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鲁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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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鬼气”会将你引向什么样的毁灭的同时,又证实了你将无法摆脱那“鬼气”的引领。与吕纬甫几乎正相反,魏连殳让人感到的,是“鬼气”的雄辩和“我”的嗫嚅。

    在写出孤独者之后仅仅四天,鲁迅又写下了短篇小说伤逝。它在形式上和祝福颇为相似,也是在“我”的自叹自剖当中,嵌进一个第三人称的故事。因此它也是用两副笔墨,写到“我”的心理活动,用那种曲折繁复的句式,叙述子君和涓生的恋爱,则用那明白如话的白猫句式。甚至小说关注的话题,也有相承之处,祝福不是讨论过“我”应否对祥林嫂、说真话吗伤逝中涓生的最大的悔恨,也就在对于君说了实话“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但我觉得,就创作的动机而言,伤逝和孤独者更为接近。魏连殳是“孤独者”这孤独的尽头是毁灭。那么,不再孤独,照着孤独者中的“我”的意思,另外去寻一条生路这生路又会将你引向何方作者在伤逝中展开的,正是这样一种探究,他同样是用涓生和子君来模拟自己人生道路的某一种可能性。不用说,答案依旧是否定的,在社会和内心的双重打击下,子君死去了,涓生抱着悔恨的心情迁回原住的会馆。尽管他像在酒楼上和孤独者中的“我”一样,在小说的结尾奋力挣扎“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但那和子君相爱的悲剧依然罩在他头上,以至他竟要“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13伤逝给作者的,还是一个老结论此路不通。

    在评价陀斯妥也夫斯基的时候,鲁迅说“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着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14他能如此理解陀斯妥也夫斯基合而形成的“现象”。“时空”是“感性”的先天形式,因果,显然有自己的体验,他的小说创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通过那个“我”,在小说中一一举劾和揭发自己灵魂中的“鬼气”,从吕纬甫到涓生的一系列人物,却一一陈述那“鬼气”的合理性和必然性,阐明它的深刻的光辉。非但如此,从祝福到伤逝,审问者的气势越来越弱,犯人的辩声却越来越高,这更是他始料不及的吧。他在一个星期中连续写下孤独者和伤逝,却不像对阿q正传那样立刻送出去刊载,直至第二年收入彷徨,都没有单独发表,这是否正表明他的惶惑,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小说我想到他在小杂感中的话创作有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什么叫“一个人看”除了给朋友和爱人,是否也是给自己看继伤逝之后,他又写下两篇小说,弟兄和离婚。弟兄对沛君的内心隐情的揭发,似乎比对涓生更为犀利,离婚中弥漫的那股冷气,也令人联想到孤独者。但是,作者那种深刻的自我举动,在作品中日渐隐晦,离婚里是完全看不见了。从祝福开始,鲁迅的内心之门逐渐打开,到孤独者和伤逝,这门已经开得相当大。也许是开得太大,使他自己都觉得不安了倘真是如此,他的头一个本能反应,就是赶紧关门。我觉得,弟兄和离婚的一个突出意义,就是表现了作者的一种也许并不自觉的内心收缩他原是想借小说来驱逐内心“鬼气”,却没有想到它反而利用了文学创作的特殊法则,在他内心膨胀得更为巨大,情急之下,他只好先丢开笔再说了。写完离婚,他果然停止了小说创作。

    就在创作彷惶中的小说的同时,鲁迅还写下了一批短短的散文诗,它们后来以野草的总名结集出版,这里就不妨称它们为野草。鲁迅的小说文字本就有两种句式,一种平实直白,是写他人的,另一种曲折繁复,是表现自己的,野草中的绝大部分篇章,都是用的后一种句式,单从这一点,你也不难判断,他写野草的目的是和写孤独者差不多,想通过自我描述来把握自己。但另一方面,也正是这种句式上的相类,泄露了作者的另一层心思,他既想深入地剖析自己,又不愿让读者一目了然,他是在袒露自己的血肉,却又总还想掩上一层纱巾。他的思想根本就矛盾,照实诉说,已经是错综复杂,他现在又要刻意掩饰,就弄得更为暧昧。最深入的自剖和最用力的掩饰结合在一起,似乎他真要实践他在小杂感中的那句话,专为一个人写作了。

    明自了这一点,你就能从野草的那些奇特的意象背后,不断地读出作者的自我描写。第一篇秋夜,那枣树便是明显的自况头上是奇怪而高的映着冷眼的天空,周围是在夜气中瑟索的野花草,早已看透了小粉红花和落叶的梦的虚妄,也摆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这不正是迁离八道湾之后那看透了人生的鲁迅的自画像吗至于一无所有的杆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映着许多蛊惑的眼睛”,15就更是他面对黑暗的战斗姿态的速写了。类似这样的速写,野草中还有不少,像那明知道前面没有路,仍然只能踉跄着跨进野地里去的过客,那最终将在无物之阵中衰老,却仍然举起投枪的战士,那或者使人类苏生,或者将他们灭尽的叛逆的猛士,就都是同一类型,在表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绝望的杭战的意志。

    当然,野草中的更多的篇章,是在表现别样的心境。像影的告别和死火、是凸现那夹在明暗之间的“中间物”的意识;两篇复仇和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则是发泄启蒙者的沮丧,发泄他对不可救药的大众的厌恶和蔑视。与这心境相联系的josehrcier,18511926。1882年他在卢汶大学开设,有失掉的好地狱,暗示对社会变革的绝望;又有颓败线的颤动,近乎忘情地宣泄被人利用,施惠获怨的愤恨。墓谒文令人联想到孤独者,既是释放心中的“鬼气”,又拚命疾走,生怕看见它的追随。希望和好的故事则用了更为浅直的方式,表现类似的复杂心态。前者发誓要“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一掷我身中的迟暮”,可给自己打气的理由,仅仅是“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16后者明知道结局是“骤然一惊,睁开眼”,面前什么都没有,却仍那样用心地描绘美丽的梦境,充分传达出一种心犹不甘的懊恼心情。

    我特别要说说死后。在野草当中,这一篇的文字颇为特别,全不像秋夜或墓谒文那样曲折,倒是相当平直,活泼,时时显出一点讽刺,描绘勃古斋的小伙计的那一段,调侃的意味还相当触目,但是,惟其如此,这篇作品就格外使人感到一般冷气。你看这些细致的描写“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龊”,“还有几个指苍蝇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一个蚂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17它们把那种空有强烈的意愿,却毫无动弹能力的绝望处境,表现得如此真切,我一边读着,一边就仿佛自己也与作品中的“我”一样,躺在地上任人摆弄,这是怎样可怕的感染力像秋夜和墓谒文那样的作品,是表现了一些阴郁的意念,虽然形象很凸出,意念本身却是抽象的。可死后不同,它表现了一种阴郁的想象,那样具体,细致,你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虚构。一个人总难免有阴郁的念头,只要这是来自他的理智,那就不大要紧,困为它在他头脑中扎得还不深,改变起来也容易。可是,如果这阴郁是来自他的情感深处,来自他的下意识,他的记忆、梦幻和联想,那就说明他的心地是真正黯淡,而且难以改变了,鲁迅在一九二五年夏天会写出死后这样的作品,他对自已人生厄运的预感,实在已经是根深蒂固,难以摇动了。

    我们在野草中读到的,是作者的深层心理,是撑住他那公开的社会姿态的下意识的木桩,是孕育他那些独特思想的悟性的温床。因此,你读懂了野草,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在公开的文章中说那些话,譬如“一切都是中间物”,“中国的群众永远是看客”;又为什么要在私人通信中写那些话,譬如“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我常觉得现在有些年轻人之于我,是可利用则竭力利用,可打击则竭力打击”你也就能理解为什么面对青年的时候,他会有那些特别的表现,譬如总要戴一块面具,总是有一种探藏的自卑感;不消说,你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停止小说创作,单是这些散文诗,已经把他内心的“鬼气”展示得这么深,靠那种孤独者式的自我分析,他怎么可能把它压制住

    在一九二六年,除了野草,鲁迅还写了十篇总题为萌花夕拾的回忆散文,从小时候的种种趣事,一直说到老朋友范爱农的悲惨的溺死。内容既有点杂乱物的本来面貌,却是人的认识能力可达到的范围,因而是此,口吻也不一致,有二十四孝图式的愤怒的诅咒,也有范爱农式的彻骨的悲悯,有琐记中谈及衍太太时的轻蔑和厌憎,更有许多类似阿长与山海经那样的轻松和幽默。和野草一样,朝花夕拾也证实了作者内心的复杂,即便回忆往昔,也因了旧事本身和回忆心情的不同,显出迥然相异的情致。但我更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写起回忆来

    在朝花夕拾的引言中,他有明白的解释“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18不错,每个人都有蛊惑他,使他时时反顾的记忆,但他在什么时候回过头去,却多半取决于他此时此刻的具体心境。鲁迅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又说“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19这话说得十分黯淡,但却是实情。你看他一九二六年的文字,小说早已不写了,秋夜和墓谒文那样的散文诗也不写了。杂文虽然还在写,但除了继续与章士钊、陈西滢们打笔仗,以及几篇谈话记录,几乎就没有稍长一点的文章,就连论“废厄泼赖”应该缓行那样借题发挥的长论,似乎也做不出了。他这一年的杂文中,多的是无花的蔷薇那样的杂感,一小段一小段的,这是否正表明了心里的“芜杂”呢到下半年,又出现了日记体的杂感,后来又装上“通信”的框子,其实还是日记,这不正是“只剩了回忆”吗四顾茫然,无论对社会,还是对人生,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自然是只能写回忆了。

    其实,在整个二十年代中期,这“无话可说”一直是鲁迅的基本心态。他所以竭力修订对人生的种种认识,所以在小说和散文中一遍遍分析自己,都是要找口对社会和自己的把握,要恢复自己说话的信心,要重获一套能说的话。可是,他这些努力似乎都不成功,他在小说创作中那样迅速地关闭袒露隐情的门户,他始终用那样晦涩的文笔来撰写野草,都说明了他的不自信,他不敢继续往下说,也不能确信这些话能够挑明了说。现在又出现这一批回忆散文,更是明确宣告了他的失败,他依然处在无话可说的困惑之中。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连续写了那么多年,现在却发现自己无话可写,无话可说,这是怎样的难堪的痛苦倘说他以文学创作显示了驱逐“鬼气”,重振呐喊之威的强烈愿望,那也正是他写下的这批小说和散文,证实了他这愿望的落空。他在一九二六年八月离开北京南下时,会暗自决定“沉默”两年,20就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注释

    1鲁迅一九年一月十六日致山本初枝信,鲁迅书信集下,一千二百零五页。

    2张宗祥我所知道的鲁迅,鲁迅生平史料汇编三,八十九页。

    3章衣萍古庙杂谈五,一九二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京报副刊。

    4鲁迅我怎么做起小说来,南腔北调集,八十三页。

    5鲁迅诗歌之敌,集外集拾遗,一百二十八页。

    6鲁迅译后记译文序跋集,四十五页。

    7鲁迅小引,集外集,九十三页。

    15鲁迅秋夜,野草,四页。

    16鲁迅希望,野草,十六页。

    17鲁迅死后,野草,四十三、四十四和四十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