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别怕,没事了。”白沐月柔声安慰,对一旁的唯唯说,“你带小姐回房休息。”
“好的,少爷。”唯唯走到白灵溪身边。
白灵溪站起来,抹着眼泪说:“我不要唯唯,我要你陪我!”
“听话,哥哥这边还有事,哥哥做完事,马上过去陪你。”
“我等你。”
“好。”白沐月微微一笑。
谢初任由白翌宁扣住自己的手,哑声说:“……翌宁。”
话音未落,身子被突然一扔,重重掉在地上。
谢初右腿膝盖被撞到,锐痛令他浑身一抖,脱力得无法爬起。几个黑衣保卫迅速冲过来,一个踩住他后背,逼迫他跪倒在地,另外两个紧紧钳住他双臂。
谢初想抬头再看眼白翌宁,后脑勺被一只手用力按住,重新压回冰凉的地面。
“这里是白家,轮不到你放肆。”
惟有一个声音从谢初头顶传来,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轮椅转动的声响越来越近,逼至耳侧。
谢初的头发被人抓住,头被强制抬起来,面向眼前的男人。
不是白翌宁。
不是翌宁了。
白沐月换上微笑的脸:“谢初先生,你这样胡闹,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谢初沉默不语。
他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再去与白沐月斗智斗勇。他的全部意识,都在白翌宁推开他,将他扔到地上的一瞬间,化为齑粉。
谢初的沉默令白沐月颇为不悦。白沐月举起手中的酒杯,倒过来,将红酒泼到谢初脸上,慢慢说:“你父母没教过你,问而不答,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谢初仍然沉默,红酒如同血液,一道道流过他脸庞。
白沐月一抬手,将脚杯砸向谢初。
谢初无声地等待那只酒杯砸到他头上,或者脸上,等待那阵疼痛。
他此时反而渴求疼痛,更强烈、更清晰的疼痛。
但是,酒杯最终没有砸下,疼痛也没有到来,整个身体,忽被一股淡淡的温暖包围。
宗诚一只手挡住白沐月的酒杯,另一只手揽过谢初肩膀,将谢初护在怀中。
白沐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恢复成标准笑意:“宗诚,你这是做什么?”
宗诚说:“多好的水晶杯,打坏可惜了。”
白沐月一笑:“嗯,你说得有道理。”收回手,将酒杯放到桌上。他目光自始至终看着宗诚,像是要等宗诚继续说下去。
偏偏宗诚脸色淡然,毫无表示。
对峙很久,白沐月有点沉不住气了,问:“你还想做什么?”
“这个人我认识。”宗诚这才开口,“如果不介意,让他走吧,他在这里,也扫大家兴致。”
“宗诚你都替他求情了,我本该答应才对。”白沐月微笑,“但他杀死王丁龙,王丁龙又是我手下,我就这样放他走,不太合适呀。”
宗诚显然没想到谢初会杀王丁龙。他扫了谢初一眼,转过头,对白沐月说:“你查王丁龙失踪的事,无非怕我找到王丁龙手里的东西。其实王丁龙有没有那份东西,我都没打算找。我不找,你也不必再纠结。”
白沐月眼神变了变,指着谢初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他,才对我说这些。”
“你想多了。”宗诚说,“我本来就不介意王丁龙,根本没想过从他那下手,我要得到,一定会从你手里拿。”
白沐月噙起一丝得意的笑:“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一转头,对谢初说:“既然宗诚替你求情,我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你走吧。”
谢初提线木偶似地,摇晃着站起来,视线穿过刺目灯光和拥挤人群,望向一个远去的背影。
他看到许容砚快步走过去,追到那个背影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好多年前,他也这样追随过那个背影。在操场,在窗边,在教室的走廊,在放学后的街道,追随那个背影,就像追随不可改变的信仰。
谢初的眼睛一阵刺痛。
他垂下双眸,拖着被磕伤的右腿,朝敞开的大门走去。
脚下一空,身体,竟被宗诚打横抱起。
谢初没说话,宗诚没说话,倒是围观的人群,发出讶异地低呼。
白沐月笑容转冷:“宗诚,你刚过来,不待一会再走?”
“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宗诚抱着谢初往外走,“我改日再登门造访。”
“他到底是你什么人?”白沐月冷声发问。
宗诚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私事。你父母应该教过你,问人私事,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白沐月被呛住,双手抠住轮椅扶手,肩膀病态地抖动。
其他人面面相觑,均不知如何是好。白家长子白钧走过来,低声说:“沐月,宴会还没结束。”
白沐月死死抠着扶手。
“沐月。”
“我知道。”白沐月说,抬起脸,又描上清雅斯文的笑靥,“音乐怎么停了?继续演奏。”
第15章离神
阿开正蹲在车外抽闷烟,见宗诚抱着谢初走过来,双眼一睁,瞪得滚圆。
“开车,直接回去。”宗诚将谢初放到车中,跟着坐进来。
阿开满头雾水,机关枪似发问:“诚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刚进去就出来?还有这家伙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白家又整些不要脸的事?”
宗诚有些疲惫地扶住头:“谢初杀了王丁龙。”
“去他妈!”阿开大惊,“他怎么会扯上王丁龙?喂,谢初,你他妈搞什么鬼!”
谢初望着车窗外,语气冷淡地说:“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开砸方向盘,“他娘的,你杀王丁龙干什么?”
“想杀,就杀了。”
“你他妈嫌坐的牢不够多,杀人杀上瘾啊!你杀谁不好杀王丁龙,你知不知道他——”
“阿开。”宗诚打断。
阿开抑制不住焦躁,不顾宗诚的提醒,气冲冲说:“娘的,你杀王丁龙时,看到什么东西没有啊?”
——怎么都在问,白沐月问,阿开也问。东西东西,我哪知道王丁龙身上有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即使有,也被我一把火烧了。”谢初不耐烦地说。
“你说你烧了?”阿开的态度与其说愤怒,不如说着急,“你他妈给烧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对诚哥有多重要!”
“阿开,”宗诚沉声打断,“不要再说了”。
阿开憋闷地收了声,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狠打方向盘,不住踩油门加速。
宗诚安慰似地说:“王丁龙手里的东西,我本就不抱希望,千影都没办法研究出来,王丁龙不可能找得到人研究成功。惟一一把开锁的钥匙,终究攥在白沐月手中。”
“要是没用,白沐月干嘛亲自查王丁龙失踪的事?”阿开不解地说。
“白沐月的骗局而已,引诱让我费尽心力找半天,最后一场空。”
阿开恨恨骂:“妈的,姓白都不是好东西!”
宗诚低眉一笑,问谢初:“为什么杀王丁龙?”
谢初木然地说:“王丁龙跟踪我一个同事,被我同事误伤,只剩下一口气,他活着是个麻烦,我就把他那口气给断了。”
阿开一听,破口大骂:“你脑子有病啊,别人的事你也参和,关你屁事?你他妈几斤几两重!”
谢初沉默。
在白沐月的威胁下,沈东为求自保,轻易将他供出,确实令他难以接受。但他真的没想过沈东会那样做吗?不,他想过。他想过如果自己杀死王丁龙,沈东大概会害怕、逃避、甚至憎恨自己。
杀死王丁龙,是他的选择,与沈东无关。
谢初不说话,阿开嚷骂两句,觉得没意思,闭上嘴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开车。
“王丁龙这件事,白沐月不会再为难你。”宗诚说。
“嗯。”谢初应得心不在焉。
“你右手和右腿的问题都很严重。”
“……”
“这几天最好待在房里,少走路,不然你以后会痛得更厉害。”
“……”
“这样有多久了?”
“……”
谢初恍若未闻,沉陷在回忆之中。
绿叶摇晃,日光明亮。
沿学校往家走的小路,夏蝉躲在树里一迭一递地鸣叫。
几个染头发刺纹身的混混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堵在墙角。
“喂,你们干什么!”
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喊。——是谁?很熟悉,又很陌生。
“不关你事!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揍!”其中一个混混警告。
“谁被揍还不一定呢!竟敢欺负我们学校的人!”少年扔掉书包,冲入混混之中。
一群人打作一团。
少年好像学过格斗,左突右闪,抬手踢腿,竟把几个混混打得不轻。然而他格斗功底不扎实,力量也不强,自己同样挨了好几下重击。
正打着,其中一个混混偷偷拾起墙角砖头,趁少年躲避另一人攻击时,突然砸向少年的头。
少年被其他人牵制,难以躲避,砖头裹挟风声迎面砸来。
即将砸到的刹那,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那个手举砖头的人,突然被定格,睁眼,张嘴,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下一秒,他像软泥一样滑倒在地,浑身瘫软,腿脚不断抽搐。
其他几个混混见此情景,都吓得脸色惨白,顿时住手。
少年也吓了一跳。
他缓缓抬头,看向倒地抽搐的人后方,男生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个男生长得很俊美,只是脸上漠无表情,眼神冷冷的,似能把空气冻成冰块。他身板笔直,一身校服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一点尘埃。
而少年的校服,脏兮兮乱糟糟,根本看不出白衬衫的本来面目。这一点,总挨他老妈念叨训斥。
“你们还有谁想跟他一样?”男生开口问,声音和人一样冰冷。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连威胁的话也不敢放,抬起地上的人飞快跑远。
男生没理会少年,转身,一个人径直往前走。
“我靠,你太厉害了!”少年追到男生身边,崇拜地说,“你怎么出的招啊,我完全没看清楚!”
“……”男生没说话。
“真的好厉害,那个人都被打得站不起来了!”
“……”
少年说着,挠挠头:“不过,他被打得那么惨,看起来有点可怜呢,是不是出手太重了点?”
“你同情他,”男生终于说话,语气冰冰冷冷,“不如先同情你自己。”
少年并不介意男生冷漠的态度,咧嘴一笑,说:“你看,我校服跟你一样,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
“你打架这么厉害,我在学校竟然没听说过你!靠,简直跟天龙八部一样,最厉害的不是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而是少林寺扫地僧!”
“我不知道什么天龙八部。”
“啊,那么出名的武侠你不知道?我有一整套呢,老爸瞒着老妈送给我的,被我藏在床板里,防止我老妈查到。我明天拿过来给你看!”
“不用。”
“没事,你不用客气!我明天怎么把书给你?你在哪个班?”
“……高二七班。”
“哎?这么巧?我就是七班的啊……你难道是老班说的那个转学生?”
“……嗯。”男生冷淡地应付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街口,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缓缓停到男生旁边。
男生坐进车中,砰地关上门,动作干脆,丝毫没有与少年道别的意思。
引擎声响,黑色轿车朝前行驶。
少年目送车辆离开,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做,赶忙追到车边,拍拍车窗,冲男生说:
“差点忘了!我叫谢初,你叫什么?”
男生眼底轻轻掠过一丝惊讶,他转头,看一眼趴在车窗外的少年。
少年冲他灿烂笑着,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白色的小虎牙,没心没肺的模样。
“白翌宁。”
男生收回视线,说。
一声尖锐的急刹声刺破谢初耳膜。
画面陡然消失,谢初猛地回神。
夜色很黑,两侧建筑物灯光闪动,车前不远处是亮起红灯的交通信号灯。
谢初坐在车中,而他旁边,坐着一个气息很淡,气场却很强的男人。
宗诚。
谢初的目光从车窗移开,移到宗诚脸上。
他见到宗诚的神情,一颗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般,蓦地揪紧。
和上次漏听宗诚的话相比,这次的情况,显然严重得多。
自己走神了多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宗诚似乎说了好几句话,似乎久久地等待回答。然而自己,始终用一种心不在焉,甚至敌意对抗的态度,给予完全的置之不理。
今天晚上,如果宗诚不去白家,自己一定会被白沐月整得很惨。宗诚一而再再而三帮忙,为把自己带出白家,甚至不惜与白沐月发生冲突。而自己……竟然陷在扈郁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谢初从没见过宗诚露出这样的神情。
疲惫,失望……夹杂相当程度的不悦。
这一次,宗诚发怒了。
他的行为,终于激怒宗诚。
“诚哥,对不起,我……我发呆了。”谢初急急解释。为什么会着急,谢初自己也不清楚,也许由于畏惧,也许由于愧疚,也许还有一些其他,谢初无法弄懂的原由。
“你是发呆吗?”
宗诚垂下眼眸,用很低很沉的嗓音反问。
谢初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宗诚慢慢地睁开眼,凝视谢初,忽地抬起手,捏住谢初下颚。
这个动作,充满侵略和压迫的意味。
谢初一阵惊愣,宗诚从来没用如此阴沉的表情,对他做过如此粗鲁的举动。
谢初甚至没见到宗诚对其他人做过。
宗诚真的发怒了,并且,不打算控制其怒意。
“你在想谁?”宗诚沉沉地问。
谢初心跳很乱。被捏住的下巴,拂到肌肤上的温热呼吸,还有那几乎能把人刺穿的眼神,都令谢初手足无措,“诚哥,我没想谁,我真的只是发呆而已。”
宗诚盯着谢初,无声地盯了片刻,一松手,放开谢初。
宗诚重新转过头,静静地闭上眼。
这次,他神色里的疲惫和失望变得浓郁,而不悦,则被风吹散一般销声匿迹。
谢初惶然地说:“诚哥,我……”
宗诚轻轻抬了下手。不必再说了——谢初明白这个意思。
“阿开,你先绕到青竹,然后再回去。”宗诚说。
“好。”阿开应道。
车子停到青竹会所门外。
谢初这边刚下车,阿开那边就狠踩油门,车子擦过谢初,疾驰而去。
一路上,宗诚没再开过口,就连聒噪的阿开,也沉默地驾驶车,没有打破车内的寂静。谢初在压抑的气氛下坐着,每一秒都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现在,那个带给他沉重压抑感的人,已经离开。
离开时,一句话没说,一点表情没有,对于谢初,丧失最后一丝兴致。
谢初独自往宿舍走,并未觉得,自己的心情就轻松下来。
宿舍里黑漆漆、静悄悄。
谢初打开灯,沈东的空床落入视线,一床被子仍然保持揉成团的模样,等待着主人钻进去。
谢初脱掉鞋子,和衣躺在床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着魇一般,身体变重,渐渐无法动弹。
无数逝去的时光,从坟地里爬出来,沉沉压在他身上,要把他碾碎。
第16章人心
阳光明媚,泉山公园树木葱郁,空气里弥漫青草新鲜的气息。
一个剧组正在公园里取景拍戏,是部锦衣卫题材的古装电影。这部电影投资很大,从开拍起,媒体宣传一波接一波没停过,最受关注的,莫过于闪瞎人眼的明星阵容。
戏里主要的锦衣卫角色共六个,都是要外貌有外貌要性格有性格的男人。这些男人身穿飞鱼服手拿绣春刀在影片里杀伐斗狠,激起女性观众热捧,尤其是男一和男二之间细微的暧昧,更让狼女血液。
男一顾荣是拿过影帝称号的实力派演员,主演此片毫无疑问,男二许容砚却是首次参演电影。他作为偶像歌手唱歌跳舞都不差,但对于表演则经验全无。好在导演并不要求他贡献演技——他的脸足够漂亮,漂亮到许多人仅仅为欣赏这张脸,就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买电影票。
何轩从大清早忙到现在,又饿又累,终于熬到剧组开午饭,手捧盒饭往地上一蹲,埋头狼吞虎咽。
许容砚坐到何轩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说:“我要喝咖啡。”
何轩立刻放下盒饭,跑去冲了杯咖啡,笑着递给他。
许容砚抿了一口,皱眉说:“怎么这么苦?”
何轩忙加了两块方糖,等糖化匀了,重新递过去。
许容砚接过杯子,正要喝,又放下:“这咖啡是速溶的?”
何轩点头。
“速溶咖啡怎么能喝。”许容砚不悦地把杯子扔到桌上。
何轩讷讷地说:“可是,剧组没咖啡机。”
“剧组没有,你不会去买啊。”
何轩挠头:“买咖啡机还是买咖啡?”
许容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何轩:“当然是买咖啡!公园对面不就有家星巴克吗。”
“好的,我这就去买。”何轩摸着鼻子笑了笑。
演女主的萧小夏看见这幕,和演男主的顾荣咬耳朵:“这何轩还真是个软包,许容砚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竟然完全没脾气。”
顾荣哼一声:“当偶像明星的,唱唱歌跳跳舞就得了,非得在电影里参和。演技不行,还不认真演,天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到剧组也是打游戏睡觉,真把自己当角色了。”
顾荣是靠辛苦拼搏才取得如今地位的演员,对那些光凭脸蛋就火起来的偶像明星很看不惯。萧小夏听出顾荣语气里的不满,添油加醋地说:“怎么不把自己当人物呢?你想这样一个大片子,多少人抢着试镜,怎么轮到他来演男二号?这后头没个金主推他,我还真不信。”
顾荣听过许容砚的一些传闻,不屑地说:“靠那些手段,也就年轻这几年风光。等他年纪上去了,有他后悔的时候。”
萧小夏感叹:“有这几年风光就不错啦,多少人连这几年的风光都没有呐。”瞥了一眼手捧星巴克咖啡赶回来的何轩,“你看那家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顾荣一愣:“你说他?那个小助理?”
“哎,那是你不知道,他当年也是以歌手身份出道的,唱功好,长得也不错,公司挺下力气捧他。还没红呢,一场病就把嗓子毁了,给他安排份助理的工作,已经算公司念旧情照顾他了。”
何轩跑到许容砚面前,小心翼翼地递上咖啡。
许容砚看也不看:“放桌上吧”。
何轩说:“再放会儿就冷了,冷了就不好喝了。”
“你真啰嗦。”许容砚蹙起眉,“我现在想睡觉,你让我喝咖啡,我喝了咖啡还怎么睡得着?”
“……哦。”何轩低应一声,见许容砚真有睡觉打算,忙说,“容砚,那个,能稍微等一分钟再睡吗?”
“还有什么事?”许容砚不耐烦地说。
何轩不好意地笑笑:“我去买咖啡的时候,有几个小女孩竟然认识我,硬塞给我你的唱片,让我请你签名。唱片不多,就五张,你帮她们签一下?她们还在外头等着,你签了,我给她们拿过去。”
“你知道我签名什么样吧。”
“啊……知道。”
“你帮我签给她们就完了。”
“可是,”何轩为难地说,“她们要的是你的签名啊。”
“她们哪知道是谁签的!别再吵我了,我这两天烦得很。”
何轩看着手里的唱片,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唱片量大,许容砚一个人签不过来的时候,他确实会帮许容砚代签。
但这五张,何轩却不想签。
女孩们兴奋期待的目光浮现在他脑海。
他常常在歌迷见面会、签售会上见到那几个女孩,许容砚这次拍电影,那几个女孩也多次追到剧组,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被拦在外面,连偶像的面都见不到,她们仍然不折不挠。
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偶像是什么样子,就付出身心,飞蛾扑火地追随者。
何轩签完一张唱片后,许容砚的手机响了。
许容砚扫了眼手机屏幕,神色一变,迅速起身坐直,手机紧紧按住耳朵,嗓音发紧地说:“翌宁。
听到这两个字,何轩不由地停笔,看向许容砚。
许容砚原本很坏的脸色,在听电话的片刻时间里,云开雾散,溢满明媚的光泽。
何轩有点晕眩。
许容砚的外貌真是造物主恩宠,就算阴沉发怒,也比别人好看很多。此刻他接到电话,心情大好,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更加美得无以言喻。
和对何轩气势凌人的态度不同,许容砚对那人满是温柔:“你这两天不是去美国开会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没事,剧组这儿正吃午饭呢,不忙的。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这就过来……”
许容砚说着,突然一挑眉,扭头望向不远处榕树下的棕色越野车。
何轩曾在许容砚楼下见过几次那辆越野车。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不会有太多人,能开得起那么顶级的越野车。
不过,比越野车印象更深刻的,是越野车的主人。
冰冷的眉目,颀长的身姿,干净整洁的穿着,手里夹一根烟,站在夜色里,静静地,不疾不徐地抽着。
何轩多次想象过许容砚背后金主的形象,却从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亲眼见到的一刻,何轩终于明白,为何像许容砚这样孤傲自我的人,也会陷入感情的泥淖里不可自拔。
许容砚一高兴,从何轩手中抢过唱片,刷刷签完字,还格外加恩地在每张唱片上写下祝福的话语。
“拿去给她们吧。”
许容砚把唱片扔给何轩。
何轩在许容砚的笑容里再次眩晕,等他回过神时,许容砚已朝越野车跑去。
许容砚像个孩子似地蹦到车旁,一拉车门,钻进副驾驶座,又砰地合上车门。
那个人待在车里没出来。
越野车停在偏僻的角落,特制的窗玻璃,让外人完全无法窥见里面的世界。
何轩想起自己还没吃完的盒饭,找过去,地上空空如也,早被清扫干净。他拿着签字的唱片去找几位女孩,女孩们见到唱片上的祝福话语,感动得眼泪簌簌,不断诉说对许容砚的爱慕。
何轩听了一会,没有任何一个词是对他讲的,哪怕“谢谢”,哪怕“再见”。
何轩默然走开,接通响起铃声的手机。
许容砚急促喘息着,沙哑地说:“跟陆导说我下午的戏……换到,换到明天……我下午有事……不在剧组……我明天……”
电话被突然掐断。
但何轩还是听到了一声漏出的呻吟。
何轩硬着头皮去向陆之江导演告假。
陆之江对许容砚早有不满,只是忌惮许容砚背后金主,隐而不发。这下听到许容砚下午不来,戏明天再演的事,脸色一沉,冲何轩破口大骂。
何轩挨着陆之江夹枪带棍的口水,不住替许容砚赔不是。陆之江看何轩实在脓包,骂起来都没意思,几句后也就停了,甩甩手示意何轩可以走了。
何轩连忙道谢,飞速闪人。
何轩回来收拾许容砚的东西,游戏机、电脑、枕头靠垫、首饰衣服……零零散散加起来,塞满两个大拉杆箱。他把箱子放到后备箱,拿着车钥匙准备上车,又朝榕树下看了眼。
绿叶细碎,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营造出空荡而静谧的气氛。
不知何时,棕色越野车已经不见了。
何轩发动车,沿着车道往前开,经过大榕树时,一个人影掠过他眼底。
何轩转头望向窗外。
榕树下空空荡荡,一片静谧,什么人都没有。
何轩心想自己饿晕了头,竟然出现幻觉,握紧方向盘,加倍集中精神开车。
第17章难言
窗帷拉满,遮住窗外景色,掩起满室春光。
衣服鞋袜散落在地,房中全是暧昧的痕迹。这次交缠持续整个下午,许容砚被折腾得浑身散架,湿漉漉地瘫倒在沙发里。
害他动不了的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般,好整以暇地穿好衣服,坐在旁边兀自点燃一根烟。
许容砚抬手抢走他的烟。
“每天只准抽三根,这是第四根了,不准再抽。”
白翌宁看许容砚一眼,没说什么,将烟熄灭。
“你今天怎么?这么激烈……简直快把我杀死了。”许容砚嗓音沙哑地说,嘴唇被亲咬得红肿,漂亮的脸蛋泛出水红,愈发妖艳诱人。
“想你了。”白翌宁言简意赅。
许容砚脸上溢起孩童般天真的笑,伸手揽住白翌宁脖子,问:“那你想够了吗?”
白翌宁嘴角掠过很浅的笑意:“怎么会够。”他心性淡漠,大多时候神色冰冷,漠无表情。一丝轻笑,已经包含十分难得的温柔。
许容砚不禁痴了,贪婪凝视一阵,才说:“都七点多了,你饿不饿?青竹这边法式西餐做得很不错的,我让服务员送两份过来。”
“你吃吧,我还有点事,不在这儿吃了。”白翌宁起身说。
许容砚神色虽然失落,却并未说挽留的话,匆匆穿上衣服,“你等等,我送你。”
“不用了。”白翌宁说。
“我送送你吧,”许容砚恳求,“我们好多天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见一次,你这么快又要走。”
白翌宁垂头看着许容砚,忽然伸手,帮许容砚慢慢地扣好衬衫纽扣。
扣完,说:“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许容砚只好打消送人念头,目送白翌宁离开。
刚过七点,天色就见了黑。白翌宁走到停车场,按开车锁,车子“滴”一声,闪动车光。
车灯照亮了旁边一个安静的人。
白翌宁停下脚步。
那人注意到了白翌宁,绷直身体,脸上表情迅速地凝滞。
一瞬间,两个人都定定地站着,空气冻结,不再流动。
谢初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反应。白翌宁却径直走过来,拉开车门说:“你怎么在这儿?”语气颇为平淡。
谢初没有想到白翌宁会以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这样一句话,好像他和白翌宁之间从未有过交情,如今遇到,不过出于礼貌,顺口寒暄而已。
谢初稳住情绪,说:“翌宁,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小心谨慎的口吻,从他嘴中说出,落入他耳中,令他自己一阵恍惚。
白翌宁按住车门没说话。
这时两道车灯打过来,一辆小面包车驶入停车场,慢慢地倒进车位里。
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瘦削年轻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两个大拉杆箱。他左右各拉一个,垂头耸肩地往前走,走过棕色越野车时,突然被什么吓到似的,一震,飞快地抬起头。
看到越野车旁的两个人,年轻人受惊的表情更加明显。他愣怔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连忙低下头,拖着拉杆箱快步往客房楼而去。
有那么两秒钟,谢初觉得年轻人虽然低头走路,却用眼角余光打量自己。
他轻轻望过去,见已经走到客房楼大厅的年轻人,再次回头,隔着窗玻璃,怔怔注视他和白翌宁的方向。
“上车。”
白翌宁忽然说道。
一路上,车厢里的音乐声覆盖了汽车的轰鸣,撕扯呐喊宣泄,全是旋律很强的摇滚乐。
天幕漆黑,街道两侧亮起璀璨灯火,车朝远方急速行驶。
谢初心情不大安定,渐渐觉得发热,脱掉外套拿在手中。
摇滚乐一波波砸向耳膜。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在读高中时,有次在学校天台找到翘课的白翌宁,白翌宁也在听着这样的音乐。
那天的阳光很柔软,浅蓝天空荡开水色白云,白翌宁靠墙而坐,头发和白衬衫被风微微吹动,双眼轻阖,静静听歌。
谢初悄悄走过去,计划吓白翌宁一跳,却不想白翌宁一抬手扯掉半边耳机,睁开狭长双眸,含着笑意凝视自己。
那一丝清淡的笑意简直蛊惑人心。
于是,谢初毫不犹豫地跟着白翌宁翘了课。
阳光美好,微风里充满自由的气息,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学校天台上,一人一只耳机,音乐声将整个世界暖暖包裹。
谢初陷在回忆里,不自觉地说:“你还是喜欢听这些歌。”
突然间,音乐戛然而止。
车厢里的寂静,将谢初拉回现实。
“到了。”白翌宁说,熄火。
谢初连忙打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昏暗光芒之下,车垫上一点细微的白色痕迹,不期然落入谢初眼中。
谢初的动作顿住了。
白翌宁往前走着,发现谢初并没跟来。
转头,见谢初垂着眼睛出神,说:“怎么了?”
谢初摇摇头:“没事。”快步追到白翌宁身后。
两人走进一栋公寓,坐电梯到二十三层,白翌宁拿钥匙打开房门,点亮灯。
房间设计简洁,家具很少。
客厅里的大沙发,放笔记本电脑的写字桌和可以俯瞰t城夜景的落地窗,占据大部分视线。
谢初站在门口,看着收拾得过于整洁,一尘不染的房间,竟不知怎么走进去。
“鞋柜里有拖鞋。”
“哦,好的。”谢初弯腰换上一次性拖鞋,走进房中,局促地站着。
“坐吧。”白翌宁示意。
于是谢初就着不远处的椅子坐下。
每个地方都太干净,干净得仿佛不允许人碰触。谢初不知该往哪里放外套,想了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喝什么?”
“我不渴,不用喝了。”谢初忙说,声音略显紧绷。在这个过度干净整洁的房间里,面对很多年未见的白翌宁,一股难以控制的紧张在他胸膛里突突跳跃。
白翌宁递给谢初一杯温开水。
谢初双手接过,说:“谢谢。”捧在手中没喝。
白翌宁没说什么,坐到谢初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谢初。
白翌宁神色很平静,没流露任何情绪,但谢初知道白翌宁在等待自己先开口。
谢初捧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我找你……想和你解释一下上次的事情。”
“上次?”
白翌宁问,似乎不太明白谢初指哪个“上次”。
“我那天劫持白灵溪,确实是不得已,白沐月对我有些误会,扣住我不肯放我走,我逃出来,又被白灵溪见到,情急之下才劫持她……她是你妹妹,我伤害她,你生气、冲我发火,都是应该的……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解释一下。”
白翌宁冷冽的目光,压迫得谢初更加紧张,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大失水准。
“我不介意。”白翌宁说。
“嗯?”谢初一愣。这样子就行了?
“白沐月和白灵溪如何,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跟他们有什么过节,对我来说也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件事情,没有解释的必要。”
“可是,你那个时候……”
如果不介意,为何把他扔到地上,还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看来是需要我向你道歉了?”
白翌宁一扯嘴角嘲讽。
谢初急忙说:“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紧张,”白翌宁说,“我不过开个玩笑。”
在谢初的印象里,白翌宁很少语带讽刺的说话。如果白翌宁不高兴,就会表现出很明显的冷淡,远远离开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东西,根本连讽刺或轻蔑,都懒得做出。
谢初惘然。
他们六年未见,六年的空白是堵密不透风的墙,他和白翌宁各自在墙的一边,经历着彼此完全不知道的遭遇。
白翌宁会变,他自己,何尝没变?只怕自己变得更厉害、更彻底。
现在的他,很容易就陷入沉默,对人和事都心存怀疑,谨慎而警觉地给自己留出足够安全的空间。当年那个光彩熠熠的明朗少年,偶尔浮现在脑海,如同一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
谢初握紧水杯,说:“我找你,不只是说上次的事情。”
白翌宁一点头,示意谢初继续说下去。
谢初压住心中复杂的情绪,竭力把话说清楚:“高中毕业那时,我爸爸突然工作调动,一家人得搬到另外的城市去住。我爸妈……不知道为什么,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联系你。我很着急,一直在想办法,结果,家里又出了事,我爸妈都去世了,还是被……”谢初语气一滞,顿了顿,接着说,“那些,那些就不提了。爸妈去世后,我跟一位伯伯搬到离t城很远的地方。当时情形很乱,我身体不太好,也没心情做很多事情。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不得不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待五年。那个地方……很封闭,没有办法和外面联络。我前不久才回t城……没想到会在这儿重新遇到你。”
谢初苦涩一笑,轻声说:“那时没和你道个别就消失,真的很抱歉。”
谢初知道,自己仍然没有把话说清楚。
但许多事情实在无法出口。车祸、杀人、坐牢……是一道道深入骨髓的伤疤。好不容从痛苦里走出来,绝不肯再把那些伤疤血淋淋剖开,拿出来交换白翌宁的同情。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六年就过去了,我当年不辞而别,你肯定很恨我吧。”
白翌宁抽着烟,在缭绕烟雾里慢慢说:“我不恨你。”
谢初错愕地睁大双眼。
“同学之间,毕业后各奔东西,失去联络很正常,道不道别,结果都是各走各路,再过几年,大概连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忘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没任何要恨你的地方。”
白翌宁说话时,表情和语气都很平淡,像在陈述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实。
强烈的无力感侵袭谢初。
他和白翌宁对面而坐,却隔着坚不可摧的墙。他能够看到白翌宁,能够听到白翌宁的声音,却没办法越到墙那边去。
他宁可白翌宁指责他,斥骂他,甚至动手打他,那样他还能表达、能宣泄,能把压抑在心中的情感掏出来给白翌宁看,可是……白翌宁始终用一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对待他,就像对待任何其他人一样。
水杯被谢初紧握得变形。
“……那我们,还算是朋友吗。”嗓音发颤。
“当然。”白翌宁说,“大家同学一场,当然算朋友。”
谢初的心迅速跌落。
他说的“朋友”,和白翌宁说的“朋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词汇。
到这个地步,他不知该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