。
“我不知道。”我答。
“你们部最近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比较重大的。”参将问。
“我们前天从关内买了很多茶砖回来。”我想了一会,说道。
“明白了。”参将说道。
“马上通知总兵大人,备战。”参将对一名军士说道。
命令下达后,参将起身笑了起来,他摸着我的脸蛋问道“你怎么会说汉语”
“阿爸经常去关内做生意,阿爸会,他教我的。”我回答道。
参将笑了起来。“你们四个以后就在这里,等长大了,就成为我大明的将士。”参将高兴的说道。
我和狗蛋、小五、丫头便在长城喜峰口关隘呆了下来,这里一共有五千多名明军,大部分军队都驻扎在南边的蓟镇。我和狗蛋、小五在明军驻地帮厨,其实也就是烧火,丫头小,她的任务就是玩。
没事的时候,我站在长城上眺望着长城南北,仰头望着天空的大雁。我经常和他们三个在长城上奔跑,有时候能跑出几十里路远。
一个月后,朵颜三卫中的泰宁卫和福余卫都督带领二万蒙古骑兵越过大宁,杀奔喜峰口而来。长城上烽烟顿起,喜逢口关上吹起了号角,喜峰口的定额守军有八千人,现在只有五千人,五千名明军做好防御准备,同时急派人前往蓟镇报信。二万蒙古兵很快来到长城下,一万蒙古兵用弓箭在下掩护,另一万蒙古兵用梯子和绳索攀爬,城上五千守军不敌,一万蒙古兵很快爬了上来。看此情形,我带着狗蛋、小五、丫头沿着长城没命的向西奔,城上一半守军迅速被杀死,参将带着剩下的一半人马向蓟镇跑去。
蓟镇方向五千明军在总兵尤继先的率领下急向喜峰口奔来,后面三万明军待发,各关隘的守军也向喜峰口奔来。尤继先带的五千骑兵刚好跟参将赵钺带的喜峰口的退兵碰上,尤继先一刀将赵钺杀死,然后带着人向喜峰口奔去。 到达喜峰口的时候,蒙古兵已经退去,尤继先遂带人驻守在喜峰口。
我带着他们三个沿着长城往西跑,在一个城垛子里,我们下得长城来,然后便沿着山路往南边走。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一座城镇,上书“蓟镇”二字。
我、狗蛋、小五、丫头终于来到关内的城镇,我们走进熙熙攘攘的蓟镇。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关内的集镇,第一次看到了关内人的生活,他们都穿着斜襟、宽袖袍的衣服,走起路来信步闲庭,我在街上也见到三三两两蒙古人开的店铺,在那里卖着皮革、刀剑,到处是热闹的场景,还有街道、房屋和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子,还有一队队士兵在街上走过,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这种拥挤的环境令从草原上来的我感到不适应。
我们仍然游荡在蓟镇的街道上,此时我们四个已经饥肠辘辘,我却拿不出一文钱,丫头盯着街上的各种熟食直流口水,当我们来到一个包子铺的时候,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卖包子的老板看了看我们,递过来四个包子给我们,我们拿过来狼吞虎咽,包子的味道非常好。这时候一个大婶过来买包子,她又给我们每人买了两个包子,三个包子吃下去,我也没感觉到饱,我给大婶和卖包子老板行了草原上的躬身礼,然后带着他们四个离开,丫头没吃完,便边走边吃。
天渐渐黑下来了,由于白天蒙古兵来袭,夜晚实行宵禁,街道上很快没人了,我们四个蜷缩在一所偏僻街道的屋檐下,此时是春天,天气并不冷。睡梦中我见到了浑身是血的阿爸、额吉,我跑去拥抱他们,他们却离我远去。我从睡梦中醒来,两行眼泪流了出来。
第二天清晨,我便带着狗蛋、小五、丫头四处要饭,我述说着我们部落的悲惨遭遇,人们纷纷同情,不到一个时辰,我们已经要得很多东西和五十文钱,还有好心人指点我们去城南二里路的庙宇住宿。我带着他们来到城南的庙宇,这是一个小庙,里面供奉着关老爷,供桌上有供果、鸡蛋,关老爷像后面有十几尺宽的地方,里面全部都是稻草,我和狗蛋将稻草清理、平整,然后我跑到城关,找到一个赁被子的地方,一床厚被子每月二十文,我花了四十文钱赁了两床被子,老板听说我的遭遇后,免收押金。我和丫头共床被子,狗蛋和小五共床被子,我睡这头,丫头睡那头。关公庙后面是一大片菜园,附近的乡民都在这里种菜,不远处有一口轱辘井,几天后,我在城关找到一份酒楼跑堂的活,每月半两银子,管吃,我还能把客人吃剩下的饭菜拿回庙宇给他们三个吃,狗蛋和小五在庙后面的荒地上种菜,他们会把种出来的菜挑到城里卖,丫头的任务仍然是玩,有时候她也会给菜浇浇粪,关于种菜的一切我们都要跟关内的乡民学,每天天没亮的时候,我便等候在南城门外等待开门进城,晚上城门关闭之前出去,如此以来,我们四个人的日子过的倒也滋润。
转眼间春去秋来,天气渐渐转凉,我在蓟镇里奔来跑去,做买卖的、赶集的许多人都认识我。这日夜里,我们睡在庙内厚厚的稻草上,外面的风“呼呼”的从屋顶和庙内破损的地方刮了进来。
“笨熊,我们还回草原上吗”狗蛋问道。
“不回去了,回去后,克克会杀了我们。”我回答道。
“那边关呢我们还去边关烧火吗”狗蛋继续问。
“不去了。”我答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吗”狗蛋接着问。
“就在这里,等我们长大后去投军,杀克克报仇。”我答道。
“丫头,丫头,你睡着了吗”我踢了踢她问道。
“没呢。”丫头用蒙古语答道。
这天中午我正在酒楼忙碌,从外面进来一行人,有六七人,坐了两张桌子,领头的是一穿黑衣的女子,那女子带着黑色斗篷,面目被黑纱遮住。我赶忙过去招呼,那女子撩开面纱,面目标致,皮肤雪白,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沁人心脾,那女子神情冷漠,让人感到压力,女子随行的几个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汉语,不是蒙古语,也不是女真语,我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我感觉到那一行人的神秘。
毛文龙
日子如行云流水般度过,虽然我很忙碌,得不到休息,但我感到很充实,最重要的是我能够带着他们在关内生存下来,而且生存的很好,我们有了栖息地,每月我能拿到半两银子的收入,偶能还能得到小费,有一次我伺候一桌客人伺候的好,临行前得到了二两银子的小费,望着那二两碎银,我睁大了眼睛。蒙古小孩从小便具备吃苦耐劳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