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的门。
“不不不。”楚香连连摇头,撒了个谎,“我不去和平新村。”
“去哪里?”
“s大。”
“上车。”
“s大新校区,在大学城,很远。”
“我送你。”
他轻描淡写地说,弯腰把副驾驶座上的杂物统统扔到后座,直起身,看着楚香。
楚香也在看他,看了两秒,上车。
楚香连坐出租车的次数也可以用两只手数,对车毫无研究,她只知道这辆车挺新,空间很大,座椅很软,散发微微的皮的气味。没有烟味。后座杂乱无章,堆着外套、水、文件、图纸、相机、笔记本电脑……
“呃,关先生。”上车后楚香只好坦白,“还是去和平新村吧。”
“不去s大了?”
楚香发现他在微笑。“本来想去的,但其实不去也不要紧。”她赶紧解释,为自己圆场,“既然你顺路,就回和平新村好了。”
“楚小姐是s大的学生?”
“是的。你叫我楚香吧。”
“噢。”
两人沉默。楚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开车的样子很认真,好像时刻提防着下一刻可能会出现的事故。
继续沉默。
车窗开着小缝,冷风挤进来,楚香不禁又哆嗦了一下。
开车的男人手在什么地方一碰,窗玻璃移上,密实,暖气立即哗哗地泄出来。
“把外套脱掉吧。”他目不转睛望着前方,建议,“里面的衣服也湿了,正好用空调吹吹干。”
楚香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外套。
“楚香。”他终于微微一笑,问,“想不到在和菩遇上,你去和菩干什么?”
“面试。”楚香老实说,“南嘉集团招前台。”
“哦?”他有点惊讶,问她,“面试顺利吗?”
“不顺利。”楚香仍旧老实说,“提起英语水平了。”
“你的英语不好?”
“cet3级。”
“找工作,英语是挺重要的。”他一听,又微微笑了,语气有点语重心长。说完还分神,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喜欢英语。”楚香满不在乎地告诉他,“不想学。”
“为什么不喜欢?”
“关先生,你喜欢吃香菜吗?”楚香忽然问。
“喜欢。”
“喜欢吃大蒜吗?”
“喜欢。”
“你有不喜欢的菜吗?”
他想了想:“我不喜欢吃花菜。”
楚香问:“为什么不喜欢?”
开车的男人轻松地笑起来了,果然,右边腮上出现了笑靥。“我懂了。”他点点头,“可是,也许英语会让你找一份好工作多赚钱,为了前途,是不是要稍微克服一下。”
楚香不认同,摇摇头。“学英语让我心情不好。”
“是吗?克服不了?”
“这个不是克服的问题。你说,赚钱是为了什么?”
他开着车,暂时不说话,思考了一下。
楚香替他回答:“赚钱是为了满足自己,满足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归根结底,是想让自己开心而已。英语的痛苦,绝对大于它能换得的开心,不值得。”
“哈哈。”他笑道,“高见。”
楚香见气氛尚可,不安地扭了扭脚踝,壮起胆子,问:“关先生,我可以脱鞋吗?”
刚才那场盛大的污水劈头盖脸,灌进了楚香的短靴。哪怕车里暖气很足,脚不舒服,整个人就不舒服。楚香有点坐立不安。
“行。”他淡淡说。
楚香如蒙大赦,拉开拉链,两只靴子都脱了下来。袜子湿答答地黏在脚上。
“袜子也脱了。”他仿佛知道楚香不好意思,提醒一句。
楚香赶紧除掉袜子。
楚香从来不在商场买东西,真皮靴子动辄七八百,岂不是要人命。她的靴子是在市场买的便宜货,人造革,讨价还价40块钱,样子挺不错。
只可惜人造革不透气,楚香突然惊恐地发现,一阵淡淡的脚臭不知何时悠悠弥散,等她觉悟的时候,已经像车用古龙水般充实了整个车厢,分外销魂。
冷汗从背脊上冒了出来。
楚香臊得满面通红,死死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开车的男人无动于衷,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又开过一个十字路口,很随意地挑起另一个话题:“楚香,你想听音乐吗?自己找cd。”
楚香假装镇定,事已至此,决定破罐破摔,自欺欺人。心里祈祷这个男人感冒、鼻塞、鼻炎、先天嗅觉失灵……
楚香回头用眼神搜索后排杂物,问:“cd在哪里?”
不料他又在什么地方一碰,座位前面的某块板翻了出来,满满当当的cd就在那个抽屉里。楚香随便抽了几张。
一张是个外国小伙的脸,封面上貌似不是英文字;一张是巴赫,这个人楚香恰好认识;再一张是个中国老太太,居然是京韵大鼓,骆玉笙;最后一张则是周惠。
风格够杂的。
楚香把那张看不懂字的cd晃了晃。
“维塔斯?”他瞥了眼。
“不认识。”楚香说,“看封面像进口cd,比较稀奇。”
“你听了估计会喜欢,我认识的,凡是女性,一律喜欢维塔斯,起码不讨厌。”
“这人不怎么红啊。可能国外已经很红了?”
“现在网络上已经有视频,小范围流传开了。我觉得过几年肯定大红。”他一边说,一边弹开cd机。
楚香把碟片塞进去。
“这张是”他又瞥了一眼,“快进,听第三首,,那首最有名了。”
欢快的曲子响起来,跳跃着。美妙的男声。
“俄罗斯那边的吧?”听发音楚香猜测,她听过不少苏联老歌。
男声开始滑出尖锐而优美的高音。无可形容。
楚香吃了一惊,立刻忘记了脚臭的事,转头向他:“厉害,真是男人唱的?”
“就是封面那个小伙子嘛。”
“男人还能飚这么高的海豚音?”
“所以我说绝对会流行。你找找好了,这张是01年的,去年还发了一张,叫,我也有。”
楚香把cd一张张掏出来翻找。
“楚香。”他叫这个名字好像已经挺熟练,“你喜欢听音乐?”
“一般吧,没事的时候听听呗。我只听流行歌曲,最好是情歌。”
他笑了:“情歌啊。”
“其实最多的时候是看言情小说,台湾人写的,也有内地的作者,口袋本。”楚香比划了一下大小,哈哈笑道,“租书店有的租,一个人租,整层的寝室都可以借。哎,这种书你肯定不知道。”
“是不知道。”他承认,“说什么的?”
“言情啊,套路差不多。”
“哦,你说说,什么套路?”
“灰姑娘遇上总裁啦,青梅竹马啦,一见钟情啦,反正男主角又帅又有钱,女主角善良美丽,最后幸福生活在一起。”
“……你喜欢看这些?”
楚香郑重更正:“只要是女的都喜欢,百看不厌。”
开车的男人缄默。维塔斯天籁般的声音,混杂着淡淡的脚臭,充盈在车厢里。他忽然问:“那你说,小说里,男的遇上女的之后,一般有什么套路?”
“嗨,套路就多了。比如在一起的时候遇上抢劫,遇上车祸,遇上阴险狡诈的第三者,更多的是遇上患绝症,怎么折腾怎么来。”
“……还有呢?”
“男的一定要带女的去名品店,随便试条裙子就八千八,美元。坐头等舱的是男配,男主得私人飞机,瑞士的森林雪山全是他家的。他摇摇头,世界经济抖一抖,他一咳嗽,全球总统都发愁。”
“哈哈哈!”开车的男人大笑起来,“挺押韵!”
“唉,梦幻,所以百看不厌。”楚香找到了另一张维塔斯,喜孜孜地把掏出来的cd全塞了回去,关上抽屉的板。
抬头一看,和平新村已经不远了。
“来不及听了。”楚香把cd放在车前。
开车的男人微笑:“借你。”
“谢谢,我没cd机。”楚香摇摇头。
他沉思数秒,不动声色问楚香:“这几天我有事,天天到和平新村,明天正好有空,你再过来听维塔斯吧,怎么样?名片你丢了吗?”
楚香一愣。
“行。没丢。”她也不动声色地回答。
4
看来cet3和cet4非但不是差不多,距离还挺远。楚香把目标放在下两家,一家网络公司,另一家物业管理公司。楚香在网上查了充足的资料。此处不留爷,爷自有去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信一张证书会逼死人。
忙完资料,楚香打开衣柜,把自己所有的毛衣都翻出来。数了数,除去昨天那件脏的,总共还有四件,其中一款大翻领的黑毛衣还不错,只可惜穿旧了,起很多球。楚香灵机一动,拿剪刀彻底修了一遍,还用透明胶粘去那层白乎乎的东西。
套上一照镜子,不错,过得去。
呢大衣也不能穿,换了件黑色羽绒衣。颜色太深,配根粉红色毛线围巾。
楚香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那辆黑色的车果然停在老地方,“馄饨皇”门口。不过今天那个男人不是单身,旁边还站了个高个子青年,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衣冠楚楚,正在低声谈着什么。
“关泽!”楚香叫了一声。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就不再假模假样称呼“关先生”了。
那两人闻声转头,高个子青年微露惊诧,关泽则露出笑容。
“楚香,过来。”他招招手。
“介绍一下——这位是楚香,楚留香的楚香。”他朝身边的青年看看,“李剑,我同事。”
“李剑你好。”楚香打了个招呼。
青年迟疑了一下,不知为何,颇为谨慎,笑笑点头:“楚小姐,你好。”
“那就这样吧。”关泽拍了拍青年的背,“你盯紧点,叫他们抓紧出文本,今天的会议纪要,尤其一些细节,回去叫办公室打出来,务必人手一份。”
嘴里在说,腰已经弯下去,替楚香打开车门,把楚香推了进去。他在外面跟那青年又说了句,收场,上车。
“忙完了吗?”楚香问。
“完了。”
“他不上车吗?”
“他还有事。”关泽发动车子,一阵风地开走了。
并没有维塔斯。
谁也没提起维塔斯。
音响里播的是调频f98,一个像极了gay的男声正轻柔好听又煽情地吐字:“……黄昏,城市的黄昏,now,你在办公室也好,开车在路上也好,享受一次伤情吧,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种爱,是温柔的慈悲……”
哀而不伤的旋律随着话语登时淌了出来,阿桑哑哑的歌声。
“其实我早应该了解,你的温柔是一种慈悲。
但是我怎么也学不会,如何能不被情网包围。
其实我早应该告别,你的温柔和你的慈悲,
但是我还深深地沉醉在,快乐痛苦的边缘……”
歌声忧伤,娓娓动人。关泽却忽然又笑了一下,无声地、深深地一笑,楚香从后视镜里瞄见了他的笑靥。不过他的语气挺正经的:“楚香,我们先去吃饭,怎么样?”
“好。”
“你想吃什么?”
楚香问:“什么都可以?”
“嗯。”
“酸菜鱼。”
两年前参加同学生日聚餐,楚香正式下过一次馆子,对其中一道酸菜鱼印象深刻。后来在学校食堂吃师傅烧的酸菜炒鱼片,味道就怎么都不对了。
二话没说,关泽把车开到了“巴山蜀水”。这是一家挺有特色的川菜馆,每周五晚上都有川剧表演,唱《白蛇传》,许仙还会变脸。
今天正是周五,川菜馆分外热闹。
台上演员已经开唱,不少小孩围在旁边,追追打打,上菜生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演杂技似的把热气腾腾的菜端到各个地点,再由女服务员捧上各家桌子。
人太多,位子没的选,两人坐在角落,只听戏响,不见演员。
楚香全权委托关泽点菜,关泽叫了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辣白菜、鱼香肉丝,外加一盆水煮鱼。全是家常菜。
“这里的川菜要是不好吃,明天我们去另一家,好不好?”等菜的空档,关泽轻松地靠在椅背,抿了口茶,忽然款语问。
楚香哈哈一笑,不表态。
——明天来听维塔斯,明天去吃另一家,总之明日复明日啊。
菜很快端了上来,酸菜鱼的盆子比洗脸盆还要大,挤得其它菜没有位置摆。其实鱼片只在上面薄薄一层,但这种丰盛感,真幸福。
楚香埋头吃起来。
饭馆一直在唱川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喜气洋洋,饮食生活,中国式的热闹。
“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喜欢这种地方啊。”楚香一边吃,一边说话。
“像我这样的人?”关泽不解。
“有钱人嘛。”
“你怎么知道我是有钱人,你连我干哪行都没问。”关泽失笑。
“开车的,还不是有钱人?”楚香反问。按照她的标准,拥有笔记本电脑就可以完全够得上有钱两字了。
“哦……那就算是吧。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地方,楚小姐?”关泽认真地问。
“这个嘛。”楚香吃了一口酸菜鱼,沉思。
大二时楚香曾选修过管理学,其中涉及到人格系统。女生间跟“心里测验”相关的东西总是比较流行,楚香曾借阅专门的书籍,小小钻研过卡特尔人格理论。
她对关泽的初步认识是:非外倾型人格。高超自我。退潮性。
总之,有种感觉,关泽对人客气、礼貌、微笑,但又好像跟人隔着一堵墙。不是那种喜欢随随便便结识陌生人的人——而她是个陌生人。
“首先我要问另一个问题。”楚香赶紧说。
“好。”关泽微微一笑,注视着她,目光好像不是看一个人,而在看阳光下的一朵花,溪里头的一块卵石。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关键问题,楚香毫不马虎,先问了出来。
当然,这也是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果然关泽想了想,并不直接说,却反问她:“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跟你一点都不认识啊。”
“我跟你已经认识了。”关泽表示反对。
“三次。”楚香明确指出,“两次你跟我换钞票,没成功;还有一次就在昨天,和菩大厦门口。”
关泽挺得意地笑了,淡淡说:“原来你都记得啊。”
“是啊。”楚香有些心虚,摆出一副半点都不害羞的样子,“我从小缺乏安全感,敏感又警惕,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心里就不踏实。”
“哈哈,这么说我没办法糊弄你。”
“当然了。”
关泽眨眨眼,露出深沉的表情。正巧川剧表演开始变脸,四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一片喧嚣中,他的安静就仿佛更加高深莫测。
“神谕。你相信吗?”关泽的眼神很远。
“什么什么?”楚香没听清。
“通俗地说,就是老天指示,在某月某日某地,将会出现某人,而我,应当去认识那个人。按照你们的说法,这叫天意。”
够肉麻的。楚香忍不住愣了下。
“老天怎么给你指示?做梦梦见的?”楚香语带讥讽。
关泽不介意,很正经地说:“我们有我们的方法。”
楚香忍俊不禁:“你们难道是ufo?变形金刚?圣斗士?”
关泽神秘地,慢慢地说:“我们是神。”
楚香反应很快,面不改色,虔诚地问:“那么请问,神,你可以变一房间的人民币给我吗?”
“我不能扰乱人间的金融秩序。”关泽反应也很快,立即回答她。
两个人嘿嘿笑了起来。
“楚香,刚才你还没回答我,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应该喜欢什么地方?”关泽不肯忽略,追问道。
“咖啡馆,西餐厅什么的,背景音乐是爵士,或者干脆古典乐,还有人弹钢琴,品味特别高。”
关泽问:“这也是小说看来的?”
“不是。”楚香摇摇头,“我有几个同学挺小资的,就喜欢那种场所。小说就厉害了,随便开瓶红酒,马上八千八,美元。”
“噗——”关泽大笑起来。
川菜馆的菜很足,尽管楚香吃得很卖力,鱼香肉丝和辣白菜还剩出一大半。头一回跟关泽吃饭,楚香心里开始斗争要不要提带走余菜的事。她虽然穷,但并不想显得寒酸。
“嗨,剩下很多呀。”楚香试探。
关泽一听,叫住一个服务员:“小姐,我要打包。”
不让楚香动手,他慢条斯理地把菜拨到一次性饭盒里,叫服务员用皮筋扎妥,装进塑料袋,替她提着。上了车,他就把饭盒搁在后排座椅上,用笔记本电脑的包挡住。
“楚香,接下去我们干什么?”他问她。
“你决定。”
“你看的小说比较多。”
楚香笑道:“这跟看小说有什么关系啊。”
他踌躇几秒,忽然问:“楚香,你介意咱们走一遍爱情小说的套路吗?”
楚香立刻发现他用了一个词,咱们。她暗暗高兴地说:“不介意。”
繁华的商业圈,周五晚上到处是俊男靓女,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灰色路面每隔五米装一盏圆圆的地灯,所有的树都挂霓虹灯,绿色的,低调而辉煌。关泽把车径自开上停车砖,前面是一个矩形花坛,种了一排翠竹。
“跟我来,楚香。”关泽嗓音低沉地说。
楚香昂首挺胸。“我领路,我才是本地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本地人?”
“你的普通话很好认,北方的,没一点方言味。”
关泽促狭一笑,立马回敬一句方言:“你弄错的。”
楚香若无其事地说:“好吧,跟你走。”
关泽的气质跟市中心商业圈很和谐,这种地方帅哥无数,富人无数,但他仍引人注目。好几个衣着时尚的女人侧头看他,有一个还假装不经意,故意跟他擦身而过。
楚香连忙走到他旁边。
“从近到远吧。”他又说普通话了。
楚香一直在琢磨,所谓爱情小说的套路是指哪一种,本来以为是去喝咖啡,到这里才知道原来是逛街购物。
楚香有点好笑,又有点迟疑。
本地人都晓得此地不远有家美特斯邦威折扣店,音乐劲爆,每至周末就挤满抢购人潮,楚香也曾去凑热闹,一件t恤打完折58块,想想舍不得,小安店里有更便宜的。
正在胡思乱想,关泽已经在她背上一推,把她推进最近的店里。
名牌商店,看一眼就知,大周末晚上居然空空荡荡,店员要比顾客多。楚香一直搞不懂这种店居然能够生存。
穿制服的店员眼力高明,使劲冲关泽微笑,热情又尊敬。
“新款春装都在这边,跟巴黎同期上市,小姐看中的话可以试试看。”
冬风还紧,已经开始卖春装了。楚香顺手捞过一件针织衫,先看标牌,rb3999。血液瞬间直窜头顶,楚香感到自己的头炸了,这简直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无情嘲讽!
楚香把针织衫一扔,转身走了出去。
“关先生,拜托。”楚香一边走,一边扭头说,“你知道我的学费一年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一件衣服,抵我一年的学费!”
关泽竟然笑了:“你的学费应该没到八千八美元吧……”
“……”楚香无语。
“楚香,第一次约会,送件礼物给你,也是应当的。”关泽语气真诚。
“跟约会无关,跟礼物也无关。”
“哦?”
“跟尊严有关。”
关泽吓了一跳:“没这么严重吧,楚香。”
“怎么不严重?”楚香奋力说,“我跟你还不熟,你这样让我感觉,很有差距,很没面子!”
正巧墙角坐了一个老太太乞丐,楚香手一指,气鼓鼓地说:“有篇课文叫什么来着?!你这个开私家车的资本家怎么不反思反思?”
“好好。”关泽举手投降。他也念过那篇文章。
“可是,有件礼物,我肯定得送你。”关泽低首下心,很陈恳地说,“跟资本无关,真的,楚香,其实也是为了你的面子。”
“什么礼物为我的面子?”
关泽朝她招招手,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家专卖店。
“坐。”关泽摆了个请的姿势。
楚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关泽在专卖店缓缓绕了半圈,拎下一双短靴。他回到沙发前面半蹲半跪,亲手除下楚香的鞋子,款款为她套上短靴。
似笑非笑地说:“鞋子一定得穿好的,是不是?”
楚香瞬间醒悟,闹了个大红脸。
“不是每次都……那样的。”楚香面红耳赤地顽抗,“那天面试,太紧张,出汗。”
“你穿几码?这双好吗?”关泽问。
“……太大。”
“唔,试一双更小号的。”
“我不要!”
“非要不可。”
“关泽,凭什么听你的啊……我跟你压根不熟。”
“所以你得听我的。”关泽很镇定,“为了进一步认识,将来你经常要出门,得穿一双舒服的鞋子。”
说着扭转一面专门照脚的镜子,对准沙发。
确实不错,楚香不得不承认,靴子柔软轻便,款式新颖,有一种经典的时尚感。
“再买件大衣配鞋子吧?好不好?”关泽趁胜追击。
“不好。”
“那裤子总行吧?”
“不行。”楚香斩钉截铁。
关泽相当无奈地蹲在地上,半天说:“楚香,给我个表现的机会。这些东西加起来远远不到八千八美元。”
“那你给我包个红包吧。”楚香愤愤不平地答应他。
5
接下来几天他们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
周二一大早,楚香赶去s大上国际贸易实务。授课的是个从没见过的新老师,40来岁,一脸忠厚。开课之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上这门课,想考优秀不容易,想考不及格,也不容易。
楚香登时感到昏昏欲睡。
按照她混了三年的经验,这类老师通常分成两种,一种照本宣科,上课等于归纳课本,书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另一种夸夸其谈,不着边际,上完一个学期,搞明白的只有此君之辉煌履历,包括曾去过哪几个国家,见过哪几个领导及名人等等。
揣摩这个老师的面相,楚香猜测他是前一种。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20个学生,阿文和小六果然不出现,连罗佳怡也没到场。国际贸易实务总共4个课时,2节课以后中场休息,楚香趁此机会逃离枯燥的讲堂,准备跷课回家,继续上网忙投简历面试的事儿。
楚香飞快地走出教学楼,冷不防前头面对面走来一个男生。
“楚香!”男生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
楚香一见,顿时头大如斗,避不过去,便只好笑了笑:“何振柏。”
“楚香,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好。”
“干嘛去呢?”
“回家。”
“毕业找工作了吧,要我帮忙吗?”
楚香赶紧回绝:“不用不用。”
“下午有空吗,一起去吃饭。”
“还有事。最近面试很忙。”
“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忙,趁现在空档,去不去旅游?去韩国滑雪好了。”
“……”楚香满脸黑线。
何振柏比楚香高一级,原本是专科的学生,应该毕业了。不过何振柏家里有钱,据说他家在本市房价最贵的区域,一线江景房,均价将近3万块,他家四百平米——这就很说明问题。由于种种原因,何振柏大专毕业之后,非常顺利地升入“那边”,现在本科即将毕业。听说要出国深造。
何振柏个子不高,细皮嫩肉,保养得体,喜欢作休闲打扮,背耐克双肩包,ipod的线永远挂在肩膀上。
他往前面一站,楚香就闻到喷香的味儿。不知是古龙水,还是护肤品。
两年前何振柏曾对楚香有意思,追过楚香一段时间,从各种途径讨了她的寝室电话。
何振柏追女人的风格是纠缠型的,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到楚香寝室,聊一大堆让人格外无语的话题。例如:
“楚香,你多久吃一次燕窝?我每个礼拜都吃,营养很好。”
“为什么不买手机。”
“要造地铁了你知道吗,建材钢筋是我叔叔承包的。”
“我经常在考虑将来的事业,很喜欢开一家全球连锁的雪茄店。”
“现在本地还没burrkg吧,我爸已经在谈了,burrkg的本地总代理。”
“……”
每次一聊就个把小时,完全自说自话,楚香若表示想挂电话,那头就“等等,楚香,你……”换个话题继续啰嗦。出于礼貌,楚香还不便硬生生挂断,非常痛苦。
何振柏过生日请客下馆子,邀楚香整个寝室都去赴宴。不好拒绝,楚香吃了一个月馒头,买了只很贵的名牌打火机当作礼物。
席间诸人知晓其意,拼命凑趣。何振柏寝室的一位老兄大肆抖落何振柏的“隐私”,比如他家房子的地段就是那时说出来的,还透露“何振柏”这个名字,是何同学上高中的时候,何妈妈专程赶去香港请一位大师算八字取的,一个名字就值2万。将来大富大贵,不可限量。
可惜的是,楚香对何同学的好意一直淡淡,时间一长,何同学也就同样慢慢淡了。
电话销声匿迹,偶尔在qq上谈一些富人的生活。
楚香心中庆幸,何振柏的行动不如言辞那般壮怀激烈,从没给她买过任何奢侈品,否则的话,还真不知该怎么收尾。
当然,何同学人品不坏,起码楚香从没听说他在背后散布她的坏话,两人在校园里偶然遇到,他还是会拦住她喋喋不休一番,明知故问,邀请她吃鲍鱼、吃法国菜、喝蓝山咖啡之类。
今天则是邀请去韩国滑雪。
“唉,何同学,我不是有钱人啊。”楚香叹了口气。
“其实不贵,1万块也就差不多了。”
“行,那你找朋友去吧。我不会滑雪。”
“太可惜了,滑雪很爽,你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
“楚香,你有男朋友了吗?叫你男朋友带你去。”
“……”楚香低头看脚,无语。何振柏的纠缠劲又上来了,估计还要说很久。
为了这位富家子弟,楚香还曾受到罗佳怡的批评。
罗佳怡认为楚香清高、傲慢、不合群、认不清自己的社会地位。要知道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哪怕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赶得上何同学家的财富水准,搞不好按揭三十年,才买了一套房。
这话当然也有道理,楚香只好给罗佳怡买了三天早饭,堵她的嘴。真是无妄之灾。
香喷喷的何同学还在说出国旅游的事儿,楚香眼神开始左右乱瞄,希望路过认识的老师学生,帮忙打打岔。
大学城有个特点,学校特别宽阔,生活区倒还算热闹,教学区就经常空荡荡的。这时又恰逢上课时间,楚香盼了半天,没盼来解围的人,心里后悔死了,怎么会这么老实,居然说漏嘴,早知道就说去上课。
附近不远立着一尊陶行知先生的雕塑,旁边植草砖有好几个停车位,一辆黑色的车子妥当地停在雕塑旁。
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边,司机不早不晚,此刻下了车。
司机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不穿西装,穿了件高领毛衣,外面披的黑色长风衣简直是骇客帝国基努里维斯的款儿,只不过冬天不必戴墨镜。
见他不紧不慢地走来,楚香吓了一大跳,随即心湖荡漾,目光毫无顾忌地盯着他。楚香发现他今天的发型同样随便,瘪瘪的,平添稚气,好像一下子小了五岁。
楚香激动地朝他招手,露出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
“关泽!”
关泽微笑:“楚香。”
又很自然地跟何振柏打了个招呼,问楚香,“你同学?”
“何振柏。”楚香介绍。
关泽居然朝何振柏伸出手:“你好,我叫关泽。”
何振柏显然有点怔,机械地跟他握了握手。
楚香在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关泽,你以为接待客户啊,我们学生不流行这一套。”
关泽还是微笑:“是吗?不好意思。”
何振柏微微吃惊地问:“楚香,他是……?”
“我朋友。”
任何一个傻瓜都听得出朋友的内在深意。何振柏大感无趣,脸上的笑都很勉强了。
“关泽不是我们学校的吧?哪个专业,专科还是本科?”何振柏问。
“工作了。”关泽笑道,“看来我不算老,起码同学们认不出来。”
“刚才在跟楚香聊旅游的事。”何振柏说,“我跟几个朋友马上要去韩国滑雪,你有空的话,带楚香一起去啊。”
关泽考虑了一下:“最近可能没空,楚香,你想去吗?”
开玩笑,楚香赶紧摇头。“我也没空,我要找工作。”
何振柏总算找回一点感觉,笑说:“真可惜,你们想去的话,给我打电话好了。那我现在去上课。”
“再见!”
富家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
真是奇迹啊,楚香朝富家子背影瞅一眼,又朝关泽瞅一眼,暗中窃笑,帅哥果然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关泽反而先问起来了。“这个男生是你的前男朋友?”
“不是。”
“唔,挺有钱的。”
“这你也知道?”
“当然了。”
“关泽啊。”楚香点着头说,“实在太巧了,你来s大干什么,跟哪个老师认识吗?”
“我只认识你。”
“你……找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课?”楚香不禁惊讶。
“楚香,我未卜先知,感应你今天会遇到男生,所以特别赶过来瞧瞧,搅个场。”
“晕,这么厉害?”
关泽似笑非笑:“我是神。”
楚香哑然,只好认输:“难怪巧成这样呢,原来神主导了巧遇,小白文式的。”
关泽不解:“小白文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楚香问他,“今天不上班?”
“嗯?”
“没穿西装呀。”
“不是每天都穿西装的。”他笑了。
“来,我送你回家。”他走到陶行知旁边,拉开车门,在她背后轻轻一推,把她推进车里。
楚香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动作,好像她是一只巨大的宠物。
车子沿江奔驰,过江就是主城区。滨江大道双向八车道,平整清洁,绿化可喜,远远能见cbd高楼林立,还有一只鹅卵形的建筑,是本市最大的剧院。
说是送回家,上了车,关泽立即就想变卦。“楚香,吃了中饭再回吧,好不好?”
“不吃了,我10点钟的时候吃了两个糯米团子。”
“为什么10点钟还吃团子?”关泽皱眉。
“因为没吃早饭。”
“那不行,我饿了,你说怎么办。”
“关同学,我乐意陪你,直说不就行了嘛。”
关泽把车开到滨江广场,这个广场好像也是南嘉集团承建的,还有个名字叫“南嘉?安顺广场”,广场中央建着一块仿古城墙,墙面镌刻几句《庄子》,安时而处顺,搞的很有文化。令楚香想起有缘无分的前台工作,不禁有点失意。
庄子城墙旁边按着一辆绿油油的面包车,车厢打开就是小卖铺,提供各种饮料和点心,汉堡、豆腐干、茶叶蛋之类。
关泽给自己买了两只小热狗,给楚香买了杯热奶茶,站在沿江的栏杆旁边,眺望江景吃东西。
不少戴头盔练轮滑的少年儿童在他们旁边遛来遛去。
“冷吗?”他忽然觉得有风,关心地问了句。
“不冷。”
他拎着热狗,回到车里,掏出一根宽宽的羊毛围巾,包在楚香脑袋上。
围巾很软也很暖,有他的味道,男人的味道。
冬季的江面呈现一种冷清的灰色,楚香喝了口奶茶,静静地眺望。
“楚香,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相互增进了解。”关泽忽然说。
“其实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他又有点唏嘘。
“那,你想了解什么?”楚香淡淡问。
“比如说你平时爱干点什么,有没有特殊的嗜好……”
“我只不过是个学生。”楚香叹了口气,“特别纯洁。学校又如此偏远,我生活的重心是学习,除此之外无非看看电视上上网,连网络游戏都不玩。”
“不会吧,这么好学?”
“每年都拿奖学金。”
“你不是英语不好么?”
“同学,奖学金是看总分的,除了英语,我每门课都在全系前三,所以总分很高。再说我穷,需要钱,需要奖学金。”
“哦,不容易。”关泽真诚地赞赏。
“我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