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热烈地讴歌希望的人,这样快就逼入“刹那主义”的精神死角。
随着内心“鬼气”的再度上升,鲁迅那种挑剔人,不信任人的脾气,也又一次膨胀起来,你看他劝人储钱的理由为庵,因以为号。史记称之为“河上丈人”。精研老子学,就是“人与人的相挤这么凶”。在北京时,他这脾气已经很大,但他似乎很少怀疑亲近的朋友,也尽量克制自己,不向熟识的青年人发火。可到厦门以后,他在这方面的克制力越来越弱。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他对许广平说“即如伏园所办的副刊,我一定就也是被用的器县之一,”“前口因莽原社来信说无人投稿,我写信叫停刊,现在回信说不停,因为投稿又有了好儿篇。现在从许多事情观察起来,觉他们之于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时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责时便竭力桔责,可以攻击时自然是竭力攻击”20这里说的几个人,都是他非常亲近的年轻朋友,他却用这样重的话指责他们,他对人的怀疑已经是扩大到几乎所有人了。因此,他有时难免会产生“天下无一个好人”的感觉“我其实还敢站在前线上,但发见当面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当傀儡或从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重其悲哀。长虹和素园的闹架还没有完,听说小峰也并不能将约定的钱照数给家里,而家用却没有不足”21从莽原社和未名社的青年朋友,到关系密切的书局老板,甚至到北平家中的母亲和朱安,他全用挑剔的眼光望过去。那一顶“暗中将我当傀儡的罪名,又何其宽泛,他的青年朋友当中,恐怕也没有谁能够逃脱了。对亲近者尚且如此、对较生疏者就更不用说。一位旧日的学生去拜访他,正遇他下课归来,面有倦容,便关切地建议他不妨搬一张椅子,坐着上课,不料他脸一沉“你说坐着讲课好,那么搬张小床去讲,不是更适意吗”22简直是动辄发怒了。
迁居上海以后,他这脾气更发展了。以前多半还是对许广平私下发牢骚,现在却经常形诸辞色。林语堂是他极熟的朋友,他到上海的当天和第二天,林语堂都来探访陪伴。可有一次郁达夫请吃饭,席间为了几句活,他就勃然变色,与林语堂大吵起来,十多年的友情,从此变质。钱玄同更是他的老朋友了,可因为说过“人一过四十,便该枪毙”之类的话,引起他的不快,他一九二九年到北京,遇到钱玄同,竞拉下脸来,不和他说话,一对老朋友,从此也绝了交。与老朋友交往都如此严峻,他那“脾气大”的名声在上海就更大了。也在这一年秋天。他在家里招待一位东京留学时的老朋友,正巧两位年轻朋友章廷谦和柔石也在场。谈笑之间,那老朋友笑指鲁迅“咳,你这个呆虫”,竟将章、柔二人吓了一大跳,他们面面相觑,生怕鲁迅受不了这个戏谑,会和那老朋友翻脸。23你想想,他那神经过敏,容易发脾气的毛病,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他在文字上,也不再掩饰对别人的恶意的湍测,一九二九年写有关语丝的回忆,就直截了当指责孙伏园当初办语丝,是拿他当“炸药”。24他甚至也不再掩饰对母亲的不满。他到北京省母,去的时候自然是满怀孝心,可住不几天,他就写信向许广平发牢骚;返回上海之后,更对朋友说,他原想在北京家里多住几天,“后来一看,那边,家里是别有世界,我之在不在毫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早走了。”25他以文字对朋友明确表示对母亲的不满,这是第一次。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那样的名声,曾写信对人说“我总觉得我也许有病,神经过敏,所以凡看一件事,虽然对方说是全都打开了,而我往往还以为必有什么东西在手中或袖子里藏着。但又往往不幸而中,岂不哀哉”。26似乎是承认自己有病,却又说“往往不幸而中”,其实还是替自已辩护,并不真以为是神经过敏。像他这样的病态心理乡就是自己真想克服,也未必能够转变,他现在还不自觉,那就只能是愈益发展了。”
不用说,他这病态心理的阴影也自然会罩住景云里的那幢小楼。最初的兴奋和欢乐过去之后,他很快就会觉察到家庭生活的另外一面。一九二八年四月,一位青年朋友问他是否应该结婚,他回信说“据我个人的意见,则似为禁欲,是不行的,中世纪之修道士,皆是前车。但染病指与妓女交往而染上梅毒之类是万不可的。于是归根结蒂,只好结婚。结婚之后,也有大苦,有大累,怨天尤人,往往不免。但两害相权,我以为结婚较小。”27虽然是劝人结婚,但语词之间,你看不到一丝对爱情和婚姻的浪漫热情。两年以后他又说“爱与结婚,确亦天下大事,由此而定,”但爱与结婚,则又有他种大事,由此开端,此种大事,则为结婚之前,所未尝想到或遇见者,然此亦人生所必经倘要结婚,无可如何者也。”28他甚至断言,一个人结婚以后,“理想与现实,一定要冲突。29鲁迅是很认真的人,别人郑重地来问他,他一定也是郑重地去回答他明说是根据自己个人的意见,那他说的这些话,就多少是含有他亲身的体验。这些话当然都不错,两个相爱的人结婚,本来只是他们互相适应的漫长历程的,像鲁迅和许广平这样个性特别的人,互相适应的困难就尤其比一般人大,同居生活中远非罗曼蒂克的那一面,自然会逐渐显露出来。何况家庭并非一只密封的铁罐子,他们的恋爱同居,至少在鲁迅这一面,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而人间的事情,而是他向自己整个命运的一次夺路而逃式的抗争,他在家庭之外的种种遭遇,更必然会强有力地影响他们两人单浊相对时的心绪和气氛,他会将爱情和婚姻描述得这样透彻,应该说也很自然。但是,看看他说这些话的时间,离他们正式同居才半年多,我仍然觉得,他这透彻的认识是来得太快了。谁能想到,他在杭州度“蜜月”,快活得像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心底竟已经存着这样一份透彻的认识与许广平同居,当然是给了他很大的慰藉,从身心两方面都增强了他对抗社会的力量,但同时,这恐怕也使他更深切地体验到了人性的复杂,人生的难于两全,而禁不住与那久久缠绕他的虚无情感,又添加一份深刻的共鸣。
他这样常常以恶意来揣测别人,是否就不再上当了呢并不,他依旧免不了上当。与那位要作他“义子”的廖立峨的交往,自然是不用说了。一九二八年,一位自称姓黄的青年向他求诗不测之谓神。”韩康伯注“神也者,变化之妙极万物而为言,,他认真写了四句寄去“禹域多飞将,蜗庐腾逸民。夜邀潭底影,玄酒颂皇仁。”不料过了一段时间,却见一份官方色彩的杂志上登出这首诗,而且是用手迹制成封面,这才知道受了骗,就说明他还是缺乏警戒心。因此,看到他在二十年代晚期心绪如此恶劣,与熟人朋友动辄翻脸,对应该怀疑的人却每每丧失警惕,我就特别感到悲哀。他这多疑和易怒并不是表示他的为人之道的转变,而是证实了他对自己立身之道的惶惑的深广,他的精神危机的深重。倘说他与许广平同车离京南下,是开始了对内心“鬼气”的又一轮反抗,是从那精神“待死堂”的第二次逃离,那到这个时候,这反抗和逃离全都失败了,自从回国以来,那“鬼气”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重压过他。
注释
1鲁迅答有恒先生,而已集,四十页。
2鲁迅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日致李霁野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三十七页。
3鲁迅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致邵文榕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七十五页。
4山上正义谈鲁迅,鲁迅生平史料汇编第四辑二百九十六页。
5鲁迅小杂感而已集,九十六页。
6同1。
7鲁迅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一百八十七页。
8同1。
9鲁迅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五日致李霁野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三十二页。
10鲁迅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致李秉中信鲁迅书信集上,六十一页。
11鲁迅小引,朝花夕拾,一页。
12同5。
13本段中所引文字,分别出自这几次演讲的两个记录下来的讲稿,即关于知识阶级集外集拾遗,二百三十六至二百四十四页和文艺与政治的歧途集外集,一百零一页至一百零八页。另两次演讲的讲稿未能保留下来,但据当时的听众的回忆,内容大致与这两个讲稿相同。
14鲁迅在钟楼上,三闲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二十九页。
15鲁迅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三闲集,一百零五页。
16鲁迅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致章廷谦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四十九页。
17鲁迅一九二七年七月七日致章廷谦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四十七页。
18许广平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二日致鲁迅信,两地书,二百六十四页;并研究,二百十四页。
19郑奠片断的回忆,见沈尹默等著回忆伟大的鲁迅,上海,新文艺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六页。
20鲁迅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七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一百六十一页,并研究,九十七页。
21鲁迅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九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一百六十四页并研究,一百零一页。
22倪文宙深情怀念鲁迅师,见绍兴鲁迅纪念馆编印乡友忆鲁迅,一九八六年版,一百十九页。
23川岛章廷谦一件小事,见回忆伟大的鲁迅,三十八页。
24鲁迅我和的始终,三闲集,一百三十页。
25鲁迅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五日致章廷谦信,鲁迅书信集上,二百二十三页。
26鲁迅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五日致章廷谦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九十六页。
27鲁迅一九二八年四月九日致李秉中信,鲁迅书信集上,一百八十七页。
28鲁迅一九三0年五月三日致李秉中信,鲁迅书信集上,二百五十五页。
29鲁迅一九三0年九月三日致李秉中信,鲁迅书信集上,二百五十八页。
第十五章 一脚踩进了漩涡
鲁迅怎么办他自己说“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1这话说得很实在。墨翟和阮籍,都是走了回头路,鲁迅内心的“鬼气”,也正是要拉他往回走。退回十年前那绍兴会馆式的生活。索性回到家中,关上窗户,背对社会上的喧嚣,自己选一样合意的事情,坐下来静静地做在整个二十年代末期,这样的生活一直诱惑着他,直到一九二九年六月,他还在犹豫,是否该“暂且静静,做一部冷静的专门的书。”2但是,他其实并不能退回去。十年前他形同单身,现在身边却有了许广平,这位倔强的姑娘所以会追随左右,可不只是出于一般的男女爱情,她首先是敬服他对黑暗社会的决绝态度,才接着生出了爱慕之情。也就是说,他们的相爱建立在鲁迅作为一个启蒙先驱的基础之上,景云里二十三号的新家庭,首先就不允许他将它当成北京的绍兴会馆。何况鲁迅自己也不愿意退回去,这等于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这些年来的挣扎都毫无意义,像他这样性格的人,怎么能甘心呢扒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不愿意走回头路。
既不愿转身,那就只有如他自己所说的,先坐下来歇一会,再抬脚跨步,“姑且走走”。事实上,他因答有恒的那封信的最后一段,已经说出了“姑且走走”的大致方向“我觉得我也许从此不再有什么话要说。恐怖一去,来的是什么呢我还不得而知,恐怕不见得是好东西罢。但我曳在救助我自己,还是老法子,一是麻痹,二是忘却。一面挣扎着,还想从以后淡下去的淡淡的血痕中,看见一点东西,誊在纸片上。”这真是非常精确的预言,他生命的最后九年间的大致的生活状况、几乎全包括在这段话中。其实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却仍挣扎着要在纸上写一点东西,这还是他在三十年代的基本姿态;他赖以维持这姿态的两支最顺手的拐杖,也正是那个“麻痹”和“忘却”。
所谓“麻痹”,就是将注意力转开,不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大苦恼,只考虑日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