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他又从一旁的罐子里掏出两个乒乓球往空里抛了抛,问道:“杯中扑克?扔乒乓?比大小?还是别的什么?”
“呃,你挺专业嘛!”强尼顿时被某人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惊得目瞪口呆,“随……随便。我先去买打啤酒来。”
“我去买。”凯德轻轻按住正欲起身的强尼,做了一个自己请客的动作。强尼顿时感到了一种毫无由来的战栗,有一种自己即将引火烧身的不好预感。
而等凯德拿着两瓶Jim Beam波本威士忌回来的时候,强尼忽然觉得自己对凯德的误解可能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
“等……等一等……”
强尼内心某个正直善良的少年黑着脸,动作僵硬地往地上摔了个空酒瓶——所以K,你以前整天喝橙汁装乖到底是几个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是不太能喝,三杯就趴下了的那种程度啊!
凯德嘴角挑起一个弧度,指了指强尼之前买的鸡尾酒:“怎么,你还觉得我会更喜欢喝这种娘们喝的东西?”
“哦,我亲爱的搭档,”见了强尼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凯德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我不会让你今天站着走出去的。”
谁让你煽风点火,该。
然后凯德在对方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中把桌上的十个浅底玻璃盅排成一个倒三角,熟练地将威士忌匀洒进每一个杯子。他站到一米开外,把乒乓球抛给了强尼:“从这里扔,你以前玩过的。”
强尼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讲真,K,这个游戏一般人都是用啤酒玩的吧?!”
游戏规则就是谁把乒乓球扔进了哪个杯子,他就有权利指示任何人把那杯酒一口气喝完。
凯德很无辜地耸了耸肩:“可是威士忌醉的快一点啊。”
三个小时以后,强尼打了一个酒嗝,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冰凉的小臂感到自己脸颊正在一跳一跳地发热。
好烫……不,还好晕……什么嘛……我干啥……要花时间……来担心……担心这个□□养的。
呸!好想吐……
要死……我为什么要周一晚上来喝酒……
强尼透过几乎不真实的光影,看着眼前旋转着的三个凯德。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那只妖怪的脸上没有半点薄红,一双深凹的眼睛反倒是越来越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搭档这个样子,浅褐色的眸子湿漉漉的,脸上硬朗的线条处处散发着侵略性,就好像一只惬意却还没有完全吃饱的狼。
凯德漫不经心地晃了一圈自己杯中通透的琥珀色,问道:“还玩吗?”
强尼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酒瓶,无力地摇摇头。
艾瑞克在楼上打了第N个哈欠之后,他看凯德扶强尼走了出去,忍不住低声啧了一声“无趣”。
凯德把强尼塞进了一辆的士,抄了地址让司机送他回家。
或许是酒喝多了,凯德觉得夜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便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往嘴里一塞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戒烟,人顿时清醒了一半。
大周一晚上的,你在干嘛呢?
艾瑞克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的,可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凯德并没有走,心里顿时一紧。
他压低棒球帽,几乎把脸埋进了自己风衣的领子里,就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陌生人那样,不急不缓地和凯德擦肩而过。好在对方并没有认出他来。
艾瑞克走到小巷子的尽头,才回头看了一眼。道路两旁的房子在夜色里就像两排向远处延伸却永远无法相交的黑影,而黑影正中劈开了一线天光,那是纽约华灯初上,斑驳陆离的夜景。
凯德修长的身形在那片光晕里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他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拿脑袋抵住了墙壁。
不知道为什么,艾瑞克忽然想到曾经有人和他说,纽约的夜晚是看不到星星的。
☆、11
次日,艾瑞克毫无悬念地比凯德和强尼来的都要早。
短期内没有报告要交,也不需要复习考试,艾瑞克悠闲地在办公室里逛了一圈,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心地撕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看起了从地铁上捡来的一份当地小道消息月刊《纽约土著》。
卡兹,卡兹,卡兹。
艾瑞克跟着自己的节奏抖起腿来,直到背后一阵凉风吹过——凯德·卡斯帕大步走过他身旁。他左手抱着西装,一身雪白的衬衫,红黑条纹的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飘着一丝半缕洗发水的清香,丝毫没有昨晚酗酒的痕迹。
艾瑞克见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薯片袋口折好塞去一旁,挺直腰背,正襟危坐地抬起头,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嗨,你好吗?”一不小心,他又忍不住吮了吮指尖的盐粒。
凯德就是那种典型的,不会浪费时间回答“我很好,谢谢。你怎么样?”的人。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那包薯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早。”
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继续对话的兴趣,艾瑞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主动挑起话题,于是只好埋头读起杂志,放任沉默继续尴尬下去。
这是三个月之前的旧刊了,脏脏皱皱的不知辗转了多少流浪汉之手。内容有的很猎奇,有的又很接地气,完全不是你网上能够搜到的那种“新闻”,虽然其真实性有待考究。
比如哪里黑帮交火死了谁谁谁,哪个根本没有听说过名字的艺术家要去格林威治村开画展,哪里可以去听特价音乐剧,谁家狗生了十八只小崽子要卖掉等等。
艾瑞克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见强尼顶着两个熊猫眼不知道从哪里飘了进来,见到凯德就哇哇乱叫:“嗷,K,我以后再也不和你拼酒了!”
“头疼。”他用力揉着自己太阳穴,满脸痛苦,“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棕发男人在那边笑得不显山露水。
接着强尼又和凯德唠了几句,转身和艾瑞克也打了个招呼:“哟,你今天没迷路?”
艾瑞克心里想着“你特么没迟到就已经不错了竟然还来埋汰我”,张嘴就编了一个感天动地的故事:“我是怕今天再迟到,早上六点就出门了,结果早到了半个小时。纽约人真是好多,这么早地铁还那么挤,我都没有位置坐……”
“小鬼,你说的可是纽约。人不多就怪了。”说着强尼把脑袋凑了过来,“你在看什么呢?”
“哈哈,这期刊里的里面东西还挺有趣的。你看,圣詹姆斯墓园终于在四周树起了防盗摄像头因为两周之前他们被盗了五具尸体,但是墓园管理不愿承认。”艾瑞克指着一角念道,忍不住感叹,“这年头真是偷什么的都有。”
“偷尸体?”强尼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偷来能干嘛啊?又不能卖钱。”
艾瑞克颇有兴趣地列起了可能性:“做实验?制作标本玩?当花园的肥料?奸尸?烤尸体大餐?”
“停停停——越说越重口了。”强尼连忙制止了艾瑞克,“难道你实习就是来看这种没谱小报的?你卷宗看完了?”
“还没有,”艾瑞克撇撇嘴,“但除了看卷宗,还有什么我能干的活儿吗?”
“有有有!新人的任务呢,就是学会帮前辈煮咖啡,”强尼亲昵地搂了搂艾瑞克的肩膀,指向休息室,“去吧,我只喝清咖。”
“……”艾瑞克忍住了一拳挥到强尼脸上的冲动。
强尼转头问自己的搭档:“对了,K,你要不要?”
“谢谢。一包奶精两勺糖,”凯德抬起头,使唤起新人来也是一点都没有心理压力。
“遵命长官!”艾瑞克“唰”的起身,左手两指搭上眉梢,敬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军礼。然后他飞快地缩回了其他手指,就剩下一根中指比向强尼,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强尼无声地笑了,玛丽说的没错,这小鬼真会招人。
办公室的公共休息室连着厨房,那里还有两个小灶台,也不知道平时有没有人做饭。艾瑞克打开了壁橱,发现里面有两罐白色粉末。蓝色的眼睛骨碌碌一转,他拿小指轻轻蘸了蘸那个看上去更加像盐的,放到嘴里。咸滋滋的味道从指尖传来,笑意顿时爬上他的眉梢。
“嘿,强尼,看这个。库兹威尔主要使用的浏览器是火狐,我把他的浏览记录统计出来了。虽然三个半月前他大清过一次记录,我们还是得到了很多的信息。”凯德打开了U盘里的数据。
第一张是扇形图,每一个色块代表了一种类型的网站,比如影视类、论坛类、信息搜索类等等。扇形大小表示这类网站的点击次数,每一个色块点进去都可以查看具体的网站和时间。
“他对□□相关的资料查询次数在上个月一下子锐减,可见炸弹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凯德总结道,“他不怎么使用实名制社交网络,倒是在游戏论坛上很活跃。平时也不怎么看电视剧,看的视频不是成人电影就是单机游戏的直播……”
“啧啧啧,这就是为什么别人说电脑记录就是□□的你。”
“哦对了,他似乎还是这位‘幽灵小姐’的忠实粉丝。”凯德问道,“她是谁来着?看着眼熟。”
“哦哦哦,‘幽灵小姐’!你不打游戏不知道,她是个很出名的网红,大胸美女,很多单机游戏一出来她都是最早通关的,还制作了不少成就攻略。”强尼说道,“我几年前也关注过,后来觉得她背后应该有一整个团队在运作。那就完全没意思了嘛,再说,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把游戏打得那么溜!”
此时此刻,艾瑞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盐,嘴里念念有词:“上帝在创造凯德的咖啡时,哎呀,不小心!”接着他手腕一倾,把盐全部倒进了凯德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里,最后淡定地拿小木签搅了搅。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让他故意把我手握得那么疼。艾瑞克在心底嘀咕。
“这张图看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如果你换一种画图方式,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凯德切换到了下一张图,横坐标是一天的二十四小时,纵坐标那是小时点所访问的网站数量。每一个数据点代表一天,周一到周日分别有七种不同的颜色。
“哦,这个家伙作息时间简直糟糕透了。每天上网上到早上三四点,第二天快下午才起床。”但是强尼很快就发现了凯德所指的有趣现象,“嘿,他经常周四晚上十一点到次日一点都没有任何活动记录!好像也不是早睡啊,两点以后又开始刷网页了。”
凯德点了点头:“你说他做什么去了?有什么事非要那个时间做?”前两个月这段浏览记录的空白固定地出现在周四晚上,但是到这个月,好几天的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库兹威尔都没有任何浏览记录。
“先生们,这是你们要的饮料。”艾瑞克手里捧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过来,学着专业服务生的口吻说道,“请慢用。”
“谢谢你,小可爱,”强尼把艾瑞克招呼到电脑前,“过来看看,有新发现哦。”
凯德浅呷了口咖啡,结果差点没喷到电脑屏幕上。
我日。
不会是故意的吧?凯德斜眼看向艾瑞克。金发青年眨巴了一下无辜的大眼睛,但正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不让嘴角上扬,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故意两个字明明已经写在脸上了啊!
要是表现出生气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这家伙简直是五岁的智商三岁的情商。凯德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挺好喝的,谢谢你。”艾瑞克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对方浅棕色的眸子下是没有感情的笑容,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不自主地竖了起来。
呃……
艾瑞克立马移开眼睛,对图表投入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注意力,就好像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点上要开出一朵一朵的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