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湖美男谱

江湖美男谱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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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又在想什么?”

    百里寒衣干笑两声,连忙换上正色道:“我们此去百问谷,只怕宇文家两位小姐定要跟着去的。”

    “她们愿意跟,就跟吧。”

    “你不怕她们再坏事么?”

    “个人行动只能由个人负责,我无权干涉。”

    百里寒衣偷笑。虽然表面看不出来,可是事实上,百里青衣还是动怒了。他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宇文家的两个小姐再闯出什么祸事来,他也不会插手了。

    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呼唤:“青衣公子?”

    百里青衣神色未变:“请进。”

    进来的,正是他们方才话中的主角之一,宇文翠玉。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桂花糖水。

    “这是我们这里出名叼品,两位公子可要尝尝?”她将托盘放下,将糖水端出,姿态和神情都十分优雅。

    百里寒衣看着她的举止,觉得颇为赏心悦目,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翠玉姑娘好贤惠呀。”

    宇文翠玉清浅一笑:“谢寒衣公子称赞。”

    百里寒衣招呼他大哥:“来来来,尝尝翠玉姑娘的好手艺,看上去就令人口颊生津呢。”

    百里青衣有礼地冲她一笑,却不端那桂花糖水:“翠玉姑娘此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青衣相助?”

    百里寒衣暗怪他煞风景,人家姑娘做了糖水,分明是要在你面前体现一下温柔贤惠的品质,哪有什么相助不相助的?

    宇文翠玉款款低头:“青衣公子说的不错。翠玉正是有事相求。”

    “请说。”

    “请公子带翠玉一起离开宇文府,不要带舍妹红缨同行。”

    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俱是一怔。

    宇文翠玉这话说的面不红心不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若说是情敌间的争宠,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

    “翠玉姑娘,青衣可以问问原因么?”

    宇文翠玉一笑,齿若玉珠一般。

    “舍妹对青衣公子一片痴心,青衣公子也知道。翠玉敢问青衣公子,是否有心回应红缨的这份情意?”

    百里青衣一阵语塞。他遇上过不少明恋暗恋他的女子,倒是没有像宇文翠玉这样直来直去的。

    宇文翠玉莞尔:“青衣公子一看就是不太会说拒绝话的人。就让翠玉替你说了吧。青衣公子心中,根本就没有红缨的存在。”

    “翠玉姑娘倒是十分了解青衣。”百里青衣有些尴尬地道。

    “翠玉此求,是希望能断了红缨的念头,不要在青衣公子身上浪费宝贵的情意。青衣公子可愿答应?”

    百里青衣点点头:“翠玉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青衣怎敢再推脱?”

    宇文翠玉盈盈一笑:“那翠玉就放心了。”

    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百里寒衣震惊莫名:“她刚才果真说,不要宇文红缨在你身上浪费宝贵的情意?”这话中分明有贬损揶揄百里青衣之意嘛。

    百里青衣倒是处之泰然:“她说的并没有错。”

    百里寒衣口中啧啧作声:“这个宇文翠玉的个性倒是很特别呀,比殷悟箫特别多了。只是,她这样做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吸引你的注意力么?”

    百里青衣失笑:“你怎么总能把人的动机想象得这么低劣?”

    “只因大部分时候,人的动机的确就是这么低劣。”

    百里青衣挑眉,忽然想到自己方才所做的要去百问谷的决定。

    背后是否也潜藏着一个低劣的动机呢?

    殷悟箫正在做梦。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拼命地摇。

    那人说,醒来,醒来!

    她疲倦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而是掉到了床边的地下。而尹碧瞳紧紧抓住她的双手,神情古怪。

    “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方才叫的很大声,要死了一样。所以我就过来了。”尹碧瞳掀掀眼皮子。

    “我……我做噩梦了。”殷悟箫嗫嚅道。

    真是丢人呀,居然做梦做得大叫,还把人引了过来。

    想起刚才梦中的情境,她心中一惊。那一切竟像是真的一般。

    尹碧瞳蹙眉:“做噩梦?什么是噩梦?”

    殷悟箫讶异地眨眨眼:“你没做过噩梦?”

    “没有。”尹碧瞳低头思索一下,又抬头问,“什么是噩梦?”

    “呃……”殷悟箫满心都是刚才梦中所受的惊吓。“就是,做梦的时候,梦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很吓人的事情。”

    尹碧瞳于是很鄙夷地看她一眼:“你做梦还会梦见不好的事情?”

    “……”为什么在尹碧瞳的目光下,她会觉得做噩梦很可悲?

    ““做噩梦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希望不好的事情发生,而是因为心中有关心的人和事,才会害怕他们遭遇到不好的事情。”殷悟箫竖起食指,循循善诱。

    “我就没做过噩梦。”

    殷悟箫还他一个鄙夷的眼神:“那自然是因为你没有关心的人和事!”说完,她自己微怔一下。“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尹碧瞳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很有些毛骨悚然。

    她有些汗颜,“说起来,我也是很少做噩梦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经常……”最近她的情绪波动格外明显了,然而“求不得”居然没有再发作过,她心中存了许多的疑虑和不安,无处排解。

    尹碧瞳蹙眉,伸手握住她手腕,尔后微微一笑:“这自然是因为百里青衣喂你吃了三叶丸的缘故。”

    “三叶丸?那是什么?”

    “情叶,嗔叶,念叶。三种世上难得的草叶炼成的丹药,能够引发人内心一切欲念情感,无止无休。”

    殷悟箫怵然:“他……为什么要喂我吃这种东西?”

    尹碧瞳眨眨眼:“我怎么知道。”

    殷悟箫垂首。半晌,她咧出笑意,用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笑道:“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

    她领间露出白玉一样的颈子,一枚血玉挂在红绳上,若隐若现。

    殷悟箫紧盯着尹碧瞳,望见他的目光果然投射向她颈上。她屏住呼吸。

    “你……”她咬咬牙,想问,却又不敢问。

    尹碧瞳看她半晌,叹气道:“小殷,你太让我失望了。”

    “呃?”

    “你居然趁此机会试探我。”他伸手将她领口拉紧,遮住部分春光,也遮住那血玉玲珑坠。“你还是以为,我接近你,是为了你身上的宝物?”

    殷悟箫身子一凛,撇开脸:“无论如何,你认得这东西。”

    尹碧瞳再叹:“我认得它,并不代表就要夺它。小殷,我现在只消两根手指头,就可以掐断你白净的小脖子,把这东西纳入掌中。可是我没有。”

    “你或许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企图。”

    “何以见得?”他目光灼灼。

    殷悟箫低头,声音蓦地有些悲凉。

    “尹碧瞳,我是一个活在世上已经很多余的人。我有自知之明。我并不极美,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地位,从前或许还顶了个才女的光环,现在也没有了。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接近我纯粹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好感,而不是想利用我仅存的那一点利用价值?”

    尹碧瞳语塞了。

    “你既然知道这东西,必然是‘无痕’的主人对你提过,他必然是要你把这东西带给他。我说的对不对?”

    她兀自低着头,絮絮地说着,忽然一张温暖的手掌覆在她头上。

    “小殷,我早说过了,没有人能真正差遣我,即使是他也不能。何况我从没练过灭魂杀,也不打算练。这东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杀人如麻的尹碧瞳,为什么会忽然对人呵护备至,还半夜三更地跑到人房里来,只因为有人做了噩梦?你的行为这样反常,总要有个理由。”殷悟箫咬唇看他,“给我一个理由吧,一个你对我这么好的理由。”

    “理由?”尹碧瞳勾了勾唇角,“如果我说,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可相信?”

    殷悟箫望定了他,半晌,摇头。

    尹碧瞳哀哀叫起来:“小殷啊小殷,我真没见过比你更残忍的女人了,人家要对你好,你还要追着人家要理由。”

    殷悟箫被他的神情逗得有些想要发笑。

    求不得第十一章青梅如豆柳如眉(一)

    这一年,她七岁。

    她躲在书房外,偷窥里头坐的端端正正临着字帖的女娃儿。女娃儿和她一样年纪,握笔和写字的姿态都已经相当地有派头,乌发垂肩,眸中皆是自信。

    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她的字写得算是好的了,可是跟阿悟一比,却显得不像样子。

    不不不,阿悟说过了,人和人都是一样的,她怎么能自卑呢?想到阿悟平日的念叨,她慌忙站直了身子,挺直了小,做出一副傲视天下的样子。

    房中的小女娃这时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狼毫,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外躲躲闪闪的她。

    “漫思!”小女娃叫道。

    她于是讪讪地踱进门去:“阿悟,胡师傅又逼你练字呀?”

    阿悟点点头:“胡师傅也是为我好。”

    漫思抿着嘴,低下头。

    阿悟看着她的头顶,笑道:“漫思,该不会是这几天我没有陪你,你生气了吧。”

    “怎么会。”漫思口不对心,眼珠却四处打转。

    阿悟想了想,跳下椅子:“漫思,筠姨那儿新送来好多甜点呢,有糯米桂花团子,有香葱豆腐圆子,我去拿来给你吃!”说完蹦濒挑奔跑出去。

    漫思望着阿悟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坐到阿悟的书桌前面,打开右边第二个小抽屉。她知道,那里面全是阿悟收集的乱七八糟的宝贝,阿悟一样一样给她看过的。

    翻了一阵子,她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心中大喜,抓了就跑出门去。

    她奔跑得极快,像个小绣球。跑出了书房,跑过长廊,跑过莲花池,小亭子里有一个焦急的黑衣少年在等待她。

    “你拿到没有?”少年张口就问。

    漫思眨眨眼睛,忽然没了主意:“你说话要算数哦,我把卖身契给你,你要陪我玩。不要骗我。”

    少年神色狼狈,他撇开眼:“我才不会骗人!”他只是不想在这个小小的殷府里给人当十六年的奴才罢了。

    “真的不骗我?”漫思的眼中满是希冀。

    “不骗你!”少年大吼。

    不要愧疚,不要愧疚,当初之所以会签下那卖身契,就是为了哄这小女娃儿开心。他已经赔掉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他的哥哥弟弟们习文练武,人们交口称颂,而他,却只能在这里陪伴两个不懂事的女童。他怎么甘心?

    漫思点点头,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就是你的卖身契哦。”

    少年大喜,伸手要去取拿卖身契,忽听一阵得意的大笑,卖身契已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中。

    “哈哈哈哈!”阿悟从亭子的石柱后面跳出来,一把抓住卖身契,大笑。

    “幸好我路过这里,要不然卖身契就被你骗走了!”

    “你这个死丫头!”少年咬牙。又是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阿悟!”漫思叫起来。

    “漫思,你偷我的东西!”阿悟气鼓鼓地撅起嘴。

    “我……”漫思惶然无措,却又无从辩驳。她又急又慌,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

    “哎,哎,漫思你别哭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悟慌了。漫思是她从巷子里捡回来的苦娃娃,楠姨一向教导她,对漫思说话要小心,否则会伤了漫思的自尊心的。

    “都是那个家伙的错,是他骗你的对不对?漫思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呢?”阿悟摸着漫思的肩膀,恶狠狠地瞪向少年。

    漫思扁了扁嘴,顺坡下驴:“他说,他说我把这个给他,他就会一直陪我玩。”

    阿悟一敲她的额头:“你傻呀,他要是拿到卖身契,肯定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会陪你玩?”

    呜,好像是这样的。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漫思好伤心地看着少年。

    “阿律,你骗我。”她蹲在地上,哇地大哭。

    阿律倒退两步,捂着心口。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罪恶感呢?明明就是这两个小丫头联合在一起骗了他,骗了他啊!

    可是一方面,他又想,她们只不过是生活很孤单寂寞,想要找个人陪罢了。这么小的女娃娃,又能有多复杂的用心?

    阿悟双手叉腰:“阿律,你这个大骗子!你欺负女孩子,你不要脸!我要告诉你,你把漫思都欺负哭了!”

    “……”阿律面红耳赤。

    “哼!”阿悟神气地晃晃手里的卖身契,“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卖身契藏起来!你想偷也偷不到!”

    阿悟高昂着颈子走了,留下恶狠狠瞪着她背影的少年阿律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石漫思。

    为什么呢?为什么阿悟总是能这么骄傲这么威风地和阿律吵架?为什么她一碰上阿律就被骗得稀里糊涂呢?石漫思边哭边想。

    是不是她太笨了呢?

    可是师傅也说,她习字念书都念得很好呀,虽然比阿悟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大家也都夸她很聪明呀?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就是会被他骗呢?呜,她好羡慕阿悟,好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像阿悟那样勇敢,指着阿律大骂。

    她一边想一边哭,想得都入了神,哭声渐渐弱了。然而豆大的泪珠挂在圆圆的脸颊上,更是我见犹怜。

    阿律红着脸,粗声粗气道:“你还哭!还不把眼泪擦掉!”

    漫思皱着小脸,眼神无限凄楚:“我就哭,就哭!”说话间第二轮泪水已经酝酿完毕。

    阿律被她哭的十分急躁,在亭子里跺起脚来。

    他明明就比这两个女娃娃大上六岁,怎么会被她们吃得死死的呢?他苦思不得其解。

    “你就知道哭!你看看人家殷悟箫,就从来不哭!”他一急,话里添了些贬斥。

    漫思被他骂得噤声,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你就是又笨又不让人省心!我看我要是不在,你以后一定会被殷悟箫欺负得惨兮兮的!”

    漫思又眨了眨眼:“阿悟她,她对我很好呀。阿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阿律冷哼:“她好?她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臭丫头!你也被她骗了。”

    漫思低头不语了。她很想告诉他,那次骗他签下卖身契,其实她也有份的,并不全是阿悟的主意。可是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免得影响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你为什么总是说阿悟的坏话呢?”她好不解呀。难道他真的生气生到现在?可是他每次陪她的时候,嘴里都在说阿悟,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在和阿悟吵架。呜呜,她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啊。

    阿律一双利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当下缩了缩头,不敢问了。

    呜呜,就知道欺负她,有本事欺负阿悟去。

    “你……你陪我玩吗?”半晌,她又可怜兮兮地问。

    阿律哼一声:“不陪!”

    每次陪她玩,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上一次,她把李大婶家的小母鸡给按在池塘里游泳,结果小母鸡被淹死了,还是他领着她上门去道歉,又赔了人家鸡钱。上上一次,她掉进了祝师傅的面缸里,沾了一身的面粉,也是他去跟祝师傅好话说尽,才没有把这事捅到筠夫人那里,否则漫思脱不了被打手板的命运。

    “你……你刚才不是说要陪我……”她眼中又开始蓄积泪水。

    阿律冲她吼道:“你没拿到卖身契,我凭什么陪你玩?我告诉你,我卖身是卖给殷家的,不是卖给你!你姓石,不姓殷!”

    漫思被他一道炸雷劈的晕晕乎乎的,好半天才抓住了重点。

    啊,他卖身是卖给阿悟的,又不是卖给她。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陪她玩的时候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为什么他总是欺负她却不欺负阿悟,为什么他只跟阿悟吵架,不跟她吵架。

    他是属于阿悟的,不是属于她的。

    石漫思眨着眼睛,认真仔细地看着眼前英俊漂亮的黑衣哥哥,真的很好看呀。

    好想跟他一起玩哦。

    可是他是阿悟的,而阿悟又是她的好朋友。

    呜呜,好乱呀。

    她要去找另外一个好看的哥哥,让他签下卖身契,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至于这一个,就留给阿悟吧。

    小丫头石漫思,在七岁这年奠定了她人生目标的雏形。

    而少年岑律则浑然不知,自己曾被如何地被依恋过,又如何地被从心里抛弃了。

    求不得第十一章青梅如豆柳如眉(二)

    三年后。

    十六岁的岑律俨然已经是一个青涩少年郎,为人处事都沉稳许多。殷悟箫把他派下去给浣意书斋的老掌柜当听差。而这两个十岁的丫头,见识是长了不少,惹是生非胡闹的本事也见长不少。

    丰年大雪,两个小丫头穿着大红的小棉袄,挽着童女髻手牵着手去逛大街。

    “阿悟,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啊?”如果阿悟嫁给阿律,那她是不是还能留在他们俩身边呢?

    殷悟箫一怔:“嫁人呀?”

    石漫思点点头:“东街的小玉嫁了人以后,就和姐妹分开住了,我昨天看到她在哭呢。”

    殷悟箫咬了咬唇,看到石漫思失落的眼睛,笑道:“我才不嫁人!我要当天下第一才女呢!”

    “阿悟……”石漫思眼睛里闪着光芒,阿悟真是好有理想啊。

    “你呢?你以后要干什么?”

    “我呀……”她的理想也一定不能比阿悟逊色才是。“我要当天下第一侠女,专门打抱不平。”

    殷悟箫拍着手掌:“那你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

    石漫思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说:“我以后看到好玩的事情,一定回来告诉你!”

    俩人手牵手,嘻嘻地相视而笑。

    “你说,阿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石漫思咬着的大芝麻饼,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我说过多少遍了,阿律他三天后就回来了!你问这么多遍,不烦呀?”殷悟箫一手指戳她但阳。

    石漫思蹙着眉:“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天这么冷,李掌柜脾气又坏。”

    殷悟箫受不了地双手抱胸:“像岑律那种家伙,从来只有他欺负人的份。他不欺负李掌柜,我们就该偷笑了。”

    石漫思撇撇嘴,不再言语。

    殷悟箫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的鞋不见了。”殷悟箫苦着脸。

    原来路边的积雪甚厚,殷悟箫脚上的两只鞋都陷在雪中脱落了,而两人边走边吃边聊,竟然都没有马上察觉。

    “漫思,好冷啊。”殷悟箫楚楚可怜。

    石漫思一想,脱下自己的一只鞋。“我们一人一只吧。”

    殷悟箫咧开嘴:“好。”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只鞋地往回走。回到家中,两人没有穿鞋的那一只脚都已经冻硬了。

    下人们连忙取了两盆雪来擦脚,可是一时间也起不了效果,两个女娃娃嘴唇冻得发紫,两手却紧紧相牵。

    “阿悟,你冷吗?”

    “我……不冷。”

    “我也不冷。”

    娘楠姨在一边苦笑。这两个小丫头,都冻成这样了还逞强。

    忽然大门咣铛一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闯进来。

    “阿律!”两个女娃娃都惊喜地叫起来。

    岑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快马加鞭,在众人前头赶了回来,然而一见眼前的情景,他就明白了自己赶回来的原因。

    他三步上前,拉开自己的外衫,将石漫思被冰冻的脚捂进自己怀里。

    “你这个笨丫头,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么?”他脸色很坏地骂。

    石漫思撅嘴,不说话了。看到他回来原本还挺开心的,没想到他一进门就骂人呢。

    众人一时都惊呆了,看着这个半大少年郎将石漫思的脚紧紧抱在怀里,浑然不顾她脚上还沾着冰雪。

    殷悟箫也呆了。

    半晌,有下人醒悟过来,连忙要把殷悟箫的脚也捂到自己怀里。殷悟箫却拒绝了。

    石殷两人原本紧拉着的手,慢慢松开。石漫思只顾瞪着岑律,竟也没有察觉。

    殷悟箫忽然想起了石漫思总是对她说的那种感觉,那种““我好多余”的感觉。

    小丫头殷悟箫,在十岁这年,明白了一个道理。鞋子或许是可以分享的,可是有些东西,有些人,是不能够和好朋友两个人分享的。

    十岁的殷悟箫在自家的园子里遇到一个须发洁白的老爷爷。

    “老爷爷,你是小偷?”她眨着眼睛。

    “谁说的?”老爷爷脸上有些发红。“我是来追徒弟的。”

    “咦?你徒弟不听话么?”

    “呃……不是,我徒弟不肯拜我这个师父,他说学武功没有用。”他是觉得那个岑律资质难得,才放下身段追到此处的。

    殷悟箫居然非常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学武功没有用。”

    一句话把老爷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怎么没有用?我天机老人的绝学,天下多少人想学都学不来,你们两个居然敢不屑?”

    “天机老人……你很厉害么?”殷悟箫眼珠一转。她听逢朗哥哥说过,江湖上有很多隐世的高手,不是叫老人,就是叫什么子的。

    “那是当然。”老爷爷很狂傲地捋捋胡子。

    “你徒弟是不是叫岑律?”

    天机老人瞪眼:“你怎么知道?”

    殷悟箫呵呵地笑:“我有办法让他给你当徒弟哦。”

    “什么办法?”天机老人慌不迭地把耳朵凑近这鬼头鬼脑的小女娃。

    一老一小臭味相投地咬起耳朵。

    第二天,石漫思宣布她拜了个师父,要跟师父上天山修行。

    岑律果然如预期般气急败坏,声言要跟上天山。天山老人十分郑重地回答,天山只有他和他的徒弟可以上,旁人都不得上山。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天山老人满意地收到了两个徒弟。

    然而天山老人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虽然收到了一个资质奇佳的徒弟,却也不得已引了一只小母狼入室。从此,天山再无宁日。

    石漫思在天山学艺五年,期间常被赶回京城殷府悔过。到了第五年,天山老人索性在居所的入口处布下无人可解的七变玲珑阵,隔着阵法冲石漫思吼了一声:“你可以出师了!”

    石漫思毫不费力地解了天山老人的阵法,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去。世间由此便多了一个令人扶额的黑玉神女。

    再三年。

    情势一片大好。

    殷府的产业版图扩展到江南一带,殷悟箫也地被当朝老丞相冠以“天下第一才女”的称号,春风得意。

    与此同时,石漫思被岑律从妓院拎出来五次,从某密道世家的密道救出来三次,从某帮派械斗的现场救出来七次。直到有一天,她拖着一条伤腿回到殷府,对殷悟箫说:

    “阿悟,我出名了。”

    殷悟箫打了个哆嗦。

    “阿悟,我想退出江湖了。”

    “为什么?”

    “江湖上的朋友好像都想杀我。”

    殷悟箫失笑。

    江湖九庄十八会的壮士们都是极有忍耐力的好人,虽然总摆出一副欲杀石漫思而后快的样子,但经岑律一一拜访过的,无不是尽谢护着石漫思。

    “我想去考个科举。”

    “呃?”

    三个月后,岑律自刑部大狱把石漫思提溜出来。

    石漫思健康活泼地从狱中蹦出来:“阿律!你想我想得都瘦了呢。”

    岑律把她一把推开。

    “真的没关系么?”殷悟箫私下有些忐忑地问岑律。

    “皇上已经下令,免去她的一切罪责。”岑律眼也不眨。

    殷悟箫静默一阵,道:“这些年来,我们从来没问过你家里究竟是干什么的。现在看来,你必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阿律,你打算如何对漫思解释呢?”

    “我不需要向她解释什么。”

    “……阿律,”殷悟箫叹口气,“你知道漫思的梦想是要走遍天下么?”

    岑律点头。

    “你若是身上有无法抛却的责任,就不要试图绑住她。”

    岑律再点头。

    殷悟箫抿了抿唇,再想说点什么,却被岑律打断:“殷悟箫,你有没有觉得,她被我们两个,宠得有些不像话了?”

    “有么?”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天,我们两人都不在她身边了,她会如何?”

    “你我会不在她身边么?”殷悟箫不以为然。

    岑律叹气。

    百般问第十二章共枕一舸听秋雨(一)

    陇前镇是个极普通的小镇,虽地处重要水道的支流,却河道狭窄,难以承担大量的货运。因而,它没有成为像扬州那样繁荣鼎盛的大都市。

    陇前镇里只有一家客栈,名字便叫做“龙前客栈”,生意出奇地兴旺,陇前镇虽然商业不发达,却经常有许多武林人士聚集在此,个中原因,连客栈老板也不太明了。

    此刻老板一边在柜台后打着算盘,一边分出心神,倾听着客栈里客人们的交谈。江湖人大多是粗人,有口无心,酒酣耳热之时难免将新近听到的江湖新闻拿出来添油加醋描绘一番,老板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龙老大今年又来了,哈哈,真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一声洪亮的大笑压过在场的所有人声。

    发笑的是一个虬髯汉子,坐在正当中的一桌,毫无衣物遮盖的双臂上肌肉纠结,无数的伤疤密密麻麻地排布其上,有刀伤,剑伤,缝合的痕迹,甚至还有火燎的伤口。他手提一只的鸡腿,身后腰带里插着两把大斧,整个人触目惊心。

    与他同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精瘦的中年人,面容苛刻,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万两黄金一般,另一个矮矮胖胖,笑呵呵的,不像是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倒像是隔壁米行乐善好施的老板。而被虬髯汉子称作“龙老大”的,则是个身材奇特的侏儒,站起来刚刚到虬髯汉子的腰间,于是他只得蹲在凳子上吃饭。

    这四个人的组合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可客栈老板却见怪不怪,只因这四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出现。

    龙老大狠狠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毛百熊能来,老子就不能来吗?”

    虬髯汉子重重叹气道:“龙老大,你这身材是天生的矮小,别说是百问神医,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治不好啊,我看你就算了吧。”

    龙老大涨红了脸:“老子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天生的,是中毒,中毒!想当年,老子也是个身高八尺,堂堂正正的汉子……”

    “说了二十多年了,谁知道是真是假?”精瘦中年人讽刺地飘过一句。

    “你……”

    老好人模样的那个忙不迭地打起圆场来:“别别,各位兄弟走到这一步,还不都是不得已吗?”

    “憨秃子,你说得倒轻巧。若是你,可愿意退出竞争,把机会让给我们三个?”毛百熊又笑。

    “这……”憨秃子面色一变,不再言语。

    “哼,早该把你们这些人杀个干净。”精瘦中年人出口狠毒。

    虬髯汉子愀然变色:“蝎老鬼,你要是敢玩阴的,我毛百熊的斧头第一个不饶你!”

    蝎老鬼讪讪地撇他一眼,也住了嘴。

    正在这时,旁边一桌却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死在谁的手上又有什么关系?”

    四人心中皆是一骇,蓦然转过头去,却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瘸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瘸秀才,口出狂言也不怕笑死人。”蝎老鬼冷笑。

    瘸秀才脸上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活该你们死在漠北穹教的手下。”

    笑声戛然而止。

    憨秃子首先露出惶恐之色:“秀才,你这什么意思?”

    “哼,真是一群孤陋寡闻的粗人。穹教教徒攻入中原了,连花间堡堡主游安泰都死在了他们手上。”

    “穹教不是三十年前就绝迹中原了吗?”

    “瘸秀才,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就算穹教入了中原,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龙老大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瘸秀才幸灾乐祸地一笑,“穹教的人马正往百问谷而来,只怕,目的和你我都是一样的。你说,有他们在,我们还有机会吗?”

    另外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蝎老鬼突然发狠道:“老子就不信,我们四人一齐上,还拼不过邪教的几个妖人!”

    其他三人连忙应和。

    瘸秀才大笑起来:“就凭你们?连百里府青衣公子都着了他们的道,你们能与青衣公子相提并论么?”

    “……”这四人再无言以对,面上都迅速浮现恐惧之色。

    “啪”地一声,一支竹筷掉在地上。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子伏下身去,动作自如地把竹筷捡了起来,客栈中嘈杂喧闹,无人留意。

    女子面目清秀,一身村姑打扮,并不引人注目,而她身旁的绿袍男子却是容貌绝艳,气度不凡,在这鱼龙混杂的客栈里更显鹤立鸡群。

    这两人,正是殷悟箫和尹碧瞳。

    方才那五个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进了殷悟箫的耳朵,她只当故事一般听,可是当对话中出现了“青衣公子”四个字时,她却大吃一惊,失手跌落了竹筷。

    尹碧瞳看出她的异样:“你在担心百里青衣?”

    殷悟箫低头不语。

    尹碧瞳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来向那瘸秀才走去:“这位兄台……”

    瘸秀才防备地瞪着眼睛:“做什么?”

    尹碧瞳微微一笑:“你刚才说提起穹教中原,青衣公子遇害之事,是真是假?”

    “你问这做什么?”瘸秀才面上忽然布满敌意:“难道,你也要去百问谷?”

    尹碧瞳表现出愕然的样子:“百问谷?啊,不是。是我家养的一条小狗一直仰慕青衣公子,听到他遇害,心急如焚,这才遣我来问。”

    瘸秀才莫名其妙。这时,他看到尹碧瞳身后殷悟箫恼怒的神情,忽然明白了几分,于是嚷嚷道:“什么遇害不遇害的,我有说他死了么?”

    “那……”

    “听说青衣公子一接到消息,就亲自南下拦截穹教一行。在与穹教教主交手时,青衣公子被打了一掌,身负重伤,不过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殷悟箫心中一颤。那日在宇文府,他原来是有伤在身么?

    “原来是这样。”

    蝎老鬼这时出声:“小子,你知道百问谷是什么地方吗?”

    尹碧瞳挑眉:“那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百问谷’?”

    蝎老鬼瞟他一眼:“百问谷离陇前镇二十里,是百问神医宣何故的居所。”

    “百问神医?”

    “二十年前宣老头立下规矩,每年只在这个时候开谷问诊一次,一次只给十个人看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样。”

    “那要如何选择给哪十个人看病呢?”尹碧瞳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哼哼,各凭本事,活下来的,才能进百问谷。”

    “既如此,我早就觉得我家小狗有些毛病了。唉,只怕也得去找百问神医瞧一瞧才好。”尹碧瞳笑笑,转身回座。

    殷悟箫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刚才他告诉你的,可是真话?”

    “你是说关于青衣公子么?”尹碧瞳故作无知。

    殷悟箫白他一眼。

    尹碧瞳微笑,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说:“这五个人,都是二十年来横行江湖的邪星,江湖上的名号分别是:阎罗秀才,毒蝎老鬼,笑面佛爷,黑龙王和白熊君,一向为正道人士所不齿,然而他们五人都身有宿疾,所以每年这时,必定会来向百问神医求诊,二十年来从未成功,却从不放弃。”

    “为何二十年来从未成功过?”

    “你该看得出来,毒蝎老鬼方才是在试探我。百问神医并非每年替十人看诊,而是一人。”

    殷悟箫吃了一惊:“百问神医这算盘打得真好,就算真能剩下一人,却也是死活都救不了了吧?”

    说话间,忽然楼上走下来一男一女,和殷悟箫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那一男一女,却是洛阳容府的容氏兄妹。看来这容氏兄妹和旁人一样,都是来向百问神医求医的。

    容居峰立刻反手拉了容秋蕊就往楼上走,却被尹碧瞳笑眯眯地拦住。

    “小殷啊,我杀了他们两个,就少了两个人和我们争呢。”

    容居峰这恋妹狂立刻一脸戒备地瞪住殷悟箫。

    殷悟箫轻咳一声:“不要这样,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你要找麻烦,还不如去找那五个人的麻烦。”

    尹碧瞳唇角微弯:“他们不是什么坏人?难道洛阳的十七公子宴上那四个人真是我杀的不成?”