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协会网站上有一个美国分部的联系人,”强尼十指在键盘上噼啪作响,很快根据姓名与网站上的照片从数据库里找出了一个住址,“人恰好也住在纽约。”
“K,要不你先去见一下人,其实我觉得可以直接带回来关个二十四小时,算涉嫌没毛病吧?”强尼打印出一份目标的档案递给凯德,“我再找找这个教会相关的其他信息。”
凯德先联系了那间屋子的房东,是一位靠出租三间公寓过活的收租婆。在纽约这种地方,有上两套房子就根本不用工作了。然而,一问三不知的大妈并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对警察找上门来这件事表示十分冷漠。她大概讲了租客是个传教士,除了每次见面都要卖天主的安利之外,并不算是一个奇怪的租客。
凯德上楼敲了几下房门,没有回应。他下意识地一拧把手,却发现门并没有上锁。这出乎意料的顺利顿时让凯德警醒了起来,如果在什么乡村小镇,白天不锁大门也算常见,但这可是纽约三教九流泛滥成灾的地段……一道不上锁的门后背,不大可能是对小区治安的信心。
难道房主只是出门倒个垃圾?很快就会回来?
凯德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屋子。这是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从装修到房间陈设到处都透露着一股上个世纪的味道。厨房里摆着的碗都是刚洗干净的,客厅上摆着的水果也比较新鲜,显然近期还有人居住。凯德踏过陈旧却整洁的印花地毯,环视了一圈并没有从四周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凯德瞥了一眼大门敞开的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份桌椅,一个大衣柜和一个小书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阳光透过朝西的大窗户,向屋里洒进了一地暖黄。这个时候,书桌上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一闪,凯德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摆放整齐的书桌上赫然立着一张“匿名者”的签名卡片,漆黑的眼眸直愣愣地对上了凯德的目光,金色的藤蔓上抹着金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明明知道这一定是个陷阱,凯德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匿名者的卡片下整齐地叠放着厚厚一刀信纸,从纸张的泛黄程度来看,已经有好些年岁了,但纸上没什么多余的折痕,且边角完整,显然保存得很好。
凯德暂时把“匿名者”的卡片搁去一边,读起了最上面的第一封信,而当他的目光刚触及信的开头,就彻底愣住了——“亲爱的爸爸、妈妈和萨沙,见信好。”
他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明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分神,但凯德还是忍不住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字里行间的笔触稚|嫩极了,却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我很想念你们。米德曼神父和我说,通过教堂的邮箱你们就会收到我写的信,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讨厌姑妈。她就像学校里那些人一样,也会在背后说我是叛徒和间谍的孩子,但社工那里又不让我搬去别的地方住,真见鬼!
他们家基本不怎么吃肉!好不容易上周他们烤了一只鸡,可香了。但是鸡刚端上来,傻|逼乔治就分走了两只鸡腿,然后姨夫切去了一对鸡翅,姑妈切走了背上的骨架,我只能吃一些剩下的胸脯肉了,硬|邦|邦的没有味道,一点也不好吃。我知道这似乎也不是他们的错,但就是忽然觉得很难过。
是不是失去了鸡翅鸡腿的优先选择权,自己就一下子长大了?哦,萨沙你别生气,我是愿意把鸡腿让给你的,但是一点都不想让给乔治呀。
……
姑妈每天中午都给我包餐盒,但我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三明治——两片白面包,一片生菜叶,一层芝士和一片火腿肉。我偷偷看过乔治的午餐盒,他的三明治可比我的厚了整整一倍!还有水果酸奶各种小包零食。姑妈说他们养我喂我,我应该对他们充满感激,而不是整天和她对着干。不过好消息是,我可能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啦。等我有了钱,就可以给露比买她爱吃的狗粮了。
……”
最后的落款是“十分十分十分想你们的,亚奇”。
一个孩子柔软而悲伤的控诉,大约隔了十几年光阴,才第一次传到了一个……真的会心疼他的人手里。
凯德来不及细看后面的信件,一寸有余厚的信纸在他拇指下飞快地翻过,扬起了一股被时光积压的尘埃味。
随着日期越来越往后,信件之间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字体也慢慢褪去了圆|鼓|鼓的稚气,日渐棱角锋利。
凯德看了看收藏里的最后一封信,落款时间是七年以前。
“……
威尔的朋友认识一个人,和我年纪差不多。也不知道他倒霉惹了谁,反正就忽然被做掉了。他没有家人,估摸着也不会有人去注册他的死亡。
威尔说只要花点钱就可以帮我弄到他的社会安全号,那样我就可以去考大学啦。我还能编出一个家庭不幸却努力学习感天动地的故事,听说录取官最喜欢看这样的申请文书啦!
或许我的好运气真要来了吧,威尔还说干完这一笔就带我去佛罗里达的海边度假呢,听说那里的鸡尾酒和大虾都特别便宜。
不过,这单子我是不想让威尔接的。他说只是帮人过个货,约的下周三老地点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差错。老橡树那儿我也去过几回,感觉万一出事了逃跑也方便。
这样一想,几千美金不拿白不拿。不过,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我让他碰这种东西了。
……”
凯德正看得入神,等听到有人进门的时候,才意识到掏枪已经来不及了。他下意识地矮身往窗口一个侧翻,与一枚麻醉针擦肩而过。等凯德单膝点地站定,一把枪已经稳稳地对准了来人。
“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你够久的。”
门口倚着门框站了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纤长的身形,亚麻色的头发。大概是凯德刚才一直都在想着某个人吧,这一冲眼看过去,竟然有那么几份像亚奇。但这显然不是亚奇,却也不是此间屋子的主人,和强尼之前给他看的照片根本对不上号。
对方一枪不中也不着急,倒是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凯德一眼,嘴角咧开一抹冷笑:“有趣。你不是诺兰。”
凯德一言不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退到窗口前,手中抢依然直指对方,慢条斯理地说道:“□□的效果没有那么快,你就算这次能够击中我,我依然可以杀了你。”
“我知道,所以没那必要了。”来人很大方地把□□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蒙面人,两把带了□□的□□同时对准了凯德,“那现在呢?我是否有资格问一问你是谁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来人身后的墙壁上,一个瞄准器的小红点飞快地闪动了起来,用摩斯码的频率拼出了五个字母,“T”(倒计时)。
凯德十分识趣地举起了双手,对着来人说道:“好吧,你赢了。”
这个时候,墙上的小红点闪烁着拼出了一个“3”。
“诺兰……布拉齐尔·诺兰让我带一句话。”
“哦?什么话。”来人微微眯起眼睛,向身后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墙壁上的小红点闪烁着拼出了一个“2”。
“他让我和米德曼神父说……”凯德故意放慢了语速,看着小红点闪烁着拼出了“1”。
滴、答——
凯德在心底默读一秒,迅速抱头蹲下,身后的窗口即刻被打的四分五裂,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他一身。一颗子弹飞过凯德的头顶径直穿过了年轻人的眉心,接着又斜斜地擦过了他身后一个蒙面人的颈部。于此同时,凯德从下往上击中了另外一个蒙面人握枪的手。
紧接着,又是一枚直径五厘米的圆筒□□从街道对面的楼里射了进来,房间里炸开的气体顿时刺激得人涕泪横流。
凯德骂了一声脏话,连忙将信纸收进怀里,翻身从窗外跳了出去。他借着楼下两层凸起的空调外机缓冲了一下,好不狼狈地摔进了一楼的绿化带里。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对面楼上似乎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向自己这个方向送了一个飞吻。亚奇收起武器,拉上兜帽,钻进窗户里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有回来填坑的一天,但是我真的写完了……
☆、54
之前还没好利索的腿伤似乎又开始撕心裂肺地痛了起来,从那些令人诧异的信件开始,一切就发生得太快了,凯德觉得自己摔得脑子似乎有点懵。
去追那个狗|日的金毛还是回去收拾残局?
如果能再次逮捕亚奇,自己回局里总算是有了一些交代,至少可以在局长面前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可信度……但从刚才发生的事来看,终归是亚奇帮了他,而房里的那三人……凯德还没捋顺三方之间的关系,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他转身就往公寓大门跑去。
而当他刚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辆飞速离开的黑色轿车,凯德开了两枪并没有打中车胎,恼火地重重踹了一脚公寓铁门,原本就伤着的腿更是钻心的疼:“操!”
方才这一阵枪响,估摸着早就有人报警了。凯德黑着脸上楼巡视了一圈,拨通了局里的内线:“强尼,把这个小区的监控全部调出来,车牌我已经给你发过去了,这辆车给我追紧了。还有派几个人过来,这儿死了一个逃了两。”
“凯德·卡斯帕,我只是让你去带一个人,并没有让你带来一场枪战和一具尸体!”强尼一手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哀嚎道,“难道现在我们在局里的处境还不够糟糕吗?你要我怎么和人解释——
“别废话,快过来认领尸体,确认身份,现场还有其他两人的血样可以收集,没准有案底。”
“过来认领尸体?!我他妈是你杀人的保姆吗?”强尼一边吼着一边抄起车钥匙,“为什么每次放你出去都要开枪见血?!回来就写辞职报告吧!”
“人不是我杀的,”凯德冷冷哼了一声,“见面说吧,情况有些复杂了。”
“那他|妈|的是谁?!”强尼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隐约浮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速来。”说完凯德就挂了电话,他静静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下的金发青年,一枚子弹正中眉心,那人都没来得及合上眼睛。方才压在信笺上的那张匿名者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落在了地上,此时就静静地躺在那个男人身边,眼睛朝下,翻了个面。
也直到现在,凯德才发现那张卡片背面还有一句附言,方才他被信件的内容吸引,倒还真忘了这种卡片上每次都会有留言这茬。但这次留言的字体显然和以前不一样了,工整而又张扬的绿色花体字写道:“人生不过是一次次对童年的逃离与回归。”
凯德皱了皱眉头,这字体看着似乎有几分眼熟。忽然,他想起了去年万圣节的游|行之前,那封传来局里提醒有炸|弹的传真,就是这样的手写印刷体。
从方才金发青年的言语来看,这个房间的设计原本应是给亚奇准备的。而他们的目标确实也已经到了现场周围,只是凯德碰巧先人一步走进了陷阱。
所以这张卡片,这些信,原本也是给亚奇看的……凯德想着,这个人的身份并不难猜,能收到那亚奇那一堆写给“天堂”的信件并且进行收集的人……只有你了吧,万人敬仰的神父大人?
默里·米德曼。
凯德不知不觉间把手中的卡片紧紧握住,锋利的棱角掐得他手掌生疼。
“嘿,我需要帮助。”他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上报了自己的工作编号,“我需要你们从入境记录里的摄像头记录,或者入境护照照片里找出所有和这个人五官特征匹配的人员。”说着凯德把米德满在教堂历史网页里找到的截图通过手机发送了出去。
“没有问题,先生。请问是从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的入境记录?”耳机另外一头传来了悦耳的女声。
凯德想了一想案件发生的时间线,最早也是去年五月份之前。要说一年之内吗?
“先从两年之内的开始查起吧。”凯德沉声说道。
“没有问题先生,最起码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一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
亚奇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街区,在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之后才回到了离开时的地下车库,正打算换车。他安静地坐在光线昏暗的驾驶座里,熄了火,却没有起身,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思考着凯德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之前和卡森长期合作的黑市线人有的离奇死亡,有的莫名退水,导致原本庞大的地下信息网络一下子失去了不少耳朵和眼睛。目前还留在纽约的退水线人为数不多,卡森安排亚奇尽可能多地偷走了其中几个人的手机。通过排查这些人在解除合作关系之前的共同联系人,他们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接着亚奇才顺藤摸瓜地追到了这个住址。
之前亚奇在对面的楼里蹲了半天,原本的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偷偷安好窃听器等房主主动联系这一切幕后的主人。可早上见屋里进去了好几个人,亚奇就没敢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别说大鱼没等到了,这窃听器都还没装好呢,哪有这么巧偏偏就撞上了一个傻|子明目张胆地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